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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亲眼看见萧氏王朝付之一炬,她没有什么忍不得的,付不出的。
哪怕是卫冶于她而言也无关痛痒。
因为在顾芸娘看来,他不过是段眉的延续。她爱他,是因为段眉,她恨他,也是因为段眉。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干脆铤而走险,一了百了,可一旦看到卫冶那双肖似段眉的眉眼,她就仿佛被捏住了弱点的毒蛇,再无半分阴狠可言。
……索性都到头了。
段眉啊,她不欠她了。
顾芸娘闭上了眼,她衣冠整洁,摘下了繁琐的钗环。她在最后的时刻享受了最初的纯粹,恍惚间,段眉的身影似乎还在仙顶阁里,又像是在千里之外的鹭水榭。顾芸娘嘴角噙笑,近乎心满意足地缓步入内。她没有回首,被大火吞没了。
而晦暗如水的诏狱里,钱同舟赤红的双目逐渐平静。
周署贤坐在刑位上静静地看着他,白水里的药效渐渐发作,他的进气已然比出气少,可是这一瞬,他分明是个濒死的囚徒,却像个玩弄凡人的神明。因为他不挣扎,而是享受死亡。
“所有人都会死,死亡并不可怕。”周署贤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此刻流畅的话语恍若回光返照,“你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钱同舟所有被他三言两语激发出的痛苦与不甘,都化为眼下死灰般的沉寂。
周署贤轻声道:“是愧疚。”
钱参事死在惑悉手里不假,可他是故意寻死。因为只要他是牺牲的,被愧疚淹没的人只会是卫冶,他已经一无所知,以命为报了。
而内禁爆出的最后厮杀,正顺着疾寻的溽风传入他的耳中。周署贤便了然,萧随泽死了,卫冶得记他一辈子,而且这个“死”字,没有若是。萧随泽非死不可,否则沦为“愧怍”的囚徒就会转而变成了他自己。
萧随泽是那样曲水枕云的逍遥王,他能为国死,却不能做亡国奴。
瞧瞧吧,眼前的钱同舟多恨他啊,但他又能怎么样呢?真相大多冰冷到无情,没有那么多的温情关怀,知道太多的人总是痛苦的。周署贤乐得再拉几个明白鬼下水,他倒想要在地府里往上看看,看看日后钱同舟对着卫冶,该如何自处。
生或死,合或离,无非是换个人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痛苦是最好的春|药。
“……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无愧。”良久,燃尽的灯油凝固在漆黑一片的诏狱里,彻底断了气息的周署贤终于还是死在光照不进来的地方。
钱同舟低声喃喃,紧接着他仓皇大笑,在大笑中泪流满面,看见北覃诏狱里的灯灭了。
“我什么都做了啊,”钱同舟抬起手臂,摔下了手中刀,他在青黑色的寒芒里捂住脸,缓缓闭眼,“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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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变得很浅,这雨还在下,可任谁都明白它下不到天亮了。
萧随泽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叛军凶猛的浪潮里,城墙上,崔行周两颊湿冷,他撑着墙壁,几乎越出半个身子,似乎想要去看什么。
随后他仰头长笑起来,然而不过一息,又停了。
崔行周不再尝试去照管所有人的尊严,事实上,他对薛有今的目光同样报以轻蔑。
他面色沉沉,看向不远处黯淡无光的大雍旌旗,两头落空的肩膀终于是随城门洞开的声响塌了下去,一并消融在这狼烟四起的夏雨里。耳侧伫立的朝臣还在哭,没有人倒下;太学的学子也哭,没有人说话。
事已至此,便无顾。
……或许天命就是如此,这样的变幻莫测,这样的不以人心为定。
崔行周撑着墙壁的手跌下来,有人要来扶他,他将人一把推开。似乎有人在哭、在骂,在发泄什么,他置若罔闻。
薛有今可以甘心伏城,崔行周不能。一生癫狂于雨疏风骤末路里,行至此时,崔行周早已是众叛亲离,无人可亲。
饶是长衢客,天下文章定,无以换人心,不得守太平。崔行周从来不是暗淡无光的星,他是天上月,洒下清辉只为了全那片刻的黎明,可是如今的白雾早已罩满穹顶,本以为能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顷刻间轰然坍塌,渺小的尘埃终于是落了地,被刻意掩盖的腐朽终是大白于天下。
可是月光照不到人在的地方,他好不甘心。
崔行周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会儿。
片刻后,他拂去袖间水汽,缓步走入昏影。
阴沉沉的火光跳动着重重雨珠成帘,他孤寥地走啊,走啊,走过了遮月独明的不周天,也走过了天光乍泄的草木枯。他越走越快,快得仿佛要跑起来,他趔趄地跑向那杆旌旗,上头刺有偌大一个破破烂烂的“雍”。
他高举起那杆旌旗,站在了城墙的最高处。
“此番大雍没有罪人,天命之,人易改,输赢无定,所有骂名我可以独担……”宋汝义发丝凌乱,胸口剧烈地浮动,话至此,他仿佛也是一身爱恨无以为继,在亲缘与忠义之间两难。
宋汝义眼眶也倏地红了,失声喊:“子川,你且下来——!”
崔行周此举,是还想死守内禁,宋阁老却看不下去了。
他几步上前,厉声制止了崔行周想要死扛的意向,毅然只身扛下了必然而来的千古骂名,宣布开城门投降,由他来迎敌了!
这一迎,大雍便是真正亡了!
崔行周抬眸,望向天。
渺小的尘埃啊,身为蚍蜉为何总想撼动天地?
仿佛是在质问阴天,也在睨视大地,崔行周沉声低语:“我曾经发过誓,我绝不活得如父辈那般窝囊!我要做大雍的股肱之臣,我要做三十七州的中兴之首——我要改变这天下不平事,我要杀尽这世间无法人!”
然而祖父说得没错,或许这一切的念想,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可他不打算认。
错又如何,对又如何?他尽力了,便再问心无愧!管它乱军拼杀,圣贤湮灭,成王败寇方封侯。这天迟迟不肯亮,那便由他来唤!
宋汝义蓦地闭眼,不再看他。
崔行周握住旗杆,用力朝着远方挥舞,细密雨丝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哑声笑起来,愈发舞得激昂肆意,这是崔行周此生唯一外放的狂妄。他在宋汝义泣不成声的低哑盼望里,以旌为鼓,猎猎风便是他此生最后的狂。
他仰声高唱着:“君不见,此景也曾于梦里,破山关,十九州,乱世枭出一代崇,谁言圣!谁称雄!”
“君不见!百里月来复同尘,酒击杯,携春游!时不我待何归故,凉友覆,坐隐空——!”
这两声仿佛是长驱直入的混重钟声,绵长悠远,蕴含其中的力道却撞得耳内鼓膜发胀,一时间眼前晃过无数的衣襟猎猎,铁马金戈,使人心中无端升起万丈凌云豪情。
“天弄造化,又弄人,唬弄稚子藏拙衣,指九天以为正兮,欺我中都病无人——”
言侯沉默了一整日,也僵坐了一整日。
然而钟声敲响的那一刹那,卫冶勒住缰绳,刀风引起的寒芒袭向逆光来杀的萧随泽。数以万计的北都百姓慌忙窜逃,从大开的北门与硝烟弥漫的东门外闯,仙顶阁燃起的火光伫立在北都正中央。
仿佛是回了魂,荀止缓缓地跪下,再缓慢地朝向皇陵处磕了个头。那里埋葬着他的故友与先主,雁翎刀共花与酒,他曾经衷心辅佐过的萧齐,也躺在那里。
可最终细雨蒙面,风裹乱了他掺白的鬓发,几缕发丝随风飘曳。
透过火光与昏天的尽头,荀止顿时泪如雨下,低声应唱:“一抔黄土吊忠骨……”
他们那一辈里,最是惊才绝艳的文武将相中,卫元甫亡魂中州,郭志勇战死五城,邹子平面朝东海,单良均扎根西南。
临危卸任的江振宁与赴颍寻死的邵从寅谈不上谁算值得,卫子沅拼杀过岳府前,惊风鼠和入池鱼同样恍惚在了今日。无论是为己贪还是为国贪,庞定汉与严丰势必要在青史留下千古骂名。
而今老将尽退,新臣又起,在时代的浪潮里最终还是无人能够力挽狂澜,那些未能成全的旧愿,都将成为日后的新景。
“我这一生啊,”荀止抬起眼,望着乍明还暗的天,“……送走了各式各样的人,却迎来了真正的神。”
第299章 天地
火光似盈天, 百姓如流鱼,在这混乱里四蹿奔逃。
饶是卫冶一早下了严令,布衣不杀, 空室不抢,可燃烧的帛金无数, “轰”地巨响就像炸开了马蜂窝, 劈砍在一处的金石碰撞声就是撕开天地的惊动。
百姓慌不择路, 在踩踏成疾的窄巷中自有死伤,到处都是哭天抢地,泣垂老临死, 叹国将不国。
“可怜我大雍亡矣——落于贼手!”
封长恭俯身策马,在疾驰中冲乱了哭声震天的人群。他不是归池的游鱼, 他是釜底抽的那根薪。后方火光乍亮,群响生起, 可他头也不回, 既不看卫冶, 也不管百姓,朝东宫的方向去。
邵麒在一片混乱里听闻此声,大感不妙。
他不得已调转马头,回到街巷前开道,并指着哭声最响的几人暴喝道:“胡说八道!你看你房子还在,能吃能跑, 到底有哪里不好?!”
此刻丑时将过,四野里正是天最暗、人最静的时候。
北都里的厮杀声却连夜不绝, 空中雨势转小,接连五轮燃铳已破,内禁城墙下, 到处都在短兵相接。萧随泽单手持天子剑,几进几出与卫冶缠斗,挡着他,没有再让他攻进门。
萧随泽的掌心全是血,潮得几乎要握不住剑,卫冶也不遑多让,但谁都没有退后。
天黑得近漆,两人无声的缠斗照映在街道百姓的求饶哭喊里,显得那样阴鸷。
刀锋划破雨珠。
擦着萧随泽的脸颊划过,天子剑不甘示弱,在破风而起的生寒冷意中“突”地捅向卫冶的脖颈。两人迅速后跳,拉开了短短一瞬的距离,可很快闪避兀止,刀与剑再度相向,碰撞间晃出刺耳的声鸣。
“你能打啊……”萧随泽喘息剧烈,他倏地一笑,天子剑在他的手中挥动如风,一下下的对峙没有一瞬落入下风。
长年累月地对蛊用药,蛊毒纵使缠绵病榻也还有那十年残喘的能耐!卫冶药效将尽,唐乐岁又不在身侧,要想用药,只能这时全身而退。
萧随泽懂他啊,从卫冶分毫不显逊色的刀刀力道里,已然察觉到他未愈的孱弱。
可是这一剑仍然落了空。
在这短暂的话语后,卫冶一步不让,对所有的挑衅充耳不闻,他行进间掀起的袭风,伴随着燃金的蒸汽愈发不露声色。
萧随泽见状震声:“卫冶,因何不答!”
卫冶侧开半身,没有说话,跑在混乱里维|稳的邵麒就是他最好的回答。他们不必依靠“能打”来回家,回家天经地义,错的是大雍萧氏,在私欲未满后,便断了他人回家的权力。
整个内禁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守城的禁军被杀得血流成河。身份颠倒,此刻死守城门的萧随泽何时投降,这一切就何时结束!
投降鼓传递响而来,卓少游迎天大笑,高举着双手,与在硝烟里满身燃金味的宋时行一起推开内禁的南门。
杨玄瑛与封长恭前后踏破了东边的大门,卫子沅打北门而入,段琼月踉跄几步,撑着长宁侯府的院墙,对着颂兰的牌位满脸泪痕。
而与此同时,单良均沉默地伫立在西南瞭营,邹子平屹立在东南沿海的浪潮崖前,陈子列与他那对待伤患格外有耐心的妹妹陈晴儿,还有那正为将要消耗殆尽的军饷焦头烂额的蒋筠,都在沽州北往,将极其拗口的祷文念得嘴巴冒烟。
西直门的墙垛已经塌陷了,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四极象征着攻克的烟火各自炸开了满天花。
卫冶仰头,最后一滴细雨沾湿了他的颊面。
腰腹淌血的韦知非在嘈杂的轰鸣声里趔趄向前,竭力去够他的君王。而城墙上的崔行周见阴云尽散,滚雨掀天,他倏地松开手,任凭举竿上破破烂烂的大雍旌旗盘旋在风里,年轻清俊的面庞上逐渐露出刚毅的死志。
萧随泽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他也能认啊!
萧随泽看着卫冶。
卫冶没有答话。
重重叠叠的混影杂声前,他就这么看着卫冶,最后回过头望一望他的皇城。在黯淡的天际下,朱红的墙瓦仿佛吸饱了人血。
他的爱恨、他的故交,他的年少风流,他曾经誓为山海的女人与他本要扶养一世妻儿,都葬了这里。
萧随泽缓慢地露出笑,无声地挣开了寂寥的束缚。
在韦知非骤然发红的眼眶里,所有渐渐停下拼杀的人们驻足原地,看他干脆利落地把天子剑也丢了,在腐朽将倾的天地间,投了降。
他这一举犹如平地惊雷,炸开变天。北都破了,内禁覆灭,从此以后大雍湮灭于历史长河,萧氏王朝不复存在,笔墨丹青定格在了今日一别。墙上众臣老泪纵横,崔行周正欲跃墙殉国,却被宋汝义撑着墙垛,年过半百的老人硬生生把他拦腰用力摔回了墙内碎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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