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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秋吐出瓜子皮:“损你咋的?之前是谁扬言要第一个搞完开题报告,然后外出旅游的?”
眼见两人吵架愈来愈烈, 戴照琪忙不叠比个噤声的动作, 朝身旁一瞥:“你们消停点,玥玥还在专心学习呢。”
这间教室是图书馆里侧的私密空间, 需要凭学生证租借, 平时几乎开放给社团开会,好在明玥成绩优异, 管理员特意放绿灯。这事儿被宿舍另外三人知晓,纷纷要来凑热闹,结果只有戴照琪一人认真学习。
闻言, 明玥合上文献, 笑道:“没关系,听你们讲话也很热闹呀。”
“看到没?这就是心胸!”燕仪夸张地在胸前比划双开门, “不说了,专心搞学业了!”
陈学秋好奇:“哎,话说回来,你定好寒假去哪儿了吗?”
“海城。”燕仪回答。
明玥指腹微顿,心不在焉地摩挲键盘,注意力已然飘向她们的聊天内容。
“啊?那可是热门旅游地,到时候买门票看人头?”陈学秋不赞同。
燕仪伸出食指晃动:“这你就不懂了吧,陈晚照和阿黛最近要在那儿演出。”
当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时,明玥一阵恍惚,还是戴照琪最先发现她的异样。
“玥玥,怎么了吗?”
明玥回神,摇头:“没有哦,就是比较惊讶。”
“那是,我也没想到她们会来海城,上次听到行程,还是在百老汇大剧院呢,”燕仪似是想起什么,来了句调侃,“说起来,玥玥拿国奖那会儿,还被称为小陈晚照,本以为前途不可限量,没想到竟然有人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哼。”
察觉出她话语中的惋惜,明玥腼腆笑着,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有你们在身边。”
“就喜欢听玥玥讲话。”陈学秋嬉笑。
“是啊,学着点儿。”燕仪阴阳。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呛声。
明玥却再没心思写开题报告,满脑子充斥着那个名字。
但凡了解过音乐,都避不开陈晚照。即便天赋在十五岁才展露,丝毫不影响她后来居上,不仅斩获各类奖项,甚至重大的国际舞台开幕式也离不开她的身影,人生顺风顺水,可罕见地没人眼红,最多惊叹一句老天赏饭吃。
相比起来,明玥的光芒则黯淡许多。非要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恐怕只有当年的她。
海城。
仿佛暴雨搅乱沉寂的死水,带起激荡密集的水声,明玥再没办法静心学习,她打开手机,翻看与置顶联系人五天前的聊天记录。
RE:【明天去海城出差,半个月回来,钱不够花找我】
末了又老气横秋地补一句。
RE:【好好学习】
***
或许水土不服的缘故,赵文乔刚下飞机便心浮气躁,在酒店躺了三小时,直到荆如枫发消息,她才拖着舟车劳顿的身体下床。
一连在海城待四天,除却听业内的老东西讲些所谓的经验之谈,便是敷衍曲文发来的网红店分享。
倒是那个简笔画萌宠头像,一次都没出现小红点,不免让人心道怪异。
临走前明玥还殷勤地嘘寒问暖,给人关系升温的错觉,怎么出趟差……
避免胡思乱想,赵文乔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外。
不比京市的湿冷,海城的低温是浸入骨髓的。列列寒风把枝桠吹得左摇右晃,拍在玻璃面上让人意兴全无。
有人推门而入,卷起街道的寒凉,使得室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赵文乔没抬眼,任由耳边喧嚣聒噪的交谈声淹没一角。她吃完最后一口佛卡夏,准备动身离开。
阴影掩盖光线,笼在桌面上,鼻息萦绕温暖的木质调香水,紧接着,水杯搁置在对座,上方传来女人的声音。
“可以拼个桌吗?”
赵文乔眉头跳了跳,总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她抬头,与对方的视线撞上。身影在记忆里逐渐清晰,对比十几年前,女人眉眼长开,举手投足散发成熟女人的风情,明媚得像伏暑的艳阳天。
“不可以。”赵文乔敛去讶异,将水杯推开。
女人被拂了面子也不恼,掌住杯子径直落座:“赵文乔,你态度还是这么冷淡。”
“陈晚照,你依旧讨人厌。”赵文乔胃口全无。
讲真,她得知陈晚照来海城,先是生出逃避的心理,又存有侥幸——这么大的城市,总不可能让两人偶遇。可惜造化弄人,她们就无比凑巧地相聚在街头的咖啡馆。
女人招来服务员点单,然后打量周围的陈设,见赵文乔缄默不语,叹道:“果然人是会变的,你以前绝不可能踏足这种苍蝇馆子,我听朋友说,你已经结婚了?真是恭喜,本想在婚礼上替你弹奏一曲,可惜不能如愿了。”
陈晚照撩起长发,露出一小截玉白的皮肤。她这两年身材保养得很好,匀称得掐不出赘肉。果然红气养人,她与当年屈居第二,默默无闻的样子截然不同。
一番话落入赵文乔耳中,无疑是在释放挑衅的信号:“跟你有关系?”
“作为朋友,适当的关心很有必要。”陈晚照摊手,理所当然回。
“不需要。”
“随你啦。”女人拖长尾调,露出宠溺的笑。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票,推到赵文乔身前。
“过两天是我和阿黛的新年音乐会,诚邀你来。”
赵文乔瞥向那张内场票,上面映有本次活动的简介,陈晚照与阿黛的姓名被加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像握住一捧沙强行塞入喉咙,吞咽带着干涩与阻滞,以及细细密密的疼。
“没兴趣。”赵文乔起身,椅子划出尖锐的动静,吸引邻座的注意。
经过陈晚照身旁,就听她轻飘飘来一句:“真可惜,和阿黛同台演出的机会本该是你的。”
等她意识到这话颇有落井下石的意味,又补充:“没关系,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优秀,我会抽空去你画廊参观的。”
门掀开鼓动一室的尘埃,铃声清脆作响,再去看时,赵文乔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夜间霓虹将海城照得亮如白昼,纵横道路被摩天巨楼切割成块。酒店内,赵文乔坐在床沿,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陈晚照的话犹在耳畔,她眸色微沉,猛地将手中的毛巾掷到地上。
正烦躁着,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备注显示人是荆如枫。
“文乔,明天有事吗?主办方想请你吃顿饭。”她似乎在参加什么活动,背景音嘈杂不清。
赵文乔捡起毛巾,扔进垃圾桶:“不去。”
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荆如枫应对自如:“刚得提名就耍大牌,你让媒体拿什么夸你?而且邀请人和费家有点关系,你不去,到时候还是赵家替你兜底。”
“邀请人?”赵文乔皱眉,脑海浮现前不久见到的脸。
“是啊,指名让你去呢。”荆如枫回。
如果刚才还有一丝疑虑,眼下便彻底打消了。联想下午和陈晚照在咖啡馆的针锋相对,赵文乔抿唇。
“地址发我。”说完,她挂断电话,手背遮住泄入的几点月光,沉沉叹了口气。
兴许室内空调开得太热,她躺了会儿,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梦境光怪陆离,渐渐交织成夺目华丽的舞台。聚光灯落在女孩肩上,给她的侧脸笼罩一层矜贵孤傲的气质。
台下人头攒动,掌声不绝,目光有艳羡,有嫉妒,有仰慕,全隐匿在昏暗的环境下。
“哎呀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进了世界顶尖的艺术学府,未来肯定大有一番作为啊!”
“我十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真给家长长脸,赵朗丽估计脸都笑烂了,上次还和我炫耀闺女呢!”
“……”
听到这些议论声,赵文乔手捧金灿灿的奖杯,好似对下一次的冠军同样势在必得。
突然,灯光闪烁两下,目光所及皆是深红。那张精致的眉眼变得扭曲,像流动的油画,衍散成另一个人的脸。
赵文乔作为局外人,视线和台上的陈晚照对上时,心脏骤缩,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太阳xue青筋直跳,背后的冷汗打湿了睡衣,黏在嶙峋的脊骨上。
原来是梦啊。
嘀嘀嘀——
手机铃声不知响了多久,震颤着在黑暗中散发出蓝光。
一看备注,是明玥。
作者有话说:
放口袋里结果提前十分钟发了……
第37章
“姐姐?”耳旁声音很轻, 像从辽远空旷的地方传来。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胆怯的幼兽。
酒店内夜色浓郁,大厦电子屏的光亮零星散落满是折痕的被褥上。赵文乔单膝屈起, 顿错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
许久,她从鼻腔闷闷“嗯”了声, 算是对对面的回应。
明玥却以为自己将人吵醒, 语气慌乱:“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一下,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怕我照顾不好自己?”赵文乔很喜欢看她仓皇失措的模样,胸口的郁结消散几分。
“有一点儿……”明玥微微卷舌,上翘的尾音像撒娇的孩子。
“我在这边挺好的。”赵文乔回答, 但并没有打消明玥的疑虑。
“可是姐姐刚才的声音, 听起来很不好。”
赵文乔哑然,她向来知道明玥是个敏锐细腻的孩子,只是被戳破成年人的心事有些难堪。没等她开口,那头又道, 伴随长长的叹息。
“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还是……什么人?”后半句明玥说得犹豫。
寻思没什么值得隐瞒的,赵文乔说:“陈晚照。”
“啊, 是那位非常出名的钢琴家, 对吗?”
“你知道她?”
话音落下,赵文乔啧声, 自责败兴情绪使然,连带脑子也不灵光。明玥学的音乐专业,怎么可能不知道?即便私底下不关注, 授课老师多多少少会拿她光辉的履历来为同学灌鸡汤。
艺术极吃天赋, 乐坛上赫赫有名的大家多是年少成名,哪怕在字还没认全的六七岁开智, 也有些许逊色于真正的天赋异禀。由此可见,陈晚照的十五岁,的确算是庸才。
赵文乔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无非是每回比赛都有两人的身影。自己捧起冠军奖杯是必然,陈晚照则永远屈居第二。当年杂志刊登实况时,免不了将两人拉出来比较,第二名便成了被鞭挞的对象。
若说陈晚照一直活在赵文乔的阴影下,倒也没错。
“知道喔,室友们都很喜欢她。”明玥说。
赵文乔默了默,继而问:“你呢?你喜欢她吗?”
那头短暂噤声,似是斟酌了会儿,才笑道:“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猜出明玥意有所指,赵文乔清了清嗓子,不自然扯开话题:“今天下午遇见她了。”
“所以一直不开心?”
“在你没打电话过来,是的。”
她听到对面哼唧两声,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料想明玥应当是害羞得缩进被窝里,忍俊不禁。
心脏化为薄薄的一张纸,被折叠成角。
“……那我以后经常打电话过来。”
明玥蜷成一团,莹蓝的屏幕光拂过脸颊,照亮寸方的绯红。她抬手捏了捏耳垂,才发现烫得吓人。怕太直白热烈的言语吓到赵文乔,她总是谨慎试探。偶尔情难自禁吐露心声,就开始忐忑不安。
赵文乔低笑两声:“过几天就回京市了,你还想着常打电话,怎么这么黏人?”
“想我了”三个字卡在喉咙,终究没说出口。听起来就太轻佻露骨,不适合眼下她和明玥的关系。又担心后者多想,她说:“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我明天放假,可以去找姐姐的。”明玥小声道。
“明天活动主办方请吃饭,你来了也扑空。”赵文乔婉拒。
得知这一结果,明玥似乎蔫蔫的,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她的手机屏幕停在订票软件上,正查询路途最短的航线,闻言顿住动作,快速退出了界面。
见时间不早,赵文乔交代:“好好学习,别整天胡思乱想。”
嘟嘟嘟——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她愣住,后知后觉明玥挂断了电话,估计是不愿意听老掉牙的嘱咐。
另一边,明玥钻出被窝,探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攥住手机的掌心被捂得濡湿,她回忆和赵文乔的对话内容,从中品出一丝敷衍。
才出差两天,就急不可待见老朋友,还骗她快要睡觉。平时在画室作息混乱,哪有那么早上床?分明是借口。
小孩子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使不完的精力全用在揣测喜欢的人的一言一行里。尤其结尾那句“不要胡思乱想”,就像是某种免责声明一样。
下午偶遇陈晚照,明天又要参加活动,该不会是去约会吧?
想到这种可能,明玥掀开薄被坐起来,心脏抑制不住地乱跳。她捉起手机,想向赵文乔询问个明白,又怕真打扰人睡觉,被扣上“无理取闹”的帽子,降低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分。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惹姐姐不开心。
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感受后脊的凉意,明玥重新躺下,将自己裹成蚕宝宝,却始终有口气堵得喉咙发闷。
她解锁手机,用搜索引擎寻找陈晚照与赵文乔的相关信息,弹跳出来的全是各类比赛的获奖视频,抑或是贬损后者“天才的陨落”一类,看得人心头腾起一片无名火。
不过追溯到十几年前,两人年龄不大,即便有什么花边新闻,媒体也只当小孩子过家家,玩玩而已,更不必说那时的赵文乔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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