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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走出去,可走出去的天地看似博大,实际也不过是权势微渺一些的北都罢了。
但是他看见了李喧,发现一点星火愤而出走并不意味着彻底熄灭。
而后他又见证了卫冶叛离家族与阶级的事迹,摸金案踩碎了卫冶的根骨,却重塑了薛有今的双眼,这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点说不出的愿景。他开始设想也许只要操作得当,那么这天下走向并不只拘泥于帝王意。只要互有制衡,各有软肋,每个人在局中都为棋子。既如此,圣人可以操纵他,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反过来操控大雍?
“你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位置的,可我是拼了命地走到这里。然而当我真的到了这里,”薛有今转过身,环顾明治殿四周,说,“却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太庞大了。萧平泰可以蠢钝如猪,荀止可以不问朝事,宋汝义可以因为死了个女儿就无心政事,那么我呢?我做的还不够吗?”
他似乎对此感到疑惑,不解道:“无论我怎样努力,小心谨慎地控制笼里的巨兽,可他们生来就有我苦苦追寻也求不得的权力。”
他们都想控制大雍走向他们心中的盛世,可是没有人能成功。
然而同样的失败,要承受的代价各有轻重,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起码薛有今不行,花连翘也不行。
崔行周和齐漱石却生来就可以。
好比启平帝要想名正言顺地夺取长宁侯的权势,必须要多步设局,给他冠上叛国通敌的罪名。
可饶是如此,也不能将这罪名按得太死,纵使下药坏身,也得将名义按在“内讧南蛮”的身上,装作乌郊营外的居高临下,竟然是君主的仁慈。
而后摸金案几度翻案,卫冶纵容得那封氏子不知天高地厚,启平帝也不过是在小打小闹的权势交迭里,对擅闯乌郊营这样的大事轻拿轻放,后来却又在临终前,也敢将守城托孤的差事交付到卫冶手上——仿佛这样竭力控制着卫冶的权衡与顾虑,爱恨同恩仇,彼此相互忌惮、相看生厌,却又要粉饰太平地相互依存就是最坏的结局。
可薛有今呕心沥血,步步为营想要挽救这江山,却只因为一场流言,一段出身,当人们想拉他下去,杀他甚至不需要律法。
铁一般的污血就留在他的这身官袍下,这副躯体低贱又高贵,差别就在这身官袍是否还牢牢地穿在他身上。
“我经常会想,凭什么呢?”薛有今随手扔下他的那顶乌纱帽,走进雨里。他就站在那阴沉沉的天下,睨视庙宇,素来谨节刚直的脊梁讥讽地面向朱墙,“是,我是杀了那个女人,可在我站到人上之前,在所有人眼里她本就该死。仿佛只要她不是我的生母,只要杀死她的人不是我,那么同样的举动就是正义的,是英雄的,仿佛她才是导致漠北入侵的元凶,她邪恶,她肮脏,她该死。”
但是凭什么呢?
这是他们的错吗?被苏勒儿驱逐出故乡的人是她,被寻妓的男人碾碎的人是她,在这一切之后被生下来的人是他。
可无论是苏勒儿,还是那些男人,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责怪他们,更罔顾追究,真正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他。在她死后,也只能是他。
这世上毁誉皆由人,公道在人心。
事实如何早已无关紧要,有太多事得不到解释,薛有今忍耐过,愤怒过,也近乎爆发地追寻过。
可他还是一无所有。
天幕阴沉,风雨淋漓。萧随泽沉寂了很久,他终于回首,在那光影的交错里望向来时路,仿佛仍旧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紧接着,他回身几步取下了天子剑,又转身奔入雨中。
惊雷暴响于天地间,他淋着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了,这才对了,萧随泽天生便是来去自如的红尘客。
启平帝看走了眼,他不是个皇帝,更做不成圣人。
就见惊雷照得紧缩在殿角的小太监面色煞白,萧随泽猛地拔剑,骤然丢掉了从未出芒的天子剑鞘。
他在雨中爆发出怒吼:“我剑一出,锋芒所至便是整个大雍!”他谁也不问,谁也不求,萧随泽佻达地笑起来,越笑越狂放,“去他娘的英雄,滚你爹的皇帝。我是来玩儿的,我早该来玩儿了!”
天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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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百年,城墙挨过撞门木,砸过投石械,也见过铃哨光。
密密麻麻的弓箭从墙垛里穿云而下,滚烫的热油与燃烧的帛金先后涌入军临城下——然而它的的确确,屹立到了今日。
任凭谁,也不敢去想太|祖亲题的“北都”门匾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可这场雨太大了,雨滴穿透了古朴城墙的防御,北都内的许多人注定会因此丧命。这场风从未刮过,冰冷而刺骨的雨雾细密地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那是不可逆转的变化,遽然,播涌,但这仍是天下顺势而定的希望。
封长恭拇指上的扳指扣紧了太阿弓,他左眼微眯,盯着城墙目不转睛。
伴随着卫冶的轻声喝令,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猛然一松,就听混乱厮杀中,“啪”地一声,高高在上的北都门匾咣当下坠,砸了个粉身碎骨。
随后就被牵动引燃的燃铳烧成了灰。
赵邕在城墙上听见了炸响,他也不管浇透了的盔甲渗水,随手拽了个就要做逃兵的乌郊营士兵吼道:“城还没破,你跑什么?城若破了,你往哪儿跑能跑得掉?!”
士兵才刚目睹了不知何处而来的飞箭,一下便射裂了门匾,他吓得做了逃兵也很有理:“打不了,统领!差距太大了,咱们连他们的衣袖还没看着,他们就已经把铳瞄准了咱们的脑袋!这还打什么?!根本打不了!”
可是话虽如此,赵邕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他死也不能放下大雍的旌旗。此刻西门的攻势不疾不徐,但这并不意味着卫冶的战意被雨浇灭。不莽撞、不冒进,封长恭明白这一战的胜负关乎天下,但无论是胜是败,只有个人的安危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在进攻之前,就在淅沥的雨中环视震声,要狠、要稳,也要听从命令。
而无论是混军,还是北覃卫,他们也都做到了。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卫冶拇指撬开青瓷小瓶,干咽下了两颗药丸,他在混战的间隙把空了的小瓶递到唐乐岁手里,对邵麒说,“西门看似迟迟不破,打得势均力敌,如果你是赵邕,你怎么排兵?”
卫子沅在西门前线指挥作战,杨玄瑛在南门,北门干脆舍了无人进攻。
至于东门……干脆只派了一个遮面的宋大命,还有三千个小心翼翼,隔开城门很远的杂牌兵。
邵麒才下战场,喘息急促。他想了想,说:“把北门的兵调回西门,再让东门的守城士兵主动出击。”
卫冶便道:“这就对了。”
西门的慢意味着那数以千计的地燃雷都不在这里,而东门,正是燃金器堆垒最多的一处关卡。
城墙外雨幕如织,炮响连天。
赵邕急下的军命传到东门以后,城门便开。城墙后方的望远楼上,齐漱石搀扶着胡子花白的齐阁老,他们没有同紧闭门窗的百姓、与各守门府的权贵一般,要么躲在自己家中,要么窝在内禁宫墙。
齐家人在盛世太平里坐在了庙堂之高,那么今夜风雨欲来,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他们就是以死报国,做第一缕跳楼殉国的大雍魂,也绝不会做肱骨之上的卫氏臣。
原守东门的八千乌郊营乘着战鼓疾冲出城的时候,齐漱石透过探远镜,注视着前线——
忽然他远远地看见了几个人。
一时间,齐漱石几乎要被这一眼惊出一身冷汗。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看见了谁?居然宋时行都不能叫他意外!他肃神再看,就见三列形似火炮的大家伙纹丝不动地立在城外,最后一个守城的乌郊营战士刚刚离开,宋时行便也放下探远镜。
只见她挥臂下劈,燃炮闻风而响,顷刻间,带着星火的燃金轰然砸在了城墙,屹立百年的北都屏障就这样一瞬间化为飞灰。
这已然是非人力所能挡的威压,来犯者基本上已经可以有恃无恐地一通乱炸。
然而宋时行还是顾念宋汝义,给乌郊营的战士们留下了一条命。
可真正叫望远楼上被硝烟糊了满面,却还痴痴不肯移开视线的齐漱石悚然一惊的,还是宋时行身旁的那个人。
齐漱石几欲失声:“段——”
段琼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卫冶怎么敢让她站在这里?!几乎眨眼间,国破无望的悲愤与愕然凄凉的后怕齐齐涌了上来。
齐漱石喉间腥甜,只觉得嗓眼就要咳血,就连搀扶着齐阁老的手臂都几乎是无法自控地抖了一下。
刹那间呼吸一滞,齐漱石正要撑墙前身,嗓音哽塞:“段琼——”
却被齐阁老直接抬臂拦下了,骂他:“你要做什么?哪儿也不准去!难道你也想通敌叛国不成!”
如困兽一般的嘶吼最后被连番轰响的地燃雷湮没,又被攻门木的撞击声吞入雨里。
齐漱石看不见前路了,他似是无助地摇了摇头,又像不可置信。他嗓音哽咽,哑声道:“我本来也是曾对她发过誓的……倘若真有壮志凌云时,我绝不会学言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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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的投降号角很快传来,粗略一算,距离赵邕下令还不到一刻钟。而西门的防守与缠斗,也不过才进行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周厂的番子来到西门增援,他们已经无路可退,西直门的城墩就在身后。
“大监!”番子大声喊道,“东门破了,城外的燃炮开进来了——!”
乌郊营的主力军在一片混乱中没有听见这句,然而事实上,也用不着听到。东门破了的那一刻,宋时行便已引发铃哨,在外推拉的混军反应极快,当即再不收力,让守城的士兵还以为自己能有一击之力。
在燃炮和燃铳的双管威慑下,乌郊营慌不择路,混军如鱼得水。
赵邕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与哀鸣,在无数的鲜血与尸首之上,看见了久未得见的卫冶。
周署贤漫不经心地迈步在他身侧,半点不见大厦将倾的急迫。西门眼见着就要受不住了,赵邕立在墙头,感受到脚下坚硬如铁的城门不断颤落石灰的响动。
此时群情激愤,死守北都的乌郊营将士们也彻底癫狂了。因为他们知道忠义的背后就是生死,明白了今夜若败,城破家亡,大伙都是亡国奴,将来不仅要跪卫拣奴,还要担心自己跪的姿势够不够漂亮!
可是赵邕静了片刻,然后丢下砍卷了的刃。
反了。
赵邕咬着牙,在心里喊:“反了!”
他知道大雍气数已尽,如今他与卫冶隔在城的两端,忠义就是横隔在里头的那条天埑,一旦有人跨过去,他们势必会从此都要站在河的两岸,冷眼看那滔滔河水将旧日情谊悉数淹没。
而赵邕已然败了,作为败者,他要想保住自己的家人,只能开门准备受降。
想到这儿,赵邕蓦地回首,想要再看一看他曾经的权势与君王,却看见周署贤衣袂翩飞在风火狼烟里。此刻他脱掉了宦官的衣袍,瘦削的身影被雨水浸泡着,周署贤神情玩味,竟乎像个闲来玩水的少年郎。
听到番子的喊话,他侧过头,恰好看见了赵邕。
“赵指挥使,如今连你也要反了。”仿佛是已然有了预料,他甚至没有去看赵邕不再握剑的手,语气清淡地说,“这算气数尽了吗?”
“我不知,我也不想它尽。”赵邕说,“只是我的儿女还太小,他们的命数不该尽在这里。我这当爹的,总要给他们找条生路。”
“好,这很好。人嘛,总要活得敞亮些,宁愿是被人背后碎嘴,遗臭万年,也不要做个委曲求全的满腹牢骚人。”周署贤喃喃道,片刻后,他忽然顿住了,转而面带嘲讽地勾起唇角,摇头叹气道,“……可耻得令人发笑。”
赵邕下定了决心,也就冷静了下来。
他就这么看向安稳地立在风雨飘渺中的周署贤,心下猛地扎起一个深埋已久的疑问:“其实如今想来,走到这一步,似乎每步都有他的推手——他到底是谁的人?”
“别看了,赵统领快去吧,再不去,你那好兄弟都快打进来了。”周署贤说,“李喧多年筹谋,那薛有今和崔行周都不是他的对手,更罔顾还有个战无不胜的长宁侯。再者说了,人算不如天算,落败是迟早的事情……民心所向啊,可惜总有人看不清。”
大约是行至此时,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忽然柔软下来,温声劝慰道:“不过大人倒也不必忧虑,也不用太过自责,做好你该做的事情,顺应无法改变的命运,便不是忠君,也是报效家国了。”
国仇家恨或许是后人在和平年代里一种苦中作乐的浪漫,然而战争不是。那决计是一种难掩血泪的厮杀。
赵邕已经丢下的刀刃被掩盖在蝎子密密麻麻的蛰鸣中。
周署贤淡漠地看着他,从喉间迸发出的怒喝却恍若惊雷,带着天罚似的愤怒与不甘,仿佛要用这么多年无端流下的血与泪,来给这个行至末路的王朝唱一曲最后的悲歌。
他如痴如醉:“大雍万古,北都死战——!”
第297章 饮刀
密雨如箭, 刺穿了北都的防御,映天的火光很快就在东门訇然盈天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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