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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眼角泛红,那是初醒时未褪的情潮,可他穿戴整齐得要命,立得挺拔的上半身根本看不出腰下的端倪。
他简直像一个正人君子。
卫冶不露声色地打量他,就见封长恭拒绝得很坚定,相当彻底:“这不是重要的事,起码不该是补偿。我现在不想和你那么做了,因为我很痛苦,而且我还气着呢……先叫我气性消了。”
卫冶听罢,点点头“哦”了一句。
随即这满腹黑心坏肠的王八蛋静了片刻,又带着笑意问:“那能亲你一下吗?就一下,求你了。”
可见有些人就是欠呐!
非叫正经人家的好儿女气得满脸通红,噔噔噔往后连退几步,吓到落荒而逃才肯罢手。
封长恭瞪着眼,把药瓶丢到一边,叫他自己上药。
封长恭恼羞成怒道:“卫拣奴!你知不知羞?我……我恨死你了。”
“哟,”卫冶靠着榻,好整以暇道,“你不喜欢了?”
封长恭神色几变,不回答。
这是由着他随意拿捏了。
卫冶便可恶的旧态重萌,又逗他:“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他说着,像是玩心又起,藏在昏影里的半边脸微微一歪,在疏斜的竹影下笑起来:“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这么怕羞,好生可爱……”
“卫冶!”封长恭气红了脸,他一脚踹开脚踏,俯身把靴子捡起来,连怼了几下才把左脚套进去。
封长恭背对着卫冶,压根不敢看他,低声怒道:“你就是要气死我,气死我你好跟别人好!气死我你想谁跟你好——你就是不想跟我好!”
“……真可爱啊。”卫冶心下微叹,感慨道,“可惜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跌进我手里了。”
——原来他竟还很有些自知之明!
见戏耍够了小十三,卫冶敛了笑,正声道:“真不喜欢我亲你啊?”
“……倒不是不喜欢,”封长恭动作一顿,有点迟疑地说,“若有,那很好,可没有也能。我就是不想一有点什么事,你总拿这个来含糊,我会感觉你没有我认真,就好像……你只是为了我来的。”
卫冶点点头,说:“好吧,你要这么想,那就不亲了。”
可见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是真难伺候。
卫冶话锋一转,歇了心思,封长恭却不同意。
他松开穿靴的手,俯身回去,一把按住卫冶,执拗地说:“你就是为了我而来的。”
他是绝无仅有的再人间。
卫冶嘴角噙笑,微仰头,懒散地陷在榻与封长恭所构建的这一方天地里。封长恭安静地看了他很久,仔细描摹卫冶的每一寸眉眼,他用太过强势的目光警告他,说开了,就不许躲了,他贪心不足,有关卫冶的一切他都要知道,并且了如指掌。
鼻息相闻的间隙,卫冶指尖微动,起了坏心,又想撩拨他。
结果封长恭这回真起了兴,刚俯下身,卫冶又说算了。他胡乱扯着理由,说腕子疼,心口疼,嗓子疼……总而言之哪儿都疼。
逼得封长恭好好的一个正经人,日上三竿了还要束紧襟口、蓬乱着头发去找水,留下坏事做尽的长宁侯倚在床上哈哈大笑,把养在自己身边的童养封姓小娘子欺负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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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更夫打着梆子,声响一路飘出了抚州,落到了拈穗山下西行的军队里,与铁甲碰撞的金石响混在一处。
原本依着封长恭的意思,卫冶的伤没见好转,还应该在抚州将养一阵。
但卫冶却不同意。
虽然单良均没有明言直令任何有关衢州守备军的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包括之前的那批粮,普天之下也就卫冶这么一个有能耐说拿就拿,还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抛给他的人了。
卫冶在抚州多待一日,单良均乃至整个西南守备军就多为难一日。
卫冶没有闲来无事给人添麻烦的爱好,要办的事儿已经办了,他又没什么大碍,自然也该尽早回到衢州,以免多生事端。
这一路走得不算快,再加之走走停停,与江南各州的联系都有每日快马加鞭往来的听信回禀,行军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一句缓慢。
八月初,北都册封太子与西洋使臣再度入京勤见的消息一起乘着夜色传来。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任不断便一跃进了马车,想要告知卫冶此事。却见月光倾洒,封长恭眼疾手快,抬臂挡在卫冶眼前。
任不断欲言又止,看着那娇贵好似琉璃易碎的卫冶,心中无端生出一点酸来。
可怜他早先在抚州园里,还杞人忧天地替二位担心了好一会儿,既怕卫冶这德行,张口几句就把人得罪狠了,回头坟前连个送终的姘头也没有。
又暗自怪罪封长恭好不懂事——卫冶都落得这份上了,怎么还上赶着招惹,反手就给病患一个巴掌呢?
幸而从第二日起,不消多问,封长恭脸颊上一左一右的两个浮肿红印,就替他洗净了欺负伤患的恶名。
不幸的是,任不断准备的一箩筐劝人的话全然没能用上。
他看着不过几日,又好得如胶似漆的两人,只觉眼睛生疼。
……他真是咸吃萝卜瞎操哪门子心!
封长恭冲他笑了一下,带着熟悉的温和有礼。
他垂眸看眼卫冶,又抬头对任不断压低了声说:“睡着呢,有什么事,同我到外头说,别吵着他了……本来这一路颠簸,总也睡不好。”
睡不好个屁!
任不断幽幽地心想:“我看就他睡得最多!”
仿佛福至心灵般,任不断似有所感,低头瞟去一眼。果然不出所料,对上了一双半眯瞳孔的眼。
里头隐含警告,杀意尽显,以至于任不断不得不把堪堪脱口的真心再度咽回去。
只见他木然地与卫冶对视一眼,随即悲从中来,自觉侧开了身,请封长恭先下车。
他简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觉得卫冶搞不定封长恭。
“西洋的事儿我已知道了,暂且往下压压,别同十三讲。”卫冶压低了嗓音,轻轻地说,“别看他现在一切如常,其实心里还不好受,看我都来气,何况是西洋?北都的蝎子还在呢,这会儿别让他把心思往那边放。此事我自会告知姑母,海上西洋残军未撤,详情北都那边估计还得再谈,沽州这里防患未然,如今也该有个章程……对了。”
任不断蹲下来:“嗯?”
“你把另一件事跟十三谈谈,秋收在即,西南守备军的粮,北都也该能供应上了。”
卫冶看任不断留得久了,总疑心封长恭会生疑进来。
于是又把眼睛闭回去,嘴唇翕动,说:“你们自己想个法子,把粮‘抢’过来,咱们总不能替他白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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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金秋,丹桂飘香。衢州今年的收成不错,但辽州地势贫瘠,沽州也因着海乱,渔民另寻生计,打捞上来的水货较之往年,少了将近九成。这就导致今年的军粮负担很重,甚至还要匀出二三成的粮食,下放进坊市——不过这些都另有人操心,不归仁不断管。
童无在七月底就回了衢州北覃所,此刻正闲坐院亭,躺在铺榻上看北覃们摔跤比铳。
任不断没心思跟满身汗的臭男人玩,他才不来操心这些,这会儿也就搬一条小凳,边在井水里湃葡萄。
边用不轻不重的嗓音,给童无介绍哪几个新收的北覃好,回头招人入队的时候,她好抢先一步,把好苗子从裴守他们几个那里抢来收入囊中。
衢州夜凉——但那只是相较于身子弱的人而言。
童无身体向来健壮,哪怕是当时奄奄一息地被人救回来,腰腹伤处像个血糊的大窟窿,谁看了都觉得活不下。
修养三月,她就好得像个没事儿人,冰葡萄是一口三个地吞,把嘴里的冰块嚼得嘎吱响。
“他不错,眼力好,手脚也利落,办起事儿来跟费良有得一比。”任不断说,“但问题就是太不错了,势必也是要单拎出来管人的。到时跟西南那边连通的脉络,估计就要在他们两个中间挑一个,谁能不讨单良均的嫌,兴许谁就能出头。”
“这事儿侯爷来管么?”童无看向庭院,“他那身子……十三肯点头?”
任不断:“弄不清他们两个,反正自己拿主意呗,我陪他们走了这一路,连……”
那个“你”字尚未脱口,任不断洗葡萄的速度一滞,觉得此言颇有些卖好胁迫的意思,本来童无也没求着他留下陪她。
于是任不断静了一息,很快改了话头,说:“——连我自己的事儿都没顾上,还指望什么呢?都这会儿了,该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没必要非把话挑开。再说了,拣奴那身子坏了这么些年,不也还能活么?本来人活一世,除了银子和米粮得数清,日子嘛,糊涂点好,将就着也能过。”
“糊涂点吗……”
童无在嘴里嚼咂了一会儿这句话,也不知道赞不赞同。
正说着,那边一个模样格外出挑些的北覃刚刚用燃铳射中立盾。
封长恭面色如常,好似全无攀比之心,自己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利落比准,松开手指,轻松射中了立盾靶心。
北覃惊叹一声,心胸很是开阔。
而陈子列这个向来很能捧他封哥哥臭脚的,当即二话不说,领着一帮来看热闹的掌柜齐声喝彩。
童无顿时侧眸,几不可闻地笑起来:“十三能耐啊。”
任不断这才扭头往那边看了眼,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笑开了。
他笑骂道:“好小子!实话实说啊,真不是马后炮,当年还在鼓诃的时候,我就依稀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关键拣奴不信邪啊!该!”
童无盯着訇然闹开的庭院看了半晌,忽然转过头,看着任不断,对他说:“卫家的女人子孙缘浅。”
“……你是卫家的?”任不断仿佛已经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他静了少许,笑笑说,“我以为你是我家的。”
这个机灵卖得不好不坏,大多数女孩儿听了只想骂他作怪。
不过童无脾气好,不与他计较,只静静地一气儿说道:“原本留着童这个姓,是因为我不想忘记过去。卫家的日子好,有吃有穿,有人伺候,但在潼阳关的日子也好,亲爹不是那么满意我是个女儿,但爷爷奶奶待我很好……那时邻家有个快嫁人的姐姐,姐姐不嫌我话少,她很喜欢我,她的身上很香,经常抱着我在屋里玩。我也喜欢她,我答应在她出嫁之后,也嫁到她夫家的村子里,往后可以一起回乡,再在一处屋子里玩。”
可是后来一夜之间,潼阳关破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足见世间好物不坚牢。
“怎么办啊,不断,”童无说,“我努力过了,但还是不行,我答应过的事总是没能做到。”
她抬手按下湃了冰的井水,平静地说,“你要不要趁着八字还没一撇,什么都没走过明路,赶紧换个人喜欢……否则你就没有四个孩子了。”
“孩子可以捡来养……还省了请大夫的钱,真正要过一辈子的人可不能随便。”任不断看着童无。
他只笑,不说实际的:“况且有一事你实在不知,那唐乐岁也忒黑了!请他坐稳公,张口就要我半条命,我给卫冶那紧扒皮卖一辈子的命也不够喂他仨瓜俩枣的——咱不犯蠢。这天下大乱,死了多少人,还要再死多少人,哪里不能捡没爹没娘的孩子?没必要自己生,还怪痛的。”
“……这话实在缺德。”童无偏过头,微垂眸,没有对上任不断的眼神。
任不断昨日忙着打听北都的事宜,夜里没睡多久,这会儿说着话,都快躺下了。
他抱着童无卸在一旁的雁翎,两人坐卧之间,隔着他自己的刀。任不断从前是忍着,不敢随意与童无亲近,但这会儿童无许是自觉有愧,已然默许他可以为所欲为,任不断却突然心软得不像话。
……实话说,这个真心还不容易出口,尤其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
哪儿有人都能坦坦荡荡地躺上心上人的榻了,他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跟童无靠得再近些,想闻闻她头发上的皂荚味……还想听她真睡熟了,没有任何戒心的平缓呼吸?
尤其是仁不断这副落拓不羁的长相,在正经人堆里着实不讨好。真心话放出去了,也没几个人能信。
但童无不怎么能哭笑,却很能分得清好坏。
良久,久到连童无都以为这事儿已经过了,任不断突然开口:“也不能说缺德吧,生出来的孩子总得有人养……给我们领着,总比做蝎子的好。蝎子都没有家。”
但我想要一个家。许多人沉沦在这俗世里,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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