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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狂风疏正夜时!蝎子间接穿梭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教皇贴身的四周几乎围满了一圈的西洋士兵皆是人高马大,目不斜视。
他们的身体透露着训练有素的强健,腰间腿上配满了齐全的刀枪,铁甲隐隐在雨夜里闪着寒光——这大约是从沽州港口偷渡入境的人马中,最为精锐的那支部队了,却被用来保护这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而立的神棍。
卫冶低声道:“这么多把洋枪短炮全部指着一个人……教皇啊,究竟是谁——在害怕谁呢?”
教皇终于感觉失控。
“我可以杀了你,但这对你我毫无益处!”他瞬间舍弃了他那怪异的腔调,像是冥冥之中觉察计策有误,赶忙加快了语速,“你们的燃金器太落后了,事实上,现在就有新铳藏在山上对准你的脑袋!但没关系,你杀死了沃克,这就算是教廷的赔罪!以后我们还可以坦诚相待,谈成合作,先前的条件不变,放我们离开抚州,‘卫’——卫冶,你便是中原的皇帝!”
而卫冶一早就说了,当皇帝的滋味不够!
“试试老土的货色吧!”
话音未落,任不断已经起身,最后深而重地回眸凝视他一眼,与所有退居佛寺的北覃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卫冶敛眸未动,斩钉截铁地喊:“走!”
北覃卫后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须臾间,任不断已经留在另一侧寺门断后。
他眼眶俨然发红,手上动作却很利落,在飞奔的同时反握刀柄,一把割开倒挂在树上的几大袋沙。
窄炮!
教皇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卫冶要玩的把戏。
这是启平年初就在用的老式燃金器了,巴掌大,小得可怜,若不是一早便知这东西的存在,根本没有人能在一片混乱里注意到。窄炮内装有细小的窄道,沙子沿道漏至空处,只待落满便能驱动底下藏有的帛金引燃——可以说,这是相对不可控的地燃雷,也是它的前身。
但较之地燃雷,此刻在这里卫冶选择了它,也是因为窄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玩意儿不受控制是真,不讲道理也不算假。
最底层的使用逻辑,便是底下藏有多少帛金,引燃的威力就有多大。
当初炸了鹭水榭,其实只用了丁点,无非力道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炸得猛了,把顾掌柜在抚州的身家积蓄折腾得太干净。然而今日再试窄炮的威力,卫冶却毫无迟疑。哪怕他眼下痛得连手指都已僵硬,可心底的畅快却做不了假,他终于还是顺从本心,做了一回英雄!
断后死战!
泼墨般的山寺夜里,卫冶淌过雨水,在俯身疾冲的瞬间拔出插进青石地面的雁翎。
寒芒一闪,划开了血夜的寂静。
原本还在观望,借着漆黑夜色作掩护的蝎子顿时四分五裂,各自奔命。在最后一捧沙落入管中的瞬间,火光“轰”地一声爆炸,山寺尘沙四溢,内外鸣颤不止。一座大山的倾塌从来不是在一阵颤动之后,但等一瞬,等一刻,耗费一点时间,总能等来它的彻底崩塌。
卫冶只攻不防,眼中生寒,他的肤色在这风雨齐刮的潮夜里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夜,月光不再清寒,皎洁也不属于他,卫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露出了所有的破绽,他根本不在乎这天下有谁还要杀他。
卫某人就这一条命了!
卫冶目标明确,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刀尖直指着在士兵散开奔命之后显得尤为狼狈的教皇。教皇不敢置信,他不信,卫冶怎么敢算计到这般田地!但真实,这近在咫尺的真实容不得他质疑。
卫冶在地动山裂的一瞬间,已然逼近了须发皆白的教皇,他一手框住老者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拽。
教皇死都不肯承认这一切,他竭力拽住脖子上的那只手,艰难地喘着气,说:“你、你也要……死——”
他当然会死!
而且人总要一死!卫冶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可笑了,北都的皇帝忌惮他要谋窃江山,西洋的教皇觉得帝位可以引诱他出山,封长恭要他,却死也不要这个江山。可他心中却是不管不顾,压抑太久的锋芒直到将死的这一天才算真正地一露再露。
卫氏是微茫星,还是自满月。
这些卫冶才不在乎。
风雨搅刮得伤口生疼,但卫冶却又一次感受不到疼痛。他破开的血痕已经被自在的欢愉裹填充盈,他死死按住教皇的脖颈,将老人的头颅砸向不断下坠的山土,这仿佛昭告着他的侧颈再也不会受制于人。他不再需要顾忌究竟有谁宠他爱他,更不需要时刻提防有谁想要将他拽至马下,再居高临下地施舍他。旌旗淌血容不下多余的字,江山万里填不满将士的白骨,梦中十年如一日的吹角连营挽回不了少年卫冶身不由己的圈养命。
可今夜,他挥得动燃金刀,也驱赶得了猎风马。
年老的教皇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用最后一点生命为教廷争取到最后的辉煌。然而这一刻,卫冶心中却满是渴望,他要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拼杀,要为受困终身的父母报仇,更要为这动乱了许多年的山河以身为祭!
这是他一早就为自己划定好的结局,封长恭是这中间唯一横斜而出的偏差。卫冶已经习惯忍受着枷锁,可是封长恭不行!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他要把只身以赴的荣耀全部留给封长恭铺路,把生与偿,通通还给了他的小十三。
——但是卫冶唯一错算的,就是小十三来得竟这样快。
玉溪大街守山的守备军没能守住衢州紧跟而来的溽风。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站在将倾的玉山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断地爆炸震起的尘土飞扬,轰然烧开的树木发出“滋滋”的灼烤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脚下的土地飞速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往山下窜逃的蝎子无助地惊叫。
卫冶站在这里,却仿佛在一片混乱之中看见了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的封长恭,像一场奈何桥边的幻梦。
他很是愧疚和怜爱地看着小十三,想要拿手摸他,也拿失了血色的唇亲他。
他甚至在心中不住地默念:“我这不是丢下你,十三,我很爱你。”
……只是往后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他们在过去的年岁里已经饱尝了太多次生离,而这也正意味着死别总要来临。卫冶乘着他梦中的风,终于像卸下浑身的重担,带着一石的亏欠,一斗的思念,以及数不清的泪水和爱欲,自由又轻松。
他闭上眼,这一步迈了出去,清晰地感受穿堂风与忍受了大半辈子的伤痛擦肩而过。
这是封长恭第一次看到卫冶望向自己的目光如同在述说着这样的爱语,深重得仿佛刻骨铭心。
然而他却不能自已。
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他蓦地眼眶干涩。
那一瞬间,他的心都空了,封长恭满脑子只有一个意识:“卫拣奴,我恨死你了。”
第278章 大梦
暴雨喧嚣, 封长恭在疾驰的马背上胸口起伏剧烈,齿间快要咬不住腥涩到极致的血。北斋寺正在坍塌,整个山顶都在顷刻化为乌烟, 落下的土块能将一切污秽掩埋,封长恭却恍若未觉。
只见他双手持弓, 太阿弓被拉成连宋时行都不曾预估到的弧度。
近月形的弓身方才“咣当”一松, 在燃金的助力下, 箭身犹如飞矢,横插在未遭炸毁的半面树内。
紧接着封长恭微躬下身,猛踏马鞍, 借那力道跃起时一把攀上箭身,随即几下臂钩脚蹬, 单臂接下卫冶,将人在怀里一丝风也不透地罩了个严实, 然后顺着力度回荡, 狠狠地砸在了未遭爆炸波及的泥泞山径上——这一连串动作, 他快得要命,简直是拿命在阎王爷手里救人!
山寺另一侧的北覃卫正在扫清所有侥幸偷生,在阴林里露面的蝎子。
任不断却一直注意着这里。
见卫冶这祸害居然没死,他又惊又喜,赶紧推一把蹲守在塔顶的北覃,指着倒地不起的两人急声喊道:“你俩搁这儿看郎情妾意箭呢!来个人啊, 搭把手啊——要死了都!”
待任不断带人绕了一段路赶到的时候,被雨淋透的卫冶已经神志不清地半躺在避雨的亭下。
他凌乱的颊边发被人拢到耳后, 一头长发被妥帖仔细地擦干,换上了相对干燥许多的内衫。
然而悄无声息跟侯爷互换了衣裳的封长恭却宁愿淋着雨,也不想跟卫冶待在一处亭下, 甚至连听到卫冶被烟尘呛着的咳嗽声都心烦意乱。封长恭没有搭理任何北覃,他漠然地站起身,擦干唇边血,连一眼都没有去看他拼死去搂的卫冶。
任不断盯着他愣了一瞬,却很快就感同身受地回过神,在喉间含糊不清地骂一句:“操。”
激雨冲洗着几乎趋于无声的大地,封长恭转过来的侧脸冷硬。
这是遍布在大雍长达三十年的阴霾,扎根腹地的蝎子吸食的是无数妻离子散家庭的血,那种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的悲痛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降临在这片肥沃又惨烈的土地上了——他们终将活在这里,凭借自己失落多年,终于找回的尊严。
然而封长恭想笑一下,却恍觉自己笑不出来。
卫冶再如何瘦削孱弱,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要从高处跌落时把人接住,血肉筑成的手臂何止酸胀?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指尖发麻,封长恭无声地攥紧了拳,他扔了弓,红了眼。
封长恭就这么看着卫冶。
他像是一个渴望触碰,渴望得快要疯了的影子,可虚无的存在让他得不到任何注视。残酷的真实就这么被撕裂开来,那些曾经得到的温暖,其实根本不是他努力求来的,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配。
……他就这么站在一场混沌的大梦里,想要去够,却只能痴痴望着一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守备军沉默地清扫起了坍塌后的战场。
封长恭眼神阴鸷,说:“把抚州州府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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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州州府平白遭了无妄之灾,炸开的山寺烟尘还弥漫在玉溪大街的上空,天微亮,城郊的乱葬岗就堆垒起尸山血海。
血腥味熏得游人逼退,百姓偷藏,唯有兀鹫鬣狗闻风而来,久久盘桓在侧,不肯散。
童无连日的高烧才退,邵麒眼力极佳,当日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抚州告知此事。
这天任不断才从北斋残寺回来,正蹲在听竹园的檐廊外吃饭,日夜兼程奔波三日,才进州府的两个听信便站到了眼前。任不断抬起头,静静地听两人禀告童无的病情好转,起码是没有生命危险。
任不断抹着嘴,起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跟想起什么似的,三两口地大口扒完了饭,专门亲自跑一趟,请厨子给两位听信弄饭。
“多谢,”任不断低头擦把脸,手背往腿根上粗粗一抹,咬着声说,“……大恩不言谢。”
憋了不知多久的涨涌情绪骤然被放了气,任不断满腔难以自抑的喜悦,包括他接连两次遇到的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都需要有个地方发泄。
可太久没来抚州,从前的旧识早不好贸然上门了,鹭水榭里没有童无,又全是姑娘,他也不好拎壶酒就过去。
而且封长恭才从北斋下来,就没了人影,反正遍寻抚州州府都没人能准确说出他在哪里,倒有两件事是很确信的——一个是衢州运来待办的差事,各个关卡需要卫冶首肯的公事,封长恭一点没落,当日事当日毕,今天子时运来的公文,全部能在明日子时之前批完搁在书房案上。
还一个,封长恭一反常态,整个州府哪儿都可能有他在。
……唯有躺着卫冶的听竹园,他是一步也没来。
这下可好,兜兜转转想了一圈,也没有人可以为他专程腾出休息的时候聊天。
任不断满嘴的屁话没处去,满腔的欢喜只得等回过头来,找躺在床上不怎么能动弹的卫冶可劲儿放。
“你说说你,就是没跟童无学点好……心情得好!药嘛得吃,要不怎么好……”
此刻任不断难掩嘚瑟的老妈子说教听上去实在可恨,偏偏那种也不知有他什么事儿的柔情蜜意,卫冶不用细品,也能体会。
……天晓得这以前可是他的专属姿态!
顶着卫冶快要能杀人的视线,任不断厚着脸皮,视若无睹,并不怎么想和没人关心的病患计较。
任凭卫冶把后槽牙咬得生生磨去一层胶质,任不断一声叹息,对他好不叹惋地说道:“要不你自己说,谁看了你能不生气?我早和你说了,别做那种事儿,十三他就不是那种爱权慕名的人!你好好的,能活多久活多久,旁的咱也不强求,给这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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