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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2年4月7日后,红日高悬,酸雨连绵,气温异常波动,患有癔症者以另一种可怖之貌逃出医院,重现人前,并带来了一场难以预料的危机。根据以往杜撰的某些书影资料,人们将此次危机称为末日危机,将癔症者称为丧尸,将出现不凡能力的人称为异能者。
“而我们如今所处的世界,就称为末世。”
“如今6个月过去,人类对末世仍知之甚少。”
任岩说完后,霍常湗和白涂都陷入了沉默。
2152年4月2日,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极端天气,疾病,丧尸,变异生物,社会暴动,劫掠,粮食短缺……所有这些都会对人类的生命造成威胁。”任岩说道,“但是霍队长,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大部分人都不是死于丧尸或极端天气,而是死于各种变得稀奇古怪的植物。很多人只是行走于街上,就被捅穿了心肺,被吸得只剩一层皮。”
任岩之前应该有过很多次演讲或当众发言,他的讲述缓慢而有力,引着聆听者的思绪跟随他的言语而变化。白涂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他也曾被变异植物捅穿过,那个时候霍常湗已经死了,他守着那一堆枯骨藏在地下。
快要死的时候,他拆了一根骨头生啃下去,满口是血,满脸是泪,最后活了下来。
白涂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是如何度过那几个小时的,他记得濒死的恐惧与不甘,伤口异变的恶心与惊悚,人骨与泥土混合的古怪口味,记得牙齿咬合时的吃力与酸疼,骨头碎片划破口腔与食道的疼痛。
霍常湗的骨头有一种治愈奇效,白涂身体内外的所有伤口都在吃下那根骨头后愈合。他不甘心死,所以活了下来,可是醒来看到霍常湗残缺的尸骨,却又痛不欲生。
他将霍常湗的尸骨从研究所偷出来的时候曾对自己许诺,一辈子都要守好这具尸骨,可是最终他还是为了自己让尸骨变得不再完整,和那些研究员没有任何差别。
他背叛了霍常湗,在霍常湗生前和死后都是。
“……白涂,白涂!”
手臂上传来大力,白涂回过神。
霍常湗满脸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伤口还没好?”
“白小友是我被吓到了吧。”任岩歉疚道,“对不住,人年纪大了说起话来总是刹不住,看见这所大楼,我就总是会想起当初建立这所基地的艰难,我们原本也有非常优秀的异能者,但都在建立基地的过程中牺牲了,所以来到这里难免触景伤情,还望两位体谅。”
白涂将霍常湗的手抓下来握在手里,双手紧包着他的手掌,似乎这样就能从中收获一丝安全感。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的,伤也全好了,刚刚只是在想事情。”看向任岩道,“也和您没有关系,您所说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我们该知道,现实也远比您所描述的更为残酷。”
“是啊。”任岩颇为感慨,“难为你们愿意站在寒风中听我啰嗦,我们进去吧。”
研究所是最简单的目型结构,两排房间夹着一条笔直的过道,过道两端尽头是步行梯,中间是小型厅,直梯就在厅子旁边。一楼的房间都空着,任岩却没解释,径直带两人刷卡进入电梯,按下8楼。
电梯到4楼的时候停了,进来一个非常清瘦的男人,男人很年轻,最多二十八九岁,头发干净但非常潦草,像是早上起床时只用手草草抓了几把,眼袋和黑眼圈很重,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眉头微微皱着,显得神色严肃,瞧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他穿着实验服,双手戴着蓝色橡胶手套,推着一个搬货常用的推车,上面有三四个冒冷气的白色箱子。
电梯空间有限,霍常湗和白涂往后退了点让出位置。
“小明?”任岩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很惊讶,“你怎么下来了?”
白涂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望向男人,却正好和男人对上视线。男人扫了他和霍常湗一眼便移开视线,显然对突然出现在研究所大楼中的陌生人并不感兴趣。
白涂目光下移,瞧见男人实验服胸前口袋上用红线绣着的三个小字。
——越景明。
“第二批培植失败了,我来取种子和土壤。”越景明看了眼楼层按钮,没有按下新的楼层,背对着白涂站定,将后者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白涂只听任岩沉默了片刻才叹口气,说道:“小明啊,这事急不得,你别太为难自己,就算是你老师来,他也未必能在第一次第二次就成功。”
越景明好一会儿才道:“如果换成老师,他起码知道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任岩似乎不知道该接什么,过了十几秒才转移话题:“对了,忘了跟你介绍,这两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霍常湗霍队长和白涂小友。二位,这位是我们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越景明。”
电梯恰在此时停下,门缓缓打开,越景明回头看向霍常湗和白涂,微微颔首:“欢迎,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推着推车离开电梯间,头也不回地走向左边过道。
三人跟着出去,任岩道:“二位见谅,小明就是这样的性子,眼里只有他那些实验。”
霍常湗道:“无碍。”
他对研究所的职级划分不太清楚,越景明看着年纪轻轻却称得上首席,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二位请随我来。”
任岩引着白涂霍常湗走向右边。
右边分布着八个大型实验室,前后双门全都紧闭,但能通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见里面穿着实验服的研究人员在实验台前低头忙碌。
这条过道不长,几分钟就能走到头,但任岩走得很慢,霍常湗和白涂便也慢慢坠在他后面走,听他说道:
“二位一路从南方过来,应该能看出我们这里的植物与其他地方的不同之处。”
“是,具有很强的攻击性。”霍常湗道。
“果然,其实之前我们只是有所猜测,直到霍队长来到这里,告诉我们其他地方是怎样的景象,我们才确定了这种差异。”任岩道,“最先提出这个猜想的,是研究院前任院长潘院长,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小明的老师。在他提出之前,我们以为全国各地都是这样,异变的动植物挤压得人类无法生存,还会吸人血肉。”
“各地的确都有异变的动植物,但数量并不多。”霍常湗道。
白涂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现在是不多,以后会慢慢多起来的,他没有去过基地外面,但从那片杨树道过来,能看出这里的植物异变速度和程度都要趋近于几年后的末世,远高于其他地域。
“在这里植物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所谓料敌制胜,想要摆脱异变植物的攻击,除了躲避,还有一种办法。”任岩走到了头,又慢慢往回走,带身后两人观看起过道另一边的实验室,“就是了解它们,然后战胜它们。”
“这也是潘院长提出来的,他实在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在他刚提出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想,植物嘛,再怎么厉害也不过一把火的功夫,他却说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昧烧毁是行不通的。
“他还说比起毁灭,异变植物具有更高的研究价值,只有搞懂它们为什么会变异,搞懂它们变异后的生长习性,我们才能战胜它们,利用它们,像末世前一样化为自己所用。”
任岩带他们走进左边过道,在一间实验室前停下,不同于其他实验室只有前后双门的设计,这间实验室墙面中间有一个两米左右宽的封闭玻璃窗,能清晰看见里面的研究员在做什么。
此时这间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正是他们方才在电梯遇见的越景明。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推车上的箱子,将里面的东西移到实验台上,没注意玻璃外站了人。
台面上已经放了几袋土料,颜色有黑有黄,还有一架子的EP管,管里是大小不一的各色种子,白涂认得,主要是水稻、小麦、玉米和大麦,全球四大禾谷类作物。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潘院长在讲天方夜谭,面对异变植物人类不死已是万幸,谈何研究和利用。二位听了想必也这么想吧。”
“我觉得不是。”白涂道。
任岩颇为诧异,随后笑笑,道:“看来如果老潘还在,白小友和他之间应该很有话题可聊。”
霍常湗忍不住问道:“潘院长是已经……”
“是啊,不在了。”任岩叹息着看向实验室里的越景明,后者已经坐下开始对EP管进行分组标记,“老潘生前提出了三个猜测,第一个是异变植物的DNA发生突变,第二是土壤中的微量元素发生变化,进而导致植物异变,第三是粮食类作物有没有可能发生一样的异变可以在如今的田野中生长发育繁殖。”
“霍队长,你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三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希望。”
“是啊,希望……希望。”任岩说道,“因为希望,我们没有放弃这块生养我们的土地,而是留下来围绕着这所研究院建立基地。因为希望,我们筑墙,开路,采集异变植物和土样,日以继夜地研究。”
任岩闭上眼,“在一次采集样本中,潘院长不幸遭到攻击离世。潘院长一生桃李无数,小明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他死后,小明就继承了他的遗志,立誓要研究出能适应末世环境的作物。
“二位可能不知道老潘的死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不仅是我的好友,小明的老师,更是研究所的顶梁柱和定海神针,他死后一段时间研究所里的人都六神无主,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研究下去。这间实验室原先是老潘的,小明接手他未完的实验后,就在墙上打了一面玻璃,只要有人经过这里,就能看见他在里面研究,就好像老潘还在一样。”
“打那以后,小明吃住都在这里。”任岩指着里面角落一道小门,门里原本是办公室,现如今已成了越景明的小窝,“所里其他人看见他这样,慢慢的也沉下心来继续研究,如今也有了些进展。”
“这栋楼里保存着重要研究成果,万一以后基地失守,一楼会最先遭到破坏,所以我们选择在二楼以上的实验室开展研究,为的就是能来得及转移研究成果。”
任岩说完后整个人像一瞬间苍老了数岁,回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他沉默地望着玻璃窗内潜心研究的越景明,如同经过这里的许多人一样,在他身上瞧见了故人的影子。
“……”
这个故事不论真假,都足够动容。
白涂并不知道华中基地建立伊始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和渊源,前世他们经过这里没有发生那五人来抢劫的事,他和关建睿也就没有负伤,所以只是在这里短暂休整便继续北上。
“你想我们为你做什么。”他道。
“如今研究已步入关键阶段,但是我们还缺少非常重要的样本补全数据,那些样本在异变植物区深处,我们尝试了无数次也无法安全进入。”任岩目光灼灼地看着霍常湗,“霍队长,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异能者,我想,只有你能办到这件事并且安然无恙地回来。”
霍常湗久久不语。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唐突,也非常为难你。”任岩深吸一口气,忽然朝霍常湗深深鞠躬,“但是,我们真的只能拜托你。”
实验室里越景明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实验,看向玻璃外,目光在霍常湗和任岩身上来回转了几圈,似乎明白了任岩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带来这里的缘由。
他绷着脸,摘下无菌帽和双层橡胶手套,面朝玻璃无声弓下腰。
第64章
从研究所出来后,霍常湗和白涂回到病房休息。
霍常湗一整晚都闭着眼睛,但白涂知道他没睡着,他自己也是。
到了后半夜,霍常湗忽然翻过身搂住白涂。白涂睁开眼,在黑暗中和霍常湗对视。
两个人都没说话,半晌白涂依偎进霍常湗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霍常湗收紧臂膀,静默许久才道:“好。”
翌日收集物资的过程有惊无险,等他们回到基地将所有东西都整理装车,霍常湗才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决定。
“什么?老大你要留下来?!”
樊星禄正在车上调整新设备,闻言直接一个手滑按出一串乱码,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探头出车窗:“关建睿,你又瞎叫什么。”
关建睿压根没听见有人喊他,他紧盯着霍常湗,道:“老大,你开玩笑的吧?”
季松玥和项予伯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扫视几人,说道:“我们同行几月也算缘分,但聚散有时,我们都有各自要做的事,总有分开的一天。而我想这一天已经到了。”
这话太过突然,四人毫无心理准备,懵在原地。
樊星禄率先反应过来,从车上下来,问道:“是不是任岩跟你说了什么。如果是他要你留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我们也承了他的情,不需要队长你独自承担。”
“和那没有关系。”霍常湗简言将研究所的事说了,最后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没有必要因此留下来。”
项予伯道:“我留下来帮你。”
“那你妹妹呢。”
项予伯顿时语塞。
他只有妹妹一个亲人,在B市读大学,自然要早点找到她才能放心。
“我留在这里,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你们心中挂念的人都等不起。”
此言一出,四人齐齐沉默下来,他们本来就已经在路上波折了许久,现在离目的地只有不到八百公里,自然是归心似箭,哪里还等得起几个月。
几分钟过去,霍常湗率先打破沉默,“好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其实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霍常湗显然不擅长开玩笑,没人笑得出来。
白涂站在霍常湗身后,将四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们都是聪明人,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这末世中要做什么,不可能因为霍常湗向他人作出的承诺而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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