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回一纸调令就夺了半数人,下回呢?
干脆叫他滚回邵家种田去。
“但这也不是坏事, ”其中一个亲信看他面上带了气, 干脆转了脑子, 安慰他,“颍州难打啊,打不下得在河州硬熬, 打下了就得等着四面挨刀!那么多的人,光吃口饭都费劲, 衢州来的粮还不是得绕辽州过?”
“过了你想干嘛?”邵麒面色不佳,说, “吃饭的玩意儿谁都别瞎他妈碰。”
开口的亲信是野路子出身, 叫徐台, 从前做过几日土匪,见辽州几个匪首靠不住,当即偷跑了出去,转头靠向了新军。
他这人腿脚不算利落,可心思活络,胆子大。
虽然大事上有些是非不分吧, 但待人接物是没差的,很能看人脸色改话风。
邵麒自己是个“活”的人, 知道军中上下也需要这样的人给磨合通滑,所以此人很得他青眼,邵麒心里有事, 也肯给他透露一二。
徐台一看邵麒沉了色,立马走到邵麒身边,安抚地笑道:“大帅这就误解我了,我是想说粮从这边过,不往地平太多的中州走,为什么呀?还不是侯爷信任大帅,知道您御下有方,领着半数兵,就能把活做全乎了?这才是大能耐。”
“我尽忠职守,侯爷当然信我。”邵麒面色不虞。
别的不说,光是卡在两人中间、谁也轻易越不过去的郭志勇,就是最好的担保。
……毕竟死人嘛,在活人跟前总是高一头。
“再者说了,如今的知州还是李岱朗,”徐台继续劝道,“虽然这老小子时常与我们作对,但好歹有他在,钱同舟还是肯多帮着咱们说话的。况且李岱朗后头不还塞了个妻侄过去么?他的出身还不如咱们,不也得侯爷重用?可见英雄不论出处,侯爷不是那囿于来历的人。”
问题就在这儿!
都是有人举荐,都是踏实办事,一文一武,邵麒没觉得自己比蒋筠差在哪里!本事嘛,不拘泥于一格,他倒从未看轻过文人,可如今待遇却是天差地别——蒋筠是从衢州到了河州,再从河州立功回了衢州,那阵仗!邵麒在辽州都有所耳闻。
什么礼遇有加,什么多有看重,什么连封帅都立门亲迎……这本都没什么,邵麒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也并不是很爱看封长恭那张臭脸对着他说“恭喜”,“厉害”,听了吃饭都不自在。
可仔细算算他来衢州以后经历的一系列事,先是费尽心思讨好卖立场,连亲娘都从坟里拖出来给自己自证,而后好容易洗脱了底细不清的嫌疑,打了几场仗,守着一州到如今,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邵麒可是敢摸着心口说,起码到今天为止,他是一点好处都没给自己捞,要给亲娘立的碑还停留在选址阶段。
甚至郭志勇走了,他连三尺白幡都是偷摸着挂在自己屋里祭奠。
可衢州还是防着他!
千防万防,防贼一样!
要说这重文轻武,多是怕武官造反,自己脑袋落地——但乖顺到了这种程度,也该满意了吧?邵麒越想越窝火,拿手狠狠一拍桌面,“咣当”一声响,吓得几个亲信齐齐扭过脑袋,拿余光偷瞟他。
邵麒心想:“他卫冶自己也是饱受其害的人,怎么就这么不肯体谅?”
徐台看他一眼,犹豫片刻,咬咬牙说:“其实太平的地方,只是稳稳百姓,还的确用不着那么多兵……”
“你不必再说了,这话侯爷说过,如今我再和你说一遍——辽州不能乱。我邵麒也不是那般下作的人,杀良冒功的事,我做不出,且歇了心思吧。”邵麒心里乱,但这话还是说得相当笃定,不容争辩,可语气俨然没有方才那般暴躁。
这就是心思拿捏不定,需要有旁个帮着推一把。
“辽州自然不能乱,别的不说,咱自己都在这儿呢。”徐台笑起来,说,“可大帅难道就没感觉吗?”
邵麒一顿:“……什么?”
“好几次与钱总旗当面闹了冲突,大多都是衙门在中调节,我那时还说李岱朗人好呢,肯约束手下人别玩文官兜兜转转的那一套,有事儿就该直说明了,对簿公堂来得好!可后来回头仔细一想,才觉不对啊!”
徐台一拍手掌。
“这许多事不都是衙门里闹出来的么!”他激愤道,“好比前些时日蒋筠分发军粮,那之前他也没跟咱说要挪兵给封帅啊!没说,我们以为还有那么多人在这儿,给这么点吃的当然不够了,要回去找侯爷讨说法有错吗?没错。钱总旗护着侯爷,说他要养病,拦着不肯让咱们见,这有错吗?也没错。可最后吵起来,怎么又全成了咱们的错,衙门的好了?本就是他们藏着掖着没讲清楚,我们才弄不明白!”
他说得对!
李岱朗说穿了,还是北都的官,他在辽州跟他们僵持不下,身处的位置尴尬,自然对北都不是一条心,但也不敢狠下心来真的转投衢州。邵麒无意评价蒋筠,虽然时常与钱同舟争得脸红脖子粗,却也不曾生出半分坑陷异己的心思。
可唯独一个李岱朗,他不得不防。
“得盯着他,”邵麒狠声道,“由得小人生事,无怪乎猜嫌愈挤愈大!”
**
许川模样俊逸倜傥,可为人青涩,护送段琼月入西南的这一路上,段琼月憋得脸都青了,硬是费尽浑身解数,都没能从他嘴里讨得几句除了“好”、“是”,或者“可能会拖慢脚程”的话——
幸好苏和字不认识几个,却是个能说会道的。
“一路过来,看马累的!”苏和不怕生,也不怕女人,几次跟许川搭话说不下去以后,便走在段琼月左侧,边引路,边笑着寒暄,“马厩里的水槽都要给它哥几个喝干了!”
“我的玉雪衔黛刚下过崽,光喝水哪儿够?”段琼月顺口接话,“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它这几日胃口刁得很,上好的马草都不屑吃,只怕要想喂饱,得大鱼大肉管够!”
苏和哈哈大笑起来,说,行,鱼是买不起,但有肉。
西南潮闷,地上水洼多,稍不注意,很可能一脚陷进泥坑。眼见着哨口到暂住的营帐还有一段距离,许川一路跟着,目光时刻扫视四周,偶尔注意到脚下不实,就会出声提点,免得段琼月湿了鞋袜。
不过除此之外,苏和就再没见他ⓝⒻ开口,倒是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说得热火朝天——尤其是段琼月。
“许是前些时日憋狠了。”许川默不作声,静静地想。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与人熟悉起来,才有话说,而且一定要对方再三凑过来套近乎才成。
北覃卫的兄弟没少同他说,就这么个狗屁倒灶的臭脾气,就算有张了不得的小脸,往后哥哥们也愁你怎么给自己说亲。
但许川倒不觉得有什么——哪怕碍于北覃身份,平日里接触到的牛鬼神蛇比人还多,可许川总觉着,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比如说段琼月,比如说苏和,他们都挺好,谁也没嫌弃他。
“两位大老远地来这一趟,无奈大帅军务缠身,倒是没能及时相迎,实在怠慢……”苏和将两人迎进了帐里,随后才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将提前备好的客套话咽在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一眼段琼月,又看看许川。
“哎呀,”苏和后知后觉地搓着手,嘿声笑起来,冲许川说,“这主力军都打蛮子去了,后勤的还在地里种青菜,今个儿实在腾不出人手了!许兄弟要是不嫌弃,不如今晚上,跟我挤一挤……”
许川眼睛微微瞪大,段琼月抿嘴笑了,抢在前头替他应下。
**
东阿关外,经历屠杀、火烧的五城苍凉依旧,没有一个百姓敢回头去看家的方向。西洋援军盘旋在南海上端,像俯瞰众生的雄鹰,时而发出狠戾的鸣叫。使臣秉持着天佑女王的指示,凭借卫冶这么一个威胁大雍根基的顽石,想要借此为西洋谋取更多的利益。
“卫冶顺水推舟,为女王除去了教廷的钳制,可她还不知足,”邹子平目露晦暗,盯着关外昏暗的天空,“她要逼朝廷开港降税,赔偿军费,还要沿海三州的分管辖权。如此一来,她才肯下命撤军,抑或转攻衢州,一切都看能否与北都达成合作。”
恶女贪婪!
卫子沅托段琼月带来的信中有写:“同为国君,西洋女王较之狼女,更为审视夺度。
苏勒儿的圆滑有着最根本的索求,就是漠北荒寂,她既需要为幼妹为质的世仇征讨,也需要为漠北三十六部探索一条能供族人吃饱穿暖的生路,所以她只能把目光投向中原,她要的是土地。
可西洋女王不同。她要钱,要帛金,还要随时改变的各种诉求。
西洋的贪欲非漠北可比,内讧无非引火线,只要让她抓到弱点,她便会攀着伤口威胁。可怎样确保血肉无恙,这是我们需要达成共识的事情。
望你回信,最好相见。”
邹子平反手按下了随信而至的盖印通行令,那是他可以自由出入沽州的凭证。
左夫人很早便隐有预感,她站在昏沉天光无法照到的角落,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看向邹子平的目光中似有千愁万怨相诉。
然而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句:“你终究还是要去沽州。”
仿佛定下决心,再无更改余地。邹子平收令揽入衣袖,垂下目光不去看她。
他神色不变,半晌后说:“我要上崇阳城,去赴一场故人约。”
左夫人蓦地捂住口鼻,潸然泪下。
这一刻,他们在旁人眼里依旧是一世无双的真夫妻,子嗣无绵和战火纷飞都没能将他们分开。
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分明离得这样近,却又隔开了千万里……
或许从一开始,本就不该挤在同一片屋檐底。
须臾后,左夫人落了手。
“你走,”她擦干泪,说,“你走。”
第284章 驰骋
几日后, 沽州率先开港,东阿关内胆子大的投机商人一窝蜂地去了。树挪死,人挪活, 都是手下养着千百号人的巨贾,每天干坐着吃老本哪成?
正逢雨后, 青叶见秋, 沽州守备军禁守城门, 严查鱼符的时候,卫子沅恰好在军营前等到了邹子平。
“夫人没来?”卫子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能入目的除了男人, 还是男人,她又把目光转回到邹子平身上, 面色如常道,“我原以为你敢带着兵来, 就该带着她来, 连府中都已扫榻以待了——不然沽州风大, 在衢州过冬也是好的。”
邹子平安静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东阿关也好,她才住惯,不好贸然搬动。”
“也是。”卫子沅不置可否。
不过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想去衢州也是一句话的事。”
“不要给我下套,”邹子平说, “我还没答应你。”
“谈谈呗,”卫子沅知道他肯来, 就是有谈的余地,便瞟他一眼,侧身说, “请,晚上带你尝点新鲜的。”
夜幕低垂,星河灿烂。雨后的晴夜,总是犹如被洗涤过的河绸,清澈皎洁。
卫子沅往篝火里加了两把柴,又往架在木棍上烤得焦黄的棍状物上刷酱,邹子平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刷了一遍又一遍。
“玉米,”卫子沅以为他真没见过,用刷子指指木棍,解释道,“好吃的。”
丝路上新传进来的作物,产量高,又耐存放,堪比番薯和芋头,邹子平自然知道。但蛟洲军还没能全数吃上新鲜的军粮,此刻见沽州守备军都能赶在他们前头尝个鲜,邹子平不由得眼神复杂,说:“有钱啊。”
“我有阿冶嘛,”卫子沅也不等他了,她也不怕烫,挑起一根木棍就拔了玉米上手,“这年头不比从前,人心不古啦,论资排辈那套早行不通了——有钱的就是爷,你不服不行。”
“是服老了,还是再无顾忌了?”邹子平说,“早前,很多年以前,我让你别随他们的意,你说不行。这些年过去,没有了云江,也没有了长宁侯府,你要为自己打算那很好,可我有家了……子沅,平心而论我真的不想上你这艘船——你别吃那么快,给我剩点。”
这一来一回,徒手上嘴啃,卫子沅和邹子平烫着了舌头,却又像是回到当年在鸿雁群山下。
281/303 首页 上一页 279 280 281 282 283 2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