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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月表现得很坚定。“是的。我会带他一起。”
“好吧,”天步最后让步地一抽尾巴,“你可以带他来,但是必须要日灼同意他才能留下来。”
在回去的路上,冰镜时不时地回头打量赤月和贝弗勒恩,眼里流露出困惑。她肯定在想他们的前任阿尔法是如何跟一条狼狗扯上关系的。不过赤月打算回到营地以后再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所有族狼会产生的疑问。另外,赤月不记得从前的天步是这样一只会对外来者充满敌意的小狼崽。又或许他们长大了之后性格就是会变的,就像赤月自己一样。但是有一点赤月很肯定,天步不会是唯一一只对贝弗勒恩的到来持有意见的狼。
赤月这时才发现,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可能会是一场比狐狸和郊狼还要险恶的争斗。
***
当四只狼——或者说四只半狼一起走入他们位于拉马尔山谷腹地的营地的时候,一声又一声震惊的叫声响彻了山谷。
“赤月!”
“是赤月回来了!”
“他还活着!”
“是阿尔法吗?”
最后这声是野掌发出来的。他的鼻部和鬃毛比赤月曾经记得的还要灰白了一些,看上去更苍老了。他一定是已经记不清赤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又或许在他已经趋于混乱的记忆里,赤月从没有离开过。
“噢,野掌。”赤月瞥见野掌的女儿银枝走上前,拱了拱他的耳朵。“赤月已经不是阿尔法了,你不记得了吗?现在的阿尔法是日灼。”
“日灼?他不是贝塔吗?”野掌茫然地问道,眼睛在赤月和狼王巢穴之间转来转去。
“走吧父亲,你该吃点东西了。”银枝带着他走向了他们储存猎物的巢穴,巧妙地化解了营地里的尴尬。
这时一只雪白的脑袋从狼母巢穴里露了出来。“苍天之狼啊!是赤月吗?真的是你吗?”
“阵雪!把你的脚掌给我挪回去!”狼母巢穴里顿时一阵混乱,一只绿眼老狼从里面追了出来,“你现在在待产!随时都有可能生了,给我回来不要到处乱跑——噢,赤月,”绿湖停了下来,草草地对赤月点了点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该回来了。”他的语气就好像赤月只是外出狩猎了一个上午一样。
但是阵雪就不一样了。她完全无视了绿湖的警告,坠着一个椭圆的大肚子一路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直到她像一只鸟一样撞进赤月的怀里为止。“真的是你!你没有死!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我有多担心…多害怕…”转眼间,她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阔别已久的妹妹这样难过,一阵刺痛也蔓上了赤月的心头。至少有一只狼见到他回来是开心的。赤月低头怜爱地舔了舔阵雪的脑袋。“我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阵雪咕噜着,并试图将尾巴缠到他的尾巴上,但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了赤月姿势扭曲的尾巴,吓了一大跳:“你的尾巴!它怎么了?”
“没什么,路上受了点伤。我晚些会解释给你们的。”赤月看了一眼站在他背后不远处,并正在逐渐获得更多注意力的贝弗勒恩,“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
渐渐地,聚集在他们身边的狼越来越多,除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以外,赤月还惊喜地看到了一些年轻的小狼,想必是银枝生下来的孩子,而且星辰和狐心的孩子们如今看起来也长大了不少,足以加入乙级狩猎队了。但并非他们所有狼看上去都和阵雪一样欢迎赤月,而且,已经有一些狼好奇地围在贝弗勒恩身边,开始嗅来嗅去——就在这时,一声嚎叫从高石上传了过来。
所有的狼顿时停住了动作,并慢吞吞地朝边上散去,让开了一条路。一只高大的长毛棕狼从高石上跳了下来,朝赤月与贝弗勒恩走来。在太阳的照射下,他的鬓毛像是狮子那样闪闪发光。
“赤月。”日灼终于站定在了赤月面前。他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但赤月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激动,哀伤,还是别的情感。“原来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欢迎你回到族群,我们一直很想念你。”
这时候,周围的狼们似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欢迎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但他们听起来并不是那么的确定。赤月猜测,他们对自己是如何归来,归来之后又要做什么打算肯定抱有许多疑问。
果然,日灼代表了所有狼开口道:“虽然我们很欢迎你回来,但是你身后的这只…狼,是谁?”显然,他在说到‘狼’这个词的时候,显得非常怀疑。
赤月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住日灼的视线。“这是贝弗勒恩,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没有他,我肯定无法回到拉马尔山谷。”
顿时,震惊的喃喃低语声传遍了整个族群,说是低语也不太正确,毕竟赤月能将它们听得一清二楚。
“贝弗勒恩?他的名字好奇怪!”
“赤月刚刚说他是他的朋友?”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只狼…”
“一只狼怎么会和一只狗做朋友?”
“的确,贝弗勒恩和我们不太一样。”赤月无视了那些声音,昂起头道:“他身上只有一半狼的血统,母亲是一只牧羊犬。这些是你们能看到的事实,然而你们看不到的是他血液里流淌的忠诚,他的机敏,聪慧,还有他卓越的狩猎与战斗能力……都绝不逊于我在狼群里见过的任何一只狼。所以,我认为如果德鲁伊狼群能拥有他的加入,会是一件幸事。”
震惊的低语声仍然在继续。但那些都不重要。只见日灼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投在贝弗勒恩身上。但黑毛的狼狗泰然自若地留在原地,他慢条斯理地舔着一只爪子,坦然地接受着阿尔法以及其他所有德鲁伊峰狼的视线。
“他可以留下。”日灼开口道,视线从贝弗勒恩转回了赤月身上。“但前提是,他必须要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第26章 抉择
【“族群也变了,不是吗?”】
“我有事情要汇报。”一进到狼王巢穴里,赤月便急迫地对日灼说道。“当我在海登谷的另一边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斯劳溪狼群的嚎叫声。他们的数量已经增长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他们在向我们宣战,日灼!…嗯,我是说阿尔法。总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日灼摆了摆尾巴。“没关系,你还是可以叫我日灼。”
赤月仔细听了他的语气,才辨出这句话里并没有讽刺的意味。毕竟,他曾经告诉过日灼相反的话。如今,赤月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巢穴里简直无所适从,浑身都不自在。因为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地方了。这里如今已经充满了日灼的味道。这是他的巢穴了。
“关于斯劳溪狼群,”日灼继续说道,“你可以不用那么担心。前半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派遣双倍的巡逻队巡视我们在拉马尔山谷的边界,没有狼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我能肯定他们一直在暗中准备着什么,”赤月想到他来时路上经过的那条深入他们领地的暗道,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他们的营地已经不在原处了,我不知道他们搬到了哪里去,又有什么计划,但我很肯定,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入侵拉马尔山谷的。”
“斯劳溪狼的事就先放一放吧。”日灼的语调忽然柔和下来,“你在路上是不是受了伤?你肯定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比起操心族群的事情,或许你更需要照顾好自己。”
赤月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我没事。但眼下确实有更需要我操心的事情。”他抬起头,焦急地看着日灼:“你究竟打算怎么让贝弗勒恩证明自己?他已经远离家乡,跟着我一路从几座山之外的地方跋涉到了这里,难道这还不够证明他想加入我们的意愿吗?”
日灼则坦然地回应了他的视线。
“你有两种选择。”他说道,“一是,我会指派一名愿意接下挑战的族狼与贝弗勒恩进行一对一的决斗。如果贝弗勒恩赢了,他就可以留下来。”
“那第二种呢?”赤月问道。
“还有一种办法,”日灼一字一句道,“就是你可以发起与我之间的阿尔法让位挑战。如果你赢了决斗,那么阿尔法之位就再度是你的了。它本来就是你的位置,而你自然也拥有再次成为首领的权利。到时候不管你如何决定那只狼狗的去留,我都不会有意见。我相信,苍天之狼也会赞同这个选择。”
阿尔法让位挑战是狼群里一项古老的仪式。自认为比现任阿尔法更有资格做头狼的任何狼——除了萨满,都可以向现任的首领发起一对一的决斗挑战。赤月尚在哺乳期的时候就听霜降讲过,不止德鲁伊峰狼群有这一种习俗。在许多个族群里,在阿尔法挑战中死去的野心勃勃的狼不在少数,但是他们仍然前仆后继。或许是因为成为阿尔法后的奖赏实在太过丰厚,他们可以让一整个族群俯首贴耳,呼风唤雨,还在整个狼群中享有优先捕猎权,进食权,甚至是交配权。
但是日灼现在却主动将这个机会拱手相让了。虽然赤月目前为止还从没有与日灼正面交手过,但是在他印象中,日灼从没在战场上显现出比他更强的战斗天赋——又或许他只是不忍心对敌人下重手而已。
赤月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如果换作以前的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就接下这个挑战,还会讽刺一把日灼的伪善。都什么时候了,他就不能撕下那层皮囊,放弃捍卫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原则,展露哪怕一次他对权力的真心吗?但是赤月现在已经明白了,日灼生来便是如此。他永远不会用赤月的行为方式去处事。但在此之前,赤月也已经告诉过自己,他不是为了当阿尔法才回到这个族群的。如果只是为了守护族群,那么哪怕作为一只普通的族狼,他也能做到。
前提是,日灼没有参与那个将赤月推下悬崖的阴谋的话。
“虽然第二个方法听起来很诱人。”一番思考后,赤月谨慎地回答道,“但还是容我拒绝。而且,我相信贝弗勒恩也会更想通过第一种方法来亲自证明他值得留在我们的族群。”
日灼惊讶地看着他。“我以为你肯定会想要把阿尔法的位置要回去的。”
赤月耸耸肩。“或许我变了。但族群也变了不是吗?我注意到紫藤不在甲级狩猎队了。她现在是你的贝塔了吗?”
提到这件事,日灼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我现在没有贝塔。”
“你到现在还没有任命新的贝塔?”赤月惊讶地抽了抽耳朵,“但那不符合规矩吧。”
日灼截住了他的话。“我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狼。”
“紫藤呢?…狐心呢?”赤月装作不经意地提出了这个名字。
“紫藤现在被降级到了乙级狩猎队。”日灼终于坦白道,“而狐心的年龄确实太大了,他已经基本上是长老了。”
赤月更加惊讶了。”你怎么会把紫藤——”她不是日灼的伴侣吗?
“听着,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日灼看起来有些罕见地心烦意乱,“而且这件事与你无关。”他着重强调了‘无关’这两个字,“你先去告诉贝弗勒恩关于明天的安排吧。就说我打算安排天步与他决斗。”
天步?他可真会挑。赤月有些复杂地心想。看来日灼其实也并不如他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欢迎贝弗勒恩。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会派最年轻力壮的、且最反对贝弗勒恩留下的那只公狼去挑战贝弗勒恩?
而且,日灼和那只向来迷恋他的母狼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紫藤到底做了什么,才会从她的阿尔法伴侣那里得到降级这样的严厉惩罚?
***
“狼狗!”天步在营地的空地正中央大吼一声,他的尾巴也早已好斗地翘在空中,“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来应战吧!”
贝弗勒恩正和赤月坐在空地的边缘处。比起镇定自若地梳理皮毛的狼狗,赤月总感觉自己比他还要紧张一些。相比他与茸尾的那场对决,他认为这场明显要更加不公平一些:因为贝弗勒恩并不欠德鲁伊峰狼群的。不像赤月本身对茸尾有所亏欠,贝弗勒恩背井离乡、不远万里从他的农场来到拉马尔山谷,只是为了和赤月在一起,给他的族群提供帮助。但是德鲁伊峰狼群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帮手的,这几乎令赤月感到羞愧。
如果我是阿尔法的话,我绝不会让任何狼质疑贝弗勒恩……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再次朝这个方向飘去。但很快,他截住了这个想法。不要再想了。他告诉自己。现在的阿尔法是日灼,而我也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赤月再次俯下身,帮助贝弗勒恩舔了舔他脖颈处的毛发,好让那里变得更加光滑整洁一些。“祝你好运。”他紧张得无法说出别的话,“别让自己受伤。”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决斗是什么样子。”贝弗勒恩这个时候还能开得出玩笑,这让赤月感到很惊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只即将上角斗场的战士。
很快,贝弗勒恩从容地走上前,来到了狼群围绕的正中间。
“开始吧。”他平静地说道。
天步一跃而起。这只年轻公狼开始围着贝弗勒恩踱步,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贝弗勒恩却留在原地巍然不同,似乎在等待天步首先发起攻击。
终于,天步按捺不住了——他身体向地面压低,随后猛地起跃,企图靠这出其不意的一击将贝弗勒恩撞翻在地。但贝弗勒恩并没有如他所愿。他的尾巴一挥,巧妙地让重心落到身体的另一侧,在天步撞上他的时候保持住了平衡。虽然作为混血,贝弗勒恩的体型比大部分犬类都要大,但在狼群里只能算是中等水准,然而这恰恰给了他优势——他比任何狼都能更敏捷地在战斗中行动,尤其是在躲避致命攻击的时候。
天步一计不成,十分恼怒地从地上爬起身子,转身怒视着贝弗勒恩。这只年轻的深灰色公狼毛发此刻因为愤怒蓬了起来,让他看起来几乎有实际体型的两倍大。然而贝弗勒恩仍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依然镇定地蹲伏在原地,冷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次攻击。
上啊,贝弗勒恩!赤月在心里呐喊。只是一味地等待天步去攻击他的话,这也许会被正在围观这场决斗的德鲁伊峰狼群其他成员看作是软弱的象征。这不就坐实了他们对犬类的偏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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