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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藏锋埋刃,硬生生给自己走出了一条无以为继的末路。
“开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总要有人来一锤定音!卫冶高声嘶喊,吼声几乎要长劈入云:“从今日起,江山易主!及此刻,至将来——日月同辉,再无人阶,无神授,诸位皆是天下共主!”
服了!
这一败,难看!但他萧随泽输得不冤!
萧随泽撑着手臂,在大笑声里逐渐咳嗽起来,他笑意疏狂,如再无顾。卫冶便见他望着自己,似讽似羡:“卫拣奴,你豁得出去!”
卫冶无声甩净刀刃上的血水,听见兀鹫低鸣,战鼓将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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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水蓝的天恍若被披上一层发暗的蒙纱。燃烧后的帛金遗灰被潮腻的水汽黏连,悬浮在空中。蒸汽与白雾笼罩了整个北都,幸而厮杀已经停止在黎明将起,断壁残垣间,有新生的熹光映衬着屋脊的梁。
“爹,”宋时行挽着袖子,用洗净的抹布擦拭着宋府主屋内的门窗,“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过错。燃金器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西洋人可以无视重洋说来就来,民间的冶金师不可能永远屈从于朝廷的管制,就是卫冶不反,到时候人人手里都有刀,早晚也是一场生灵涂炭……”
“你不要来劝我,”宋汝义胸口起伏不定,他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像是在临死前,强聚起最后的精气,在府中对宋时行说,“你有你的念想,爹有爹的坚守。你做到了,我倍感欣慰。可我是,我是大雍臣——”
宋时行在手边的铜盆里淘洗着抹布,没有出声。
“我不会强迫你,走我的老路,可你也要心疼我,”宋汝义双眸失神,嘴唇翕动,他哽咽道,“谁都能反,我不能。你这个……臭女儿,连名字都改得那般难听的坏东西,你懂吗?”
宋时行拧干抹布,丢在了一旁,就那么蹲在床边的地上看着他。
在那转瞬即逝的半刻寂静里,宋氏父女有了无声的交流,当宋时行改名为“大命”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宋汝义的女儿。这是文臣傲骨,也是宋汝义烧不断的脊梁。他可以做遗臭万年的迎降鬼,却不能临阵倒戈,跟着宋时行这个出息大发了的女儿去做风光依旧无限的两姓臣。
天亮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你是真奇怪,像你娘。”宋汝义泪中含恨,从颤动双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却又充盈着无端的自豪,“不像我……好,不像我好啊。”
宋时行蹲着沉默不语,半晌后,伸手摸了摸老头皱巴巴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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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反复洗着手,快要磨去一层皮,盆里满是血水,指腹上的痕迹抹不干净。
他低着头,沉默地一遍遍擦洗,张力士专为他改名的任义掌在过去的上一个夜色里不知夺去了多少性命。
他的掌打得太好了,以至于“仁义”二字根本不能干净。
“我们搜了不周厂,周署贤这贼子实在阴毒,他留下的蝎子名单我们看了,依着费良这半年来的观察,说是真假半掺,但蝎子肯定是全在里头了。”孔皓把重新整排成册的北覃卫名簿垒倒插进架,又低头看一眼再也没能留住的那些名姓,说,“他的目的明确,我们抓了确信无疑的几个审问,个个都承认,就是想我们左右为难。是错杀,还是放过,让我们选,周署贤留下的时间就只到天亮前。”
天一亮,亮得窗明几净,到处都是明晃晃。
蒋沪接话道:“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全杀了,他们藏着的人就会爆出新朝廷滥杀无辜的事实。要是就这么放过了,蝎子就都还活着,左右他们都是不亏的。”他不禁感慨道,“这事儿干的,损人不利己……真他娘是缺阴德。”
才刚进门的裴守闻言静了静,他脸色并不好看,说:“钱同舟死了。”
屋内众人皆是悚然一惊。
任不断已经猛地掀翻了铜盆,连带着盆边染得血红,压根看不出青黑的雁翎都跟着跌砸在地。童无看着还在地上“咣当”打转的铜盆,一把拽住了正要往外走的任不断:“你干嘛去?”
任不断显露出死寂般的平静:“给他收尸。”
似乎是确信了他并不会做傻事,童无缓慢地松开手,可任不断还没走出门,就听裴守叫住他,缓声说:“来不及了,没尸可收。那名单就是同舟搜出来的,我们还在等侯爷的吩咐,他就已经背过人按照名单挨个抓出来杀了……他是在钱家祠堂里自焚的。”裴守偏过头,终于是哽了声,“……抓人的时候,他没带北覃卫,也没挂腰牌……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北覃卫了。”
“钱同舟就是最后的那只蝎子。”
帛金燃尽了,通体青黑的雁翎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屋内的人渐渐散了,大厦已倾,灰烬待聚,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蒋沪出门前,还拜托童无向卫冶多多美言。
便见这丝毫不以侍二主为耻的软骨头,笑呵呵地说:“这世上总得有人对事不对人嘛!我吧,就想着做事,不乐意去想替谁做事。没劲儿透了。”
童无目送他们离开。
熹微的晨光渐渐透过初明的窗户照进来,童无逆着光,走到了背光而坐的任不断身旁。两人面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从屋外往里瞧,只能看见模糊的两道剪影。可是挨得这样近,童无能看清任不断带点茫然和痛苦的神情。
像是在许多年前,他亲眼在那个小院里送走了张力士。
任不断年少时,气很盛,时常自诩是个江湖侠客,早晚要仗剑走天涯、持刀平江湖,跟卫拣奴这样浑身铜臭味的世家公子哥没什么话可说,互相看着对方都是一脸嫌弃——尤其是当年张力士还很能镇得住这些毛都没长齐的浑小子。
两人在看不起对方之余,除了互相使绊子,就是背人告小状,看对方被罚蹲一下午马步就能乐得笑咧开嘴。
然而转眼时过境迁,一去经年。
从前没少笑话任不断一身“臭男人味”的卫冶,自己鸟悄地找了个男人。
而任不断混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却还是那副额发微长、形容落拓,因着总是泛青的胡茬于是显得格外沧桑的没出息模样。
“我还是想走江湖,”任不断沉默地靠在童无怀里,枕在她的小腹,他合眼,仿佛那里就是他的归宿,“分离是常事,来去一身自如。有没有孩子都很好,我会打铁,还可以护镖,你要是饿了还能上山逮只野兔。”
童无细微地笑起来。
她垂下的侧脸映照在透进光线的窗花里,带着细细的绒毛,是那样恬静,又是那样强大的厚重。她一手按住腰间刀,一手小心地护住任不断的脑袋,说:“得先想个办法敲诈阿冶一笔钱。”
童无这一生,从离开潼阳关的那日起,就是一无所有。
蝎子的痕迹和亲人濒死瞪大的双眼永远地镌刻在她心底,童无本以为这片土地,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卫元甫给了她复仇的机会,这是天下多少颠沛流离的人们都没能得到的幸运。童无忘不了那一日,也曾经以为一辈子挣脱不了那个自我搭建的牢笼。
可细碎的光芒在晨光中闪耀。
她终将找寻到自己的天地。
任不断陪着她,可能走一程,可能走一辈子。
她也陪着自己,直到目送那个在巨变中失去一切,也失去笑与怒的女孩,带着战士的锋芒和乘风的怡然远远地奔向彼方去。
家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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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禁是个金贵地,卫冶背朝日出,站在这里,像是启平二十年,失去父母的十二岁那年,启平帝垂怜英豪之后,亲自站在这里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回不了头的宫殿。
当时卫冶的眼神是晦暗的茫然,他头也不回地走着,似乎难得胆怯,不敢直视烈风卷刮的骄阳。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却仿佛坦然地接受一切命运的馈赠与不公。
不知有谁轻轻说了一句:“结束了。”
萧随泽不禁失笑,他已然在天将明前丢了天子剑,脱去一身圣人衣,虽然此刻降书未递,可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皇帝。内禁不再是他来去自如的家,他不是过客,更不是归者。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满腔的呢喃,最终只化为出口一句:“啊……是结束啦。”
北覃大军与乌郊营尚存的战士泾渭分明地清扫着北都战场,甚至不肯分给对方一个眼神——不过这不着急。
所有的敌对终将化解在漫长的共存之中,而刻骨铭心的仇恨恐怕也要交由时间疗愈。
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远征,不过不是出境征服土地,而是向内问询自己。
乱世遗云将歇,乱臣贼子们也要各自奔赴自己的山河。
最后,初升的霞光万丈,遍布天地,将来时连日绵延的黑云尽数吞没。萧随泽带着卫冶进了宫,两人就像生活在很早之前的某一天,对金玉满堂习以为常。他们并肩而行,走得很是闲适。
“我大雍立朝至今,经十帝,累百年,从太|祖起,经仁宗、文宗、武宗……宪宗,再到我,也不知百年以后,后人该如何称呼?”萧随泽说,“世宗?哀宗?或者……代宗?”
黑沉的宫道一片寂静,宫内的太监与宫婢早就趁乱逃了出去。萧随泽没有命人阻拦他们,更没有心力派人看护内禁的奇珍异宝。
此时两人缓缓踱步,在朝阳的注视下走在少时行过的小路,萧随泽愈发消瘦的病态尽显。
卫冶听了这话,却不复当年面冷心热,很是铁石心肠。
只见他转过目光,看着萧随泽无情地说:“倒也不用说得这般凄惨。一张老脸,还扮可怜,你羞不羞?摸良心说话,你这些年,糊涂事是没少干,但也不至于在史书上骂成这样儿。”
“雍孝宗,”萧随泽颔首笑笑,算作回应,随后他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喜欢这个。阿冶你觉得呢?”
“这倒还真配你,你倒是够孝顺,能替萧承玉担亡国之君的名。”卫冶正经地说完这句,便又相当可恶的旧态重萌,就听他臭不要脸地说,“不过我卫拣奴算以定乾坤,力能覆山河,你这会儿就是要个三条腿的□□,我都能给你找来!唯独改不了世人的口。”
萧随泽沉默地听。
卫冶瘦削的脊背藏在宫梁晃影里,他如实说:“谥号这东西,哪儿是你我说了算的。”
仲春将夏,暖暑溽清。
萧随泽微微笑起来:“你倒是自吹自擂了一辈子。”
“圣人从前也不赖,年少时没少卖弄,”卫冶看着远方宫檐上翘起的铜兽 ,说,“怎么,如今不过十余年,忘了?”
启平二十年,萧随泽记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天,北都里盛放的桃花第一次挑枝揽了醉榭。卫冶被启平帝牵到了萧承玉面前,虽是太子伴读,却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那般特别,哪怕是深夜偷跑犯了宫禁,也敢躲进他的寝殿,缩在房梁上冲他眨一只眼。
仿佛觉得这一切很是有趣,卫冶无声地大笑道:“帮帮我呗。”
然而一晃眼,那仿佛已是很早之前的情景了……可惜雁过无痕,三月春总是留不住。
旧景模糊,当年人不在,兄弟尽散,挚爱相离。偌大的北都,如今也就剩下他一个了。
……或许是早该忘了。
萧随泽神色一时恍惚起来,半晌,才听他道:“是啊,忘了,丢人的事儿我向来记不住。”
“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
这是萧齐为他的儿子们选定的前程,可他给萧随泽起的字,那个从起字那日开始,就再无人敢唤的字,却叫做“放离”。萧齐临死前托出的那个孤,叫做江山,萧随泽扛了起来,可没有人会去设想他能不能扛得起来,扛得甘愿又痛快。
……又或许是启平帝太明白,才会在闷雷一般的空荡后,对他轻而薄地说出一句:“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本来不该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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