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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无抬眸看月光洒进庭院,男人们或叫或笑,闹成一团,找事儿遮掩着寻空过来瞧的姑娘,你推我攘,笑挤在一块儿。
她捏碎了葡萄,在冰凉的井水里湃净了手,说道:“也该到重阳了,今年的月亮圆,是个团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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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署贤一路缓步前行,沿路的宫娥纷纷行礼,秋后领了新袍的小太监们个个昂首挺胸,阔步走在后头,直到跨步进明治殿内,才低下了头。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北覃卫的两位指挥使。
眼下北都局势里,不周厂与北覃卫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此番进殿,呈报的正是拖了两月,拖到不能再拖的北覃卫家眷名册。
干这事儿可不讨好,活像把手下人的身家性命报给上边儿卖好。蒋沪面露难色,在门口顿步片刻,才掀袍进门。
倒是孔皓神情淡然一如既往,跨进门,就将手中一沓名册交到周署贤手上,再看其呈到萧随泽案头,禀告:“回圣上,北覃卫所属,一万三千名籍户,都在这里了。”
重阳佳节,就要宴饮群臣。
萧随泽却时常睡不好,此刻也是撑着口气坐在这里,一会儿还要领着皇后太子在文武众臣跟前露面——再者盘桓北都数日,久久谈不成停战协议的西洋使臣,也是个需要打起精神来对付的大麻烦。
奉元帝揉了揉眉心,说:“怎么这样慢?”
“这不查不知道,”这事儿蒋沪能答,孔皓来说就不方便,他赶忙抢着说,“那卫氏宵小,谎称圣意携下窜逃之时,还将名籍案档统统做了替换!您说,这要一把火烧了,也就一早能发现得了。偏偏他这样来过一手,里头的记载半真半假,要查的又有一万三千人之多,比对起来细细勘查——哎!真不是微臣开脱,已经是紧赶慢赶着快了!”
索性萧随泽也是累了,他低叹一声,不打算追究。
“既然如此,”萧随泽说,“那么——”
可随后的安排尚未落幕,便有人来禀,说是花连翘到了,且内阁宋汝义、兵部薛有今也先后递了拜帖,说是随后就要求见。
蒋沪不明所以地退到一边,周署贤磨墨的动作一顿。孔皓低垂下头,眉目微敛,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巡抚司花督察跨步进殿,叩首请安。
随即他顶着张过去几年一直为人诟病女相的小白脸,面露急躁,沉声道:“启禀圣人,太明书院扎根辽州,近日常与江左互有往来,便有流言自衢州而出,四起大雍,都说……”
萧随泽心下微沉:“说什么?”
花连翘似是义愤填膺,气得连嘴巴都不利落了。他呼吸起伏剧烈,一句一顿:“都在宣扬衢州卫贼远赴抚州,拿下了教廷蛮皇的人头,西洋人之所以上赶着求和、西南守备军之所以放纵衢州守备军入抚,皆是因——”
他说到这里,倏地再度停下。
周署贤呼吸暂缓,厉声道:“何故忸怩!”
“皆是因北覃卫在旁协助,远在北都的北覃家眷暗中筹粮,为西南守备军解决了当时对敌南蛮最紧缺的月余口粮。其言声势浩大,言之凿凿,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俨然是挡不住了……”
这也就扼住了朝廷咽喉,让他们没有办法拿北覃卫的家眷开刀。
萧随泽若敢以此胁迫,都等不到青史笔墨,光是眼前的腥风血雨都足够将北都淹没!
恰如卫冶所料,他越权占地,是因为衢州世官昏政,官商勾结,百姓苦不堪言。他北征辽州,是因为匪寇成患,民不聊生,偏偏朝廷无用,奈何不了地头蛇虎。
而他前些时日远去抚州,先后摘除了教廷圣子与教皇的人头,逼得西洋不得不放弃远征,后又传出流言,替西南守备军熬过此劫的人是卫冶——而卫冶靠的是什么呢?当然又离不开北覃卫。
西洋使臣白日里递来的谈和文书中写着这样一句,萧随泽此刻坐在明治殿内,犹自历历在目。
总有些人你只想成为朋友,而并非敌人。
萧随泽总算顿悟了。
第281章 巧问
内禁的宫墙再高, 也挡不住流言四起,口风飘往有心人的耳朵里去。
本来太明书院,是为李喧一手所建, 太明的屁股朝哪边坐,是一目了然的, 倒是江左怎么蹚了这趟浑水, 就未尝可知了。
可无论怎么说, 这暂且压下的北覃清底案,都是毫不犹豫,将矛头直指向北覃家眷, 俨然是要拖他们一并下水!
裴安听闻此事,大呼冤枉:“德亲王, 你是知道我的呀!我只晓得谁家青衣身段好,哪个园里的花旦俏, 哪有那个功夫去寻粮给百姓吃啊!”
这话倒是不假。
里屋的爷们要谈事, 檐下的婢女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当即摆了摆手,叫一众人下去。
满朝风雨欲来,进退皆是两难,西洋使臣还耀武扬威地将屁股坐得稳当,赖在北都骗吃骗喝,谈到现在, 一纸和谈文书也还没谈拢。
萧平泰的脸色同样不好,他擦试了下额间汗, 用筷子胡乱拨弄了下饭菜。
随即又像这卤肉惹了他,萧平泰扔了筷子,烦闷道:“油死了, 大热天的谁吃得下?”
猪油莫若心烦,都能将理智糊上一脸。
裴安久陪在他身边,哪里不懂?这是亲王殿下表明了态度,他的态度就是丽太妃和崔氏的态度,这事儿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裴安于是便见好就收,把盘子往身后一藏,缓和着气氛,说:“嫌油腻,那咱们就不吃……诺,厨子翻出来的老花样,来碗冰酥酪,消消火。”
萧平泰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嚷嚷句什么,却被帘子挡住了话。
檐下的婢女是丽太妃派给萧平泰的贴身丫鬟,许多年了,用得一向顺心。
她看一眼屋内人照在窗纸上的投影,心知萧平泰这是天生愚钝里不乏敏感,直觉风雨如晦,他的闲王日子再不长远。
又看一眼与他对坐的裴安,难免心里感慨,到底是北都的世家子弟,聪明也通透,讲三分话,就能明白七分事。
眼下萧平泰摆出这副态度,裴安就差不多明白了内禁与内阁此刻对他们这帮人是个什么态度,回去了自然要和家人同僚们提点一二,叫他们夹紧尾巴,小心做人,能跟紧挨着圣人、因而最能谏言的不周厂大监多亲近,就多孝敬,多给些体面总不会错。
屋里很快就叫了冰湃的水果,婢女便诺诺应下,派人去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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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收,九月入库,重阳一过,就要将筹算成册的储备粮分发下境——尤其是素来地贫粮疾的辽州,又或者因逢海乱,失去海货贸易的沽州,这两地的百姓都要吃饭,得尽早为过冬做打算。
五州粮库供应不是件轻松的事,哪怕中间有陈子列和手下商户做回转。
幸而蒋筠对此早有准备,在封长恭南下衢州的时候,就开始请军下田帮助农忙,既稳定了初得新主的河州民心。
又给九月的拨粮下放匀出足够的时间,可谓是大功一件。
他当年还在尹三,骆老九和辛猛几个匪首底下同人打交道的时候,磨炼出了性子,此刻马车碾碎石子儿,拐进了衢州州府前的官道,蒋筠暗自缓了几口气,不骄不躁,在众多似有若无的注视下,与引路的北覃相继下了马车。
“车马劳顿,一路颠簸,辛苦了。”封长恭给足了蒋筠面子,派了北覃卫沿路相随还不算,他自己就站在府门口等,见着蒋筠,便在众人跟前特地迎上寒暄片刻,方才将人引进去。
这是在给蒋筠日后立足衢州,配合陈子列安排粮运做基底。
有了今日封长恭的重视,往后整个衢州打眼望,还有谁敢给他不痛快?只敬三分都是硬骨头了!
蒋筠心下感怀,更是暗自发誓,要将领到的差事办得更好、更妥帖些,才不负此等礼遇。
蒋筠感慨道:“说劳顿,其实不过都是些分内之事。如今得君重用,哪里敢谈‘辛苦’?封帅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已是感激涕零,只怕自己笨嘴拙舌,眼盲心辞,又惹了侯爷不痛快。”
但凡不涉及到卫冶,封长恭就是再体贴也没有了。
他一下就听出蒋筠的顾虑——当初愣头青似的直怼到卫冶跟前,还是当着任不断的面,后又搬出李岱朗的名头,哪怕卫冶面上不显,嘴上不提,蒋筠都觉得自己那会儿实在是沉不下心,在卫冶面前表现得很不像话。
饶是蒋筠此时守粮有功,却也不知该以何态度在堂上回话,生怕再给卫冶留一个“居功自傲”的印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封长恭宽慰一笑,温和道:“其实大伙同在五州,为民搏利,哪里会有不痛快呢?蒋兄不知,侯爷这回请得你来,早早就设下宴席单子,想着为你接风洗尘的时候,不至于准备不足,太仓促。”
蒋筠心中吃惊,有点得意,但更多的还是生怕过犹不及的惶恐。
他“哎呀呀”一句,赶忙劝阻:“何至于此……”
“不过是些寻常菜式,应该的。”封长恭说着看他一眼,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再劝,“你此番决策做得及时,将我等未能顾全的忧患提前防备住,挽救了不知多少的黎民军户,其实按功论绩,便是山珍海味也饮得。只是粮仓紧缺,收成再好,田也就那么点,侯爷素日吃的也不过是些家常菜,倒是时鲜果子有,还不少,委屈蒋簿同我们一道靠山吃山了。”
蒋筠看他态度坚决,便只笑,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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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宴饮后,卫冶没有酌饮,倒是吃了不少茶。
他在院庭召集北覃卫的时候,眉眼间神色流转,瞧着样子,还很清醒。
蒋筠本来酒量不好,高兴之下,一通牛饮,这会儿正晃晃悠悠地被人架在一处,同卫冶并肩站着。
卫冶指着领头的两个北覃问他:“我要挑一个,选去做西南守备军的接应。单良均是典型的武人脾性,文人秉性,一根筋的牛脾气。要跟他打交道,落在眼睛里头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正好你初来乍到,谁也不认得,他们两个,其余的能耐不相上下,就看模样,你——”
卫冶说着,抬手扳正了蒋筠的下巴,逼他瞪大眼睛瞧着两个北覃。
卫冶:“你来选。”
院亭里坐着的段琼月见状偷笑,偏头对陈子列说:“这不是让他得罪人么。”
选中了哪个,剩下的那个都不服气。本来嘛,看本事的差事,看面相算什么?何况还是他蒋筠一个人的喜好。
陈子列以己度人,斟酌片刻,很是了然地笃定道:“奴爷嘛,嘴上不说,心里记仇得很……”
然而话未说完,亭内两人的后脑勺就被果真很是小心眼的封长恭一人来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封长恭面不改色:“不懂就少说话,否则成日天爷地公,瞎叫一通,也洗不脱你造的孽。”
陈子列:“……”
段琼月畏于强权,欲言又止,可见情人眼里出西施,究竟是谁在造孽!
庭院里被点出来的两个北覃都默不作声,挺直了背。
其中一人,封长恭和段琼月都熟,正是没少给他俩当老妈子的费良。
另一个相较年轻些、又格外俊朗些的,则是重阳前还被封长恭暗自惦记着比较铳准的北覃新秀,名唤许川。
论能耐两人相差无几,都是能在八千个北覃卫里出头的好男儿。
但相较之下,许川模样好,在这种看脸的时候就很吃香。
都说心中清正之人方能眼观清明,身处清净。
可蒋筠吃多了酒,脱去理智权衡的束缚,露出些真我本色,难免做不到所谓的“无为清静”,会被浅薄皮囊所蛊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无需太过苛责。
他醉迷了眼,抬手一指,点着许川羞涩一笑,冲卫冶道:“他……他不错,我瞧、瞧着他……很好!”
卫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胡乱点了点头,应着醉鬼的诨话,抬手让北覃卫都散了。
他示了意,一帮憋着笑的男人才轰然笑开,转头跑了,也顾不上去想这种安排公不公平,光惦记着回去编派段子,好调戏就要远赴西南的许川小美人。
费良还静立原地,头微垂,没有吭声。
许川略有犹豫,偏头看了眼费良,眼中担忧:“要么我留下,跟侯爷说一说……”
品行不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单良均那看不惯卫冶臭德行的老顽固,会喜欢的年轻孩子。
卫冶这般想着,目光却越过了长得其实很符合他心意的许川,半点没想着多看两眼,反而直勾勾地落到了面沉如水的费良身上,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招他过来,又催许川赶紧下去收拾行囊。
费良站到了卫冶跟前,不服气,此刻跪在那里,也透露着一股不愿低头的劲儿。
他不明白为什么去西南的不是自己?
“我留着你有大用。”卫冶说,“单良均看着古板,却是个好人,只要是个心眼实的乖孩子,他都愿意高看两分,是许川还是谁,都能跟他说上话,这就能把我要交代的差事办了。但我要把费良派去北都,是因为他比较熟悉那里,而且有些事情,只有费良能办,别人不行,你明白吗?”
费良抬起眼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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