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手!”在赤月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贝弗勒恩大吼道。
***
赤月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这么快就到晚上了吗?他心想,一边试图坐起身。
“别动。”贝弗勒恩在他身边说道,把赤月吓了一跳。“你撞到了脑袋,你还记得吗?”
他的脑袋确实还有血管流动的声音在嗡嗡作响。但是更疼的是他的尾巴。赤月试图移动他的尾巴末端,却惊恐地发现他完全感觉不到那一块的知觉了。它似乎断得非常彻底。
“我的尾巴……它……”他喘着气。
“我会想办法帮你复位的,”贝弗勒恩说道,“但我更担心你的脑袋。你感觉一切都正常吗?”
赤月眨了眨眼,感觉眼前还是十分黑暗。“现在是晚上吗?为什么这么黑?”
“现在是白天。”贝弗勒恩缓缓说道,忽然间,他的语气里也夹杂了一丝恐惧。“你…睡了一整个晚上。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不。”赤月否认道。“这不可能。”
他站起来,四处摸索着,随后再次撞到了他昨天早上撞过的那处石穴。赤月低喘一声,吃痛地坐下来。他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他应该能注意到的啊。
“你…看得见我吗?”贝弗勒恩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前传来,把赤月吓了一跳。
“你在跟我玩游戏吗?”赤月有些恼火,“这不好笑。我根本就没看到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在刚才,我当着你的面走到你跟前的。”贝弗勒恩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赤月,你当真看不见我?”
“没有。”赤月颤抖了一下,“事实上,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周围太黑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贝弗勒恩迟疑着,“现在是早上,洞穴里很明亮。”
“你想说什么?”赤月恐惧地问道,身体一边不自觉地颤抖着。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贝弗勒恩终于问道。
***
事实如此明显,就如同老虎身上的斑纹一样显而易见地摆在他面前。
赤月失去了视力。
但因祸得福的是,狐狸们也因此决定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了。因为很显然,一只瞎狼是无法对他们产生威胁的。一只要照顾瞎狼的狗也是。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在外面的。”茸尾是这样说的。他态度轻蔑地告诫贝弗勒恩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找个地方将他趁早埋了,免得他多受剩下的苦。”
但贝弗勒恩看都没看他一眼。“我们走吧,赤月。别听他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贝弗勒恩曾经仔细帮赤月检查过他头部的伤势。其实那里根本就没有留下多大的伤口。他的眼睛里自然也没有。没有裂口,没有流血,没有感染的迹象,他的眼睛可以照常睁开,眼珠的颜色也没有变得浑浊,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们无法再倒映出任何东西了。
“往好处想,”贝弗勒恩试图让他振作起来,“这说明每一次睁开眼睛,你都有可能重新看见东西。也许只是什么东西在你脑袋里堵住了。等时间过了,它自然就会慢慢疏通,到时你就会好起来了。”
赤月什么也没说。在心里,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这就是他杀死尖尾的报应。这份代价很沉重,但好处是他仍然活着。因为在那场称得上处刑的决斗里,他本来很有可能被茸尾杀死的。一开始,失去视力确实令他感到十分恐惧,不习惯踩出去每一步都不知道自己的脚掌是否踏在土地上的感觉。但好在贝弗勒恩到哪里都会用尾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会给他带来少许安全感——他需要习惯这一切,也必须习惯不可。
等赤月和贝弗勒恩终于被护送出狐狸的领地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海登峡谷的中间地带。
“所以,你怎么想?”贝弗勒恩谨慎地问他,“即使经历了这一切,你仍然要返回族群吗?我是说,如果你想选择回到农场,我也不会责怪你的。”
“我很抱歉,贝弗勒恩。”赤月低声答道,而这句话令狼狗惊讶地看向他,“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如果你想回农场的话,就回去吧。你不应该背着我这个负担上路。但是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决定了我要回到族群,不管路上遭遇什么,我都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在赤月看不到的地方,贝弗勒恩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伸过头舔了舔赤月的脑袋,坚定地吠了一声,然后说道:“不,我不值得更好的。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我会一直跟着你。不管你去哪里,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和你一起。”
“真的吗?”赤月哽咽道。内心深处,他开始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得到的这一切——他配不上贝弗勒恩,也配不上这只狼狗对他的感情。“可是为什么?你也听见茸尾说的话了,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那么我认为你的族群也配不上你对他们的好。”贝弗勒恩评论道,“但是你想回到他们身边的理由,就和我想留在你身边的理由是一样的。仅仅是因为我的心告诉我想这样做而已。”
赤月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他不知道他还能如何表达他的感激。
“可是回到族群后,你有什么打算?”看出他的失落,贝弗勒恩转移了话题,“你还打算做他们的阿尔法吗?”
“经此一役,我已经想清楚了。”赤月深吸了一口气,“我并不是为了做他们的阿尔法才想回到族群的。我只是为了和他们站在一起。我是为了保护他们,才想回去的。”
“可是…”贝弗勒恩忧虑着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可是我变成了这样,还怎么保护他们,是吗?”赤月替他说完了他的话,“很久以前,在我父亲还不是阿尔法的时候,德鲁伊峰狼群的萨满就是一只看不见的狼,他叫叶心。灰烬告诉我,双目失明丝毫没有影响叶心为族群做了许多年的贡献。所以我相信……即使失去了视力,我也能在族群里找到我自己的位置,以别的方式保护他们。”
贝弗勒恩将尾巴贴在他的腹部处,他似乎被赤月对族群的忠诚深深地感动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相信你。”
赤月也希望他能像贝弗勒恩一样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但事已至此,他唯有接受命运给他的安排。苍天之狼本可以借由茸尾直接夺走他的生命,但祂却选择了放赤月一条生路。他必须要相信苍天之狼这样做一定是自有安排。
因为不然的话,他不知道还能依靠什么活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请放心 不会虐很久的
第23章 地道
【“谁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他感觉自己走在一条痛苦铸成的道路上。
失去视力以后,赤月有些丧失了时间的观念。因为不管何时何地他能看到的只有黑暗。当然,贝弗勒恩会按时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时将赤月叫醒,然后继续赶路。但是这跟他自己亲眼看到太阳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对于赤月来说,这趟漫长的,陌生的旅途开始变得像是一个长长的噩梦,而他不知道何时才能从中醒来。
如今,赤月已经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天,但这段时间实际上应该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久。不过好消息是他从贝弗勒恩那里得知,他们只要再越过一座山就能抵达拉马尔山谷了。
就在这时,赤月感到前方贝弗勒恩的脚步突然停住了,连同他搭在他肩膀上的尾巴一起。“怎么了?”
“前面没有路了。”贝弗勒恩告诉他。
“什么意思?”赤月疑惑地竖起耳朵,但随即他听到了凛冽的风声,正从贝弗勒恩身前吹过来。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障碍物阻挡的锐利风声。只是听着它的呼啸声,赤月都感到自己的颈毛不安地竖了起来,就像是他回到了被推下瀑布的那一天。
“前面是悬崖,对吧?”他问道。
贝弗勒恩点了点头,但他随后想起赤月看不见他点头,便直接答道:“是的。我们得另寻出路了。”
赤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边回想着来时的路线。“我觉得我可能发现了另一条路。”
“哪一条?”
“我们可以从这座山的中间穿过去。”赤月回忆着他爬山时感觉到的身前传来的风力,“我怀疑这座山里有几条其他动物挖出来的地道,或许是之前在这里扎营过的斯劳溪狼,或者是黑熊,我不确定——但是我之前感觉到有风从那些洞穴里吹出来。”
“说到斯劳溪狼群,你之前说他们就住在海登谷,但我们并没有看见他们。你有闻到他们的气味吗?”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赤月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不要因为恐惧而加速,“我只闻到一些很陈旧的气味,像是好几天前留下的了。我们已经几乎穿过了整个海登谷,却仍然没有遇到他们……我怀疑他们已经离开海登谷的营地了。”
“他们整个搬离营地会去哪里?”贝弗勒恩的面色凝重起来。
赤月抽了抽耳朵。“拉马尔山谷。”
“我没想到他们会带上全族的狼一起。他们不应该让老年狼和幼崽留下来吗?”
“有些战争是需要发动全族的力量才能打赢的。”赤月阴郁地说。但是好在这几天他并没有听到属于其他狼群的嚎叫声,这说明他们暂时还没有发动战争。
他和贝弗勒恩还有时间,只是不多了。
“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贝弗勒恩指出,“只要从这座山下去,另找一处易于行走的,连接拉马尔山谷的山峦就好了。我们不知道地道内部的构造,贸然去走可能会有危险。”
“但是那会多花上好几天。”赤月恳求道,“我们走地道吧,那样会快上很多。”
“你确定这样安全吗?”
“既然我能感觉到风,就说明那条地道是通的,足以让空气从另一头的出口进入。”赤月舔了舔嘴唇,“而且不管是谁挖的,那些动物肯定已经使用过它无数次了。”
“那好吧,”贝弗勒恩终于同意了,“但是我们最好小心行事。谁也不知道地道里面有什么。”
***
突如其来的大雨使得赤月不得不眯起眼睛。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仍然会在行走时习惯性地睁开眼睛,这会给他一些安慰——他毕竟不是一只天生盲眼的狼,不像叶心。不过,在失去视力的这几天里,赤月发现自己的听力和嗅觉比以前变得敏锐许多,有的时候他甚至能先于贝弗勒恩听见正在附近活动的猎物。由他判定方位之后,再由贝弗勒恩去捕猎,他们这样配合得十分默契。不过,赤月还是会想念能够自己捕猎的时候。
他以后还能够自行捕猎吗?他尽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
进入地道之后,赤月因为这里潮湿而寒冷的空气而瑟缩了一下。显然这条地道不如他想的那么舒适——虽然这里面没有下雨,但是它十分狭窄,而且地面也凹凸不平,不如森林里的土地那样易于行走。时不时地,赤月就会踩到一颗锋利的石子,他怀疑当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脚掌会变得血淋淋的。不管是谁当初挖了这些地道,他们肯定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里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费心过要把这里弄得平坦一些。
贝弗勒恩显然也不太好过。他的体型虽然和赤月差不多,但他的毛比赤月的要短上许多,因此无法保护他免受地道周围锋利石头的划伤。为了躲避一些石块,他一直走得踉踉跄跄的,十分狼狈。而且地道里几乎是一片漆黑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真是一坨狗屎!”贝弗勒恩呸呸地吐出一口刚刚一头撞在地道墙上而不小心吞进去的沙子,而赤月感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贝弗勒恩这么暴躁。“这个地道搞得我浑身都难受。到底是谁专门打造了这么个地方给自己罪受?我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捕猎方便,可是哪些猎物会跑来这么狭窄的地方?”
赤月的鬓毛逗趣地颤了颤。“或许他们是为了躲避太阳暴晒才专门打造了这么个地方。”
“我想念农场了。”贝弗勒恩长叹一声,“我想念我的草坡,我的稻草窝,还有我的……”他突然停下来,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噢,抱歉,赤月,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赤月抽动了一下脸颊,“我知道想家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是被迫离开家的,但是你是主动选择离开农场的……这是非常勇敢的举动。”
“我没有后悔。”贝弗勒恩认真地道,“外面的世界很有趣。除了看看你一直喋喋不休的狼群生活以外,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一直以来,我最了解的动物就是无毛兽和羊群,我们一直过着温饱富足的生活,从没想过在你们的山谷里,有动物会为了最后一口肉而拼死搏斗到最后一刻……听起来那也是一种值得敬佩的生活。”贝弗勒恩的声音忽然顿了顿,“不过,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要去了解那样的生活。”
赤月还没来得及仔细去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贝弗勒恩却突然在他前面站住了。
“前面的道路分岔了。”牧羊犬闻了闻空气。“我没法闻出来哪一条道路才是通的。”他沮丧地说。
“让我来试试。”赤月示意他让自己挤到前面。地道里虽然漆黑一片,但这反而给了赤月优势。外面雨水的声音依然很大,盖住了其他一切的声音,但是他依然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走向。他蓬起毛发,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气流从左边传来。“我们往这边走。”
这一次,赤月走在前面。他久违地感到自己能发挥用处,不禁十分高兴。但他随后意识到这条地道比他想象的要长多了。他们如今很有可能已经穿过了一整座山,但是仍然没有出去。这条地道到底通向哪里?
14/36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