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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几封旧情书的文字在他脑海里来回缠绕撕扯,那些泛黄纸张上的字句,像有温度,一遍遍熨烫着他早已冷却的回忆。
宋庭樾的笨拙、坦诚……
方才宋庭樾颈侧那片红漫到耳尖时,他耳尖也跟着烫得发紧,连心跳都乱了半分。
脑子里甚至晃过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再往前一步,就能把过去那些拧巴的疙瘩都解开?
可脚步刚要抬,心里的胆怯又将他钉在了原地。
他害怕。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短暂的温情后又是无尽的猜忌与争吵,害怕自己再次交出真心后,收获的仍是满地狼藉。
害怕解决了一个李霁带来的误解,之后还会再有张霁、王霁、陈霁……
那三封情书就像根来回扯动的线,一边把他往宋庭樾身边拉,一边又提醒他别再掉进去。
年少时,他曾相信一句“相爱能排除万难”的话。
但如今,他与宋庭樾的真实心意已经互通明了,他却丧失了再回到他身边的勇气。
原来成长是叫人记住疼痛,让人丧失年少时“再来一次”的勇敢。
互相喜欢并不是能抗击一切的万能武器。
相反,有时候它只是叫人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嘀嘀——”
两声喇叭声拉回李风情的思绪。
他现在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喇叭声更是怒从心起,顿时眼神凶狠地一转头——
只见宋庭樾竟驾着车与他并排而行。
“这里是单行道!”李风情惊讶地提醒他。
“我知道,”宋庭樾眼神示意路标标识,表示自己看得见,“误入单行道逆行,扣3分罚200,我付得起也扣得起,没关系。”
“……”李风情的眼神简直要在宋庭樾身上烧出几个窟窿。
宋庭樾又道:“这条路一般也没什么车,几乎没有车祸风险。”
李风情:“……”他关心的是这个吗!他想说的是这些吗!
“你别跟着我!”眼看宋庭樾硬要装作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李风情只能直说。
“走四个小时回去,你两条腿都得残废。”
“残废就残废,和你没关系。”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宋庭樾说,“李老板打算不要公司了?不给我发薪水了?”
“我又不用脚给你发薪水!”
“但你需要用脚走进会议室……”
“……”李风情听出这人是在拼命想和自己说话,索性闭紧了嘴巴。
一双腿在地上都快要抡成风火轮。
但任凭李风情怎么快,两只腿也跑不过四个轮子,宋庭樾仍游刃有余地握着方向盘跟在他身边。
“宋庭樾,你妨碍交通了!”李风情憋气。
“这方圆三公里内就我一辆车,妨碍什么交通?”
“……那你妨碍我了!”
“妨碍你什么了?”
“说了我不想看见你!”
“……真不想上车?”
“不想!”
两人一来一回,仿佛下一秒真要吵起来。
又这样毫无意义地拉扯了两个回合。
终于,宋庭樾渐渐放慢车速,最后,还真靠边停了下来。
“……”
李风情在这场拉锯战中取得了“胜利”。
他如愿以偿,一个人踏上了那条缀满霓虹彩灯的人行道。
晚风拂过,带走了一丝因争执而升腾的燥热。
但就这样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长到李风情感到腿脚发酸。
当他再次回头,却真不见宋庭樾的半点踪影时——
那点突如其来的委屈和莫名的火气再次涌上心头。
让他别跟,他就真不跟了?
难道还真打算让他徒步四小时走回去?
行行行,好好好。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但宋庭樾最好也一辈子别再出现在他眼前。
住他楼下是吧?
他明天就去看新房子搬走!
惹不起,他总归躲得起吧。
这样想着,李风情猛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逃避自己心头那份不合时宜的委屈。
手机上的网约车app依旧显示等待司机接单中。
就这样又走了两步。
“嘀嘀——”
熟悉的喇叭声再次响起。
李风情揣着那点火气回过身去。
只见一束层叠缱绻的淡粉色芍药在宋庭樾身旁的副驾驶座上。
李风情现在在的位置能停车,宋庭樾索性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男人打开车门,那束饱满欲坠的芍药花束也握在了手心。
这束花要送给谁当然不言而喻。
花束蓬勃的粉色几乎要将李风情的虹膜都染变色。
“别生气了。”宋庭樾开门见山。
李风情没立马接过鲜花,而是像个固执的孩子一样,僵着脊背硬挺站在原地。
宋庭樾让他别生气了,但他又哪儿能那么快就不生气。
他又开始找宋庭樾的茬:“怎么买这么粉的一束花?我又不是小姑娘!”
宋庭樾对花还真没什么了解,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条粉花只能送给小姑娘的规矩。
此刻面对李风情的质问,男人只能实话实说:
“我说我和男朋友吵架了,店员说玫瑰太俗,就推荐了芍药。”
至于为什么是芍药,大抵与花语相关。
宋庭樾问:“你不喜欢吗?”
李风情很想答应不喜欢,但实际上,他对芍药本身还挺喜爱。
于是这么一犹豫,决绝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没想到小店的花还能这么新鲜,”宋庭樾告诉他自己没能立即跟上来的原因,“就是它家店搬位置了,找地方花了些时间。”
当年宋庭樾在这住了很久,对附近各种店面自然也很熟悉。
可李风情就是偏要找茬:“你怎么会知道鲜花店?当年你花都买给谁了啊?”
宋庭樾简直感到毫无道理:
“给你啊,你的作品获奖献花,和毕业典礼的花,都是在这家店买的。”
李风情抿紧嘴巴。
见青年神情似乎有所缓和,宋庭樾索性将花束塞到了李风情怀里。
“你……”
李风情看起来还有些不满,但总不可能真由着花束掉地上吧?
青年最终还是抱住了那捧雾粉霞光的芍药。
“饿吗?”宋庭樾趁此机会哄他,“都快要六点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宋庭樾说,“李霁的那堆东西,你也还要的吧?”
……
李风情当然回答要。
最终两人还是坐进了一辆车里。
只是李风情还在闹别扭,非不坐副驾驶,而是坐到了后排。
“宋司机开车。”
倨傲得仿佛真是宋庭樾的老板。
“知道了。”宋庭樾也没和他计较这口舌之快。
只是在车子刚要起步时,李风情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巨大的咕噜声。
“……”再拽的小老板,在下属面前饿得肚子咕咕叫,那也是很丢面的事情。
李风情最终没能维持住冷脸。
只催促宋庭樾:“开快点,小心我饿死在你车上!”
……
……
两人到附近评价很好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
因为李风情抱着花,餐厅经理还错将两人错当作来约会的情侣。
当烛光鲜花以及暧昧的钢琴曲响起时,李风情想叫停已经来不及了。
……凑合着吃吧,还能退餐咋滴。
李风情饿得不行,索性埋头解决碗里的牛排。
奈何情侣桌的距离极近,他时不时就会和宋庭樾蹭蹭腿,碰碰足尖。
“你别老是碰我!”李风情小声凶巴巴。
宋庭樾无辜:“我的腿从头到尾都没动。”
李风情:“。”
是他每次夹菜都爱动,行了吧!
李风情被自己气到,越发发狠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宋庭樾见他似乎很喜欢吃清蒸甜虾,索性把面前的盘子挪了过去。
“你不吃?”
“吃饱了,而且我对海产品不是很热衷。”
宋庭樾这么答,李风情却想到大学时这人可陪着自己吃了无数次海鲜。
当然——李风情也只是想一想,并没说出来。
时光已走,往事不可追。
等了一会儿,见李风情吃得差不多了,宋庭樾又才开口:
“所以先前在生什么气?”
“……”李风情刚把最后一片甜虾放到嘴里。
听宋庭樾这么问,他嘴里的叉子向下,险些划破舌头。
“我不告诉你。”李风情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别问,你就当我是想生闷气让你猜吧。”
最后这句当然不是实话。
只是,李风情也没法把自己那点来回撕扯的心情告诉宋庭樾。
矫情又丢脸,他绝不可能说一个字。
“……”宋庭樾一时失笑,似乎是被他孩子气的回答逗笑。
“我猜的话……总不能是看到那三封信,觉得被冒犯到生气吧?”
“如果我说是,你会感到难过吗?”
“……或许?”
“我不要听或许,只想听到会或者不会。”
“……”宋庭樾沉默下来,两秒后,才回答:“会。”
“……那就行了。”李风情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视线错开宋庭樾的眼睛:
“你也不用问了,我不想说。”
“真不想说?”
“嗯。”
“没有问题需要我解决吗?”
“没有,”李风情说,“现在解决不了。”
话已至此,宋庭樾见李风情当真不想说,便也不再勉强。
“风情,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大人有大量,你问吧。”
“你……讨厌我吗?”
李风情秒答:“讨厌。”
“恨我吗?”
“……恨死你了。”
“噢。”宋庭樾好像也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挺好。”
“?”
李风情怀疑这人是被他找茬折磨疯了,哪有人被人恨还觉得挺好的?
宋庭樾:“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爱的对立面从来不是恨。”
“那是什么?”
“……”宋庭樾便不答了,只说,“你也猜。”
“?”还胆敢让他猜!
李风情气哼哼地“嘁”了一声,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试图幻想这是在咀嚼宋庭樾的肉。
见碟子都空了,宋庭樾便按铃叫服务员进来结账。
不成想服务员还没到,宋庭樾就见李风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还是没忍住,哇一声把嘴里的肉吐了出来。
青年的脸皱成一团:
“宋庭樾,你的肉好难吃!”
“?”
无妄之灾。
恰好服务员进来,宋庭樾便问服务员要了杯漱口水给李风情。
李风情迫不及待地冲到洗手间去漱口,宋庭樾出于好奇,问了下刚才李风情夹的那个碟子里装的是什么肉。
他记得那个小碟子从端上来就只有一片鱼肉。
因为两人现在早不是能分食一片肉的关系,所以从那个碟子抬上来起,两人都默契地没去碰它。
直到吃到最后,李风情才无知无觉地夹走了它。
“是鲨鱼肉,先生。”服务员尽职尽责地回答,还热情询问:“这是我们餐厅做的新品试吃,暂时只给两位上了一块,请问还需要吗?”
“……不需要了,谢谢。”
……
李风情漱了好几次口,才终于把嘴里酸苦的味道洗去。
当出来宋庭樾告诉他那是片鲨鱼肉时,他恨不得冲回去再漱一次。
“已经够干净了。”宋庭樾安慰他。
顺手往李风情嘴里塞了颗餐厅给的话梅糖。
酸甜的味道入口,那点难吃的味道终于被彻底掩盖去。
只是……李风情觉得哪里怪怪的。
话梅糖的味道好熟悉……熟悉到,李风情甚至觉得他在吃自己。
“宋庭樾,你是不是报复我?”李风情一下就想到了,“我刚才吃你,你怀恨在心,所以现在就把我自己喂给我?”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庭樾觉得自己今天的无妄之灾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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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餐一顿后,两人便一同回了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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