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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常湗手掌大,骨节粗糙,虎口卡在白涂下巴上,单手就能包住他半张脸。白涂这段时日吃饱睡好,脸蛋相较在小镇时长了些微肉,霍常湗稍稍用力,他两颊的肉就鼓起来,瞧着愈发细嫩。
霍常湗默不作声地注视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压下心中绮念,拿过梳子给他梳了起来。
基地给他们分配的房子是一室一厅,条件在基地中算相当不错,只有一间卧房,他们理所当然睡在了一起。他们以前就常挨肩而眠,对此没什么不习惯,但更进一步的接触却也没有了。
霍常湗不是没想过进一步亲近,但每每掀起类似的念头时总触及白涂懵懂的神色,怕自己吓到他便忍了下来,忍了一次又一次后搞得现在想亲近也显得突兀。
这真是进退维谷。
霍常湗默默叹口气,开始给白涂剪头发,剪完后又拿来吹风机给他吹干。
他吹发时动作放得温柔,手指穿插在白涂发间,指腹轻蹭过头皮,白涂心里再度升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并在吹风机的鼓噪声中逐渐扩大,不由唤道:“霍常湗……”
“嗯?”霍常湗关掉吹风机,用眼神问他想说什么。
白涂正欲张口,余光忽然瞥见镜子中自己的新头型,一瞬间心如死灰,什么异样都没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吹风机的风有点烫。”
霍常湗就把吹风机拿高了点继续给他吹。
冬天还是不要吹冷风。
*
白涂想把照片打印出来,整个基地只有研究所有照片打印机,于是第二天一早和霍常湗一块去了研究所。
刚走进大楼,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早啊!”雷鸥从他身后绕过来,手里拿着一袋开封的饼干,“来点饼……”
他话卡在一半,嘴角抽搐,要笑不笑,表情非常扭曲,半天才憋住一句:“你剪头发了啊。”
白涂面无表情地点头:“霍常湗给我剪的,好看吧。”
雷鸥被他黑黢黢的眼珠子盯着,愣是从中看出一种你要敢说难看我就跟你没完的腾腾杀气,只能昧着良心和多年养成的审美观点头:“我以雷欧奥特曼的名义打包票,好看极了。”
霍常湗也觉得好看,这个头型衬得白涂脸圆圆的,很可爱。
他跟越景明定的开会时间是早上七点半,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就先和白涂一块去打印照片。
研究所的拍摄设备基本是为了记录植物的生长过程,每一层都有,但现在仍在使用的打印机只有两台,一台在越景明实验室,一台在二楼公用打印室。到的时候里头有人,正在打印土豆在不同土质下生长表型的研究报告。
霍常湗等他用完后才将照片传上去打印出来,没有相纸,只能彩打。打出薄薄一张,但打印机质量不错,既没有漏墨,色彩也没有过分失真。
霍常湗裁剪掉空白部分,找了张硬纸板将照片粘上去,又覆了一层透明膜纸,摁平边缘后递给白涂:“下午我再去找台拍立得。”
他当时没考虑照片打印的问题。
“这样就很好了。”白涂双手捏着照片低头细看,这是他和霍常湗的第一张合照,上辈子他们一张也没有,他画画也不好,画不出来霍常湗的样子,导致最后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忆霍常湗的样子。
白涂收好照片,认真看了霍常湗一眼。
霍常湗已然习惯,搡了把他蓬松的头发,牵起他的手往开会的地方去。到了地,霍常湗便松开了手。
人基本到齐,霍常湗一来,越景明就打开演示文档开始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但都是现有实验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霍常湗的座位在前头,白涂挨着他坐下,其他人见怪不怪。霍常湗并不想把他和白涂的关系搞得人尽皆知——即便是末世,两个男人在一起也会引来某些异样的眼光——基地中唯二知情的任岩和小江也不是多嘴之人,因而旁人只当霍常湗有个黏人的弟弟,未做他想。
白涂常跟着霍常湗一块来参加会议,他话少,参会时基本只旁听,不发表意见,安安静静地坐在霍常湗身边没什么存在感,其他人自然不会有意见。
白涂另一边就是雷鸥,他饼干还没吃完,还剩四分之一,开口折得整齐严实,在做笔记的间隙悄声问白涂要不要。
白涂摇头,注意力一半在霍常湗身上,一半在越景明的话上。
“……共计采集土样34处,植株样本607份,按照原计划,目前只剩一处土样未采集。”屏幕上是一张硕大的测绘图,有各种标注,黄绿色代表已经去过或采集过的,越景明放大图片,将其中唯一一处没有黄绿色小点的地方展现在众人眼前,“就是这里。”
那是距离基地西北方向几十公里的一座大型山脉,越景明打开另一张航拍图,是这座山脉的全貌。
白涂坐直身。
霍常湗看了他一眼,白涂没注意,目光紧紧盯着那座绿意盎然的山脉。
“根据航拍图,我们初步判断这里植株的异变度要高于之前采集的所有地方,除了植株,里面其他生物很大概率有不同程度的异变,危险指数起码在75以上。”
危险指数是研究所制定的一套标准,越高越危险,根据目的地指数高低,每次会配备不同的人员和装备。这套标准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研究所对各地进行可视化分析,另一方面是为了最大程度利用好一切资源。
当然,不管如何配备,每次都由霍常湗带队。
所以当越景明分析完这段时间研究所的研究进展,会议临近结束时,霍常湗便道:“我后日带队出发。”
他素来行动果决高效,短则一日长则十日便能带着全队和满满当当的样本回来,每次带队只隔几日,在连日高强度的行动下丝毫不见疲顿,就连越景明这样宁可不眠不休也要做实验的人也对他起了一丝敬意。
他正想说不急,忽听白涂说道:“我也去。”
越景明一愣,看向霍常湗,后者也有一丝意外。
霍常湗不赞成,但不会在旁人面前驳斥白涂,所以没说话,只是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白涂的。
白涂抿唇,不再开口。
越景明及时说道:“后日就是大年三十,采样的事等过了年再商议也不迟,研究所明日起至年初三也会放假,这段时日辛苦各位。”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都有些恍惚。
末世以来,他们生存都成问题,哪还有闲心去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就是记得,也没有心情过什么节。甭管什么节不节的,他们不也还得先想着怎么活下去吗。
但过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过了年,意味着他们又平安无虞地度过了一年,开启全新的一年。
而度过末世第一个新年,则意味着他们在最艰难、最防不胜防的一段时日中成功活了下来。
满脑子都是实验的越景明自是想不到这些的,任岩大半夜跑过来,越景明才想起来要给研究所其他人放假。他自己倒想接着做,任岩又做了几小时思想工作,他才松口让自己也休息。
放假消息突然,会议一结束,几大负责人就赶忙回各自的实验室转告这个消息,并抓紧收尾几个实验,免得被假期耽误。
白涂和霍常湗往家走。
路上白涂说:“我想去。”
霍常湗停下脚步,但没有立马开口。
白涂也停下来,埋着头没有看他,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搓着地上的小石子。
过了会儿,霍常湗缓声开口:“那里太危险了,我可能护不住你。我不会去很久的,就像以前一样几天就回来。”
白涂没有搓小石子了,很难过地说道:“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想等你回来。你在外面遇到危险,受累受伤,我都没办法知道。”
没人比他清楚霍常湗即将去的那座山脉有多危险,他就是在那里死的。
“如果可以,我一天都不想跟你分开。”
他是黏人,但他也不想拖累霍常湗,所以前面34次都没有跟着去。但这次他真的害怕。
“我不会拖累你的。”
白涂刚说完,脸就被慌忙捧起来。
霍常湗看他的眼睛,松了口气,忙说:“我没有觉得你会拖累我。”
他停顿片刻,“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白涂摇摇头,说不清是没关系还是不是霍常湗的倏忽的意思,望着霍常湗的眼睛晶亮。
霍常湗顾及这是在大路上,才忍住倾身抱他的冲动。
他会保护好白涂的,霍常湗在心底对自己承诺。
第66章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家门口摆了几张红纸和笔墨。
霍常湗拿进屋翻了翻,“是写春联用的。”
这东西应该是每家每户都有,他们上来的时候有些人家已经在门口贴上了。作为基地管理者,任岩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能考虑到,算是十分合格且用心了。
……
大年三十当天,白涂准备写春联。他在地府时跟沈栖迟练过一段时日毛笔,写一副春联不在话下,但是写什么好呢?他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轻咳一声,目光闪躲。
说来惭愧,他没读过什么书,职高毕业后打了几年工就参军入伍了,军队训练严苛,出任务时提心吊胆,不出任务每晚回去倒头就睡,除了必读且读后要写思想汇报的几本书,压根没闲工夫去看其他书,至于高中前读的书,那就更记不清了。
出于某种心理,霍常湗不想在白涂面前暴露自己没文化的事实,于是只说:“你决定就好。”
白涂想了想,提笔写道: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霍常湗默默读了一遍,找来胶带将春联贴到门口。
正贴第二张,雷鸥提着两篮子菜从楼梯间出来,他就住对门,看见霍常湗在贴春联就走过来,将诗读了一遍,“霍队你字写得挺好啊,不嫌麻烦的话帮我也写一个呗。”
霍常湗收起胶带:“是白涂写的。”
雷鸥将其中一篮子菜递给他,“所里刚种出来的,每个人都有,我顺带帮你俩领了。”他往里张望了一眼,“那让白涂帮我写一个?”
“你要写什么。”白涂拿着一张刚写完的福字走出来。
霍常湗将菜篮子放到地上,从白涂手里拿过福字扯了一截胶带贴到门上。
雷鸥看着他的动作,“明年是牛年,就给我写个牛气冲天乾坤转,福禄常伴好运来,横联大吉大利好了,再加两个福字,行不?”
他从对屋拿来红纸,白涂当场就写了。
雷鸥被请进屋,霍常湗将菜放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住对门将近半年,但雷鸥还是头一回进两人的屋子,不免好奇,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打量起来。
屋子不大,但由于东西不多并不显得拥挤,每样东西都待在合理的位置上,整间屋子收拾得非常干净。雷鸥简单环视了一圈就收回目光不再乱看,喝着水的时候忽然瞥到桌子上一张硬彩纸。
再定睛一看,那上面不就是霍常湗和白涂吗。
卫生间和厨房的门都开着,剩下只有一道木门关着,这房子和雷鸥住的户型一样,都是一室一厅,两人明显住一个屋。
雷鸥没有多想,末世房屋资源也很紧缺,再说兄弟俩睡一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忽然有点羡慕和感伤。他的亲人在这场灾难中都死光了,他虽然叫雷鸥,却终究不是雷欧,没有超能力也打不了怪兽,还是因为是研究员才被保护着活下来。
末世里多的是像他这样身无自保之力的孤家寡人,像霍常湗和白涂这般的才少。
白涂写得快,但墨水质量不高,干的慢,便将每张红纸摊开晾墨。
“这是你们的照片吗。”
这应该算照片吧。
雷鸥问道:“从哪照的?”
他眼底明晃晃写着想照两字,霍常湗就进卧室拿出相机:“来一张?”
雷鸥没想到他们连相机都有,而且一看就是崭新的,现在哪还有人想着这玩意儿,但嘴上应得很快,还借卫生间简单捯饬了一下自己,确保头发衣服都是整齐的,才让霍常湗给自己照了一张。
照片里他拿着墨迹未干的春联,呲着口白牙,笑得一脸灿烂。
霍常湗道:“改天我们打印出来给你。”
雷鸥满口应好,道谢后拿着春联走了。
霍常湗手里相机还没关,白涂在一旁收拾桌面,红纸薄,写得时候有些墨洇到了桌上,他拿着湿抹布擦得专注。霍常湗心里一动,举起相机对准他拍了一张。
快门声没关,白涂愣了一愣,抬头看他,正对上霍常湗含笑眉眼,竟难得有些年少意气,心跳忽而漏了一拍。
没等他想出个究竟,霍常湗便放下相机,进厨房收拾那一篮子的菜。
白涂于是低头继续擦桌子,擦干净后进去帮厨。
霍常湗做的饭菜常常没滋没味,他不怎么爱吃。
晚上两人煮了锅加菜加肉的面当作年夜饭,吃完后再收拾厨房,天已经彻底黑了。夜里没什么娱乐活动,霍常湗虽然找了一箱子书放在家里,但两人都不爱看,摆在角落发霉。
今晚霍常湗不知怎的兴起,从里面挑了本书坐在沙发上看。白涂原本坐在他旁边一块看,每当霍常湗用眼神问他有没有看完这一页后就点点头,几页过后霍常湗大概知道他阅读的速度,不再问他,掐着时间翻页。
但白涂其实一点都没看进去,那些蚊子大的文字让他犯困,尤其霍常湗找的还是一本散文集。看了半个小时,白涂实在坚持不住,搬了条椅子坐到窗边看星星。
身后霍常湗默默合上书页,再次确定自己不适合走文化人这条路子,脱了外套毛衣,到一旁客厅空地开始锻炼。
白涂扭头看了看,一颗心像塞满云絮,轻快又满当。
室内能做的运动有限,霍常湗锻炼了一个小时,汗都没怎么出。他喝了杯水,带着浑身热气提了条椅子坐到白涂旁边。
白涂没转头,却挪了挪椅子挨蹭到他旁边,过了一会儿身子一歪,靠到了霍常湗臂膀上。
霍常湗偏头,便从窗玻璃中瞧见白涂恬淡的睡容,映着漫天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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