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冶没理会这破念头:“荀止是我叔,又不是亲爹,真天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儿你觉得能成么?”
“再回西北前,这事儿必须有个章程。”萧随泽眉头紧锁,“不然天高皇帝远,那才是脑袋落地都听不着响动呢。”
卫冶:“你那边的路子呢?别告诉你整天待在宫里,一点儿关系都没打通。”
萧随泽苦笑道:“不是我不出力,只是你也看见了,驻北军是我一力组建,若没你在外看着,里头的人我都不一定能使唤动……而且宫中关系盘根错节,两年没有费心经营,更难插手。”
卫冶无奈地挑明了话:“圣人最近得了个新宠的宁贵人,听说她哥哥当年和你玩在一块儿?”
萧随泽一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惊骇得瞪他一眼,猛地往后一退:“说什么呢!”
卫冶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想什么呢,我是在琢磨,既然你和她哥哥关系亲近,那么送他点儿字画,他再转交给自家妹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吧?”
萧随泽:“酒肉朋友罢了,交情靠不住。”
卫冶侧头,掀开了帘子,在黑沉一片的雪中小路上露出精致的半张脸:“就是要虚情假意才好,他拿什么心意待你,就以为你拿什么心意待承玉,怎么会相信你真能撇去脑袋替他奔波?”
凉风吹去了面上的热意,卫冶放下帘子,回首道:“西洋的机巧物什,南洋舶来的珍珠,西沙的美酒河州的青玉——哪个不是举世闻名的好东西?你肃王虽是位高权重,但放下姿态和宫中贵人卖个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萧随泽心中有数,略一颔首。
卫冶见话已带到,不再多言,燃金哨停在了侯府前,两人各有心事地再次分别。
再进门时,将朝中之事反复推演成策,满腹算计的长宁侯却诧异地愣在了原地——他跨过门槛,看见回廊之下有个侧脸分外眼熟的人,正站在檐下撑把红绢伞。
听见这边儿踩雪的动静,那人才在灯笼正底下的一片昏暗中转头看来。
封长恭一看他煞白的脸色,就知道这位胸怀百川,唯独不能照顾好自己的侯爷今日又没少喝。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不管阿列娜心中揣着什么账,犯病时的难捱是实打实的,难不成他真的不把那些“药效减弱”的话当回事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那帮漠北人不怀好意,但说的话也没错,卫冶用药的频率的确是越来越高了,今日出门时,还看见他捏着鼻子仰头喝干了一碗汤药——要知不过两年前,还只用吃个并不太苦的药丸就能搪塞过去呢!
他胸腔内深藏的阴暗情绪肿胀,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封长恭表面镇定自若地迎上去,将手里揣的暖炉塞进卫冶怀中,随手端了碗早已被下的醒酒汤,贴着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过去说道:“刚才听琼月说起那日与漠北质女约会,她好像无意中说起了侯爷身上……”
卫冶捏了捏鼻梁,特意不去看他,仰头喝下了汤。
他一边暗骂段琼月这小丫头可真是多嘴,一边借这个动作,装得一手好蒜,顺手拿碗遮住半张脸,调度出几分漫不经心后才放下胳膊:“身上?哟,真稀奇啊,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就知道侯爷身上长什么样了?”
封长恭一时之间都没顾上追问,脑中倏地闪过某个画面,不自在的神色一闪而过。
卫冶斜倚着门,在昏光中沉默地看着他。
北都深秋的夜总是肃寒的,絮雪沾湿了衣袖,寒风卷进了骨缝,封长恭好像受不住这一触即发的对峙般,蓦地错开了视线,闷声道:“先烘干衣裳吧,天气冷,容易着凉。”
卫冶可有可无地闷哼一声,心中的弦悄悄地绷紧了。
第64章 稚女
“他方才是发什么愣呢?”卫冶任凭脑内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 “我是背后编排阿列娜,又不是当面调戏他……不对,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我这会儿回来?万一我温香软玉在怀, 不回来了呢,他难不成就打算在这守一夜吗?”
想到这儿, 卫冶顶着张不动声色的脸皮, 慢悠悠地问:“我还没问你呢, 宵禁的点,蹲门口干什么?”
封长恭如实答:“书房里没瞧见腰牌,马房的牧草也算得上满, 又听说太子已经将近两个月闭门不出,赵统领往日一向爱去酒楼, 却不爱泡泉,今日却特地寻了个偏僻的所在设宴——怎么想, 都知道侯爷这次去不全是为了庆贺, 玩不尽兴总要回家。”
卫冶仿佛又生出了些许“这小子还真了解我”的感慨, 以及一小撮“那也用不着你上赶着小意温柔”的不自在。
但他在眼皮猛跳三下后,只是一脸平静地说:“十三啊,你虽然没有写在我族谱上,但也是我认下的大少爷,看大门的事儿,往后都用不着你干了, 你只要——哎,这什么玩意儿!”
封长恭连忙一把搀住踉跄两步的卫冶, 顺带习以为常地轻轻踢开那只拦路的狸猫,假装没瞧见长宁侯满脸阴晴不定的错愕,笑道:“小心些, 它这几日惫懒,不怎么愿意动弹,子列也让绊了好几下。”
卫冶耳根隐隐有些生热,心想:“这还差不多,要就我一个,今晚就把这小畜生丢出去自生自灭。”
封长恭体贴地扯开话头,以免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尴尬成个哑巴,不慌不忙地说道:“守在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等侯爷回府,主要还是一事——侯爷前脚刚走,童无姑娘后脚就到了侯府,我见她神色凝重,料想应该有要事相商,我就擅自做主,将童姑娘留在了府中,也好及时回禀,免得耽误正事。”
卫冶:“她有说什么事儿吗?”
封长恭摇摇头:“没,童姑娘只说倘若侯爷回来,第一时间便去传她,其余一概不说,我也没多问。”
卫冶皱皱眉,跨进了屋内,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就在此时,陈子列已经揉着困到睁不开的眼睛,屁颠颠地跟着童无一块儿过来:“侯爷,童姑娘我给您唤来了。”
童无粗略地扫一眼旁边两个没有要走意思的少年,倒也没说什么,约莫是觉得这事儿不用避着他俩说。
她转向卫冶,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是中州唐家传来的消息,唐乐岁说现在配置的药还少一味药引,就是遍寻大雍,他们也没找到这味药材在哪儿,所以唐乐岁递了个方子过来,说这两年暂时先用这个抵着,他会出游四夷海外,看看有没有机会找着。”
卫冶听完好半晌没吭声。
陈子列一听“唐家”两字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想问话,但看眼封长恭不显露喜怒哀乐的面皮,他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望眼本该最失望的卫冶,在那极其淡然的神色下倏地无言。
陈子列忍不住想:“为什么这都没有反应,他们都不会失望到难过吗?”
卫冶:“这个不急,替我谢过他,剩下的回头再说——但就这事儿,你非得这时候见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童无居然微微叹了口气:“不是,还有一事,是我最近几月排查西北多地的帛金流向时,偶然发现的。”
卫冶问道:“怎么?”
童无低声道:“惑悉不是南蛮人,他是漠北人,之前审讯时我见过他身上的图案,那个纹样前不久我又见到了——是漠北三十六部之一的图腾,这也就是说,惑悉不仅是平民,更可能是王庭中人,而且……”
封长恭眉目沉静,望向卫冶的目光专注而沉郁,轻声插了句:“我听说惑悉在二十年前只是小有名气,最近十余年才算风头正盛,混出了头。”
言下之意他没出口,但在场几人谁也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未尽之意。
倘若这个消息是真,那么漠北三十六部垂涎中原大地,企图取而代之的行动,只怕早在和西洋人勾结之前,就已经自作了打算。
陈子列甚至都顾不上缠着追问唐家有没有陈晴儿的消息,他皱了下眉,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可若是二十年前,甚至更早,他们就有了这个打算,做什么非要在他身上纹个花儿呢?难道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漠北人吗?”
童无:“草原上的人把图腾看得十分神圣,不是人人都能纹的,除了祭司和王庭中人,也没几个人能知道各族图腾的纹样。”
陈子列:“那你……”
童无非常坦然地直言:“侯爷派我深入敌后,直接从王帐里翻一下帛金的异常动向有没有漠北人的手脚,那会儿账本还没看完,就有几个王族中人进帐换衣裳,我藏在面缸里面瞧见他们身上的纹样——就是那个图,一模一样,我不可能看错。”
陈子列立马改口:“——你可太厉害了。”
卫冶正坐在软榻上,借着燃金小炉烤干衣裳。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心中暗道:“不对,太巧了,阿列娜刚不怀好意地逢人就提我的事儿,唐乐岁转眼就打听到了那一味药引在海外,我们与漠北的世仇刚刚有了缓和的空隙,那南蛮子惑悉就出了身世有差的问题……而最凑巧的是,我从没让人留心查过,究竟是谁拼命要把这些线索放到我面前?”
这些疑问卫冶没有说出口,因为没有人能回答他。
然而长宁侯是不能有任何失策的,脆弱不被允许,落差成倍放大,前车之鉴就是摸金案中折进去的数百个弟兄。
童无:“那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话音一落地,屋内三人均齐刷刷地将探求的视线望向卫冶。
卫冶好长久没吭声,半晌后,才平静地避而不答道:“再等等……这个人不能留。”
在这由风雪冷刃塑成的暴虐暗流里,一股呼之欲出的煞气半隐半现,封长恭望着卫冶淡淡的神色,仿佛横隔了岁月间,再一次看见了初见时的那尊戴着傩面的凶神。
那种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差距再一次浮现在了两人之间,他很深地暗自吸了一口气,垂下眼。
一阵烫人的沉默里,只有屋外的大雪还在下。
十月廿六,肃王靠着东宫外墙与里头的太子说了半宿话,次日被启平皇帝狠狠呵斥了一番,罚俸半年,思过半月。
十月廿八,宁贵人经太医诊断,恭上有喜,恰逢钦天监入宫禀告天有祥瑞,圣人大喜,封赏无数。
十一月初一,六殿下失足落水,丽妃怜念其子,又因皇后还在禁足,自请暂卸统领六宫之责,将其移交给宁贵人——现在的宁妃管理,因着这样的恩宠,宁妃亲兄好似已然将沈百户和严国舅忘在了后头,不多时就闹出了一桩贪污案,长宁侯入宫请示圣意时,太医院院判正按照惯例请搭龙脉。圣人年老得子,心情愉悦,连脉象都看着活泼几分。
此时宁贵人特来请安,主要目的就是为自家哥哥求情,圣人听完,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允下的同时又让院判再诊了一次。
偏偏就这一次,院判发觉怀嗣实属误诊——
原来滑脉之相是宁贵人嘴贪,误食了太多积淤零嘴的缘故所致。
圣人当时的心情,立刻就识趣儿告退的卫冶是不得而知了。
但不到三日,圣人先是去丽妃宫中看望了一会儿风寒缠身,多日不褪的六皇子,接着晚间宿寝时不知和丽妃说了些什么,翌日,太子便已悄无声息地重新站上了大朝会。
此事入耳之时,卫冶已经异常迅速地处理了宁氏的案子,不徇私,不避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紧接着,他也知道起码这段日子,圣人看见自己的心情不会太痛快,于是毫不犹豫地递了封言辞恳切的折子,宣称自己偶感风寒,抱病在身,实在无法为君分忧,想在开春回西北之前,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从衢州到到皇嗣,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估计连圣人都忘记当初急匆匆叫他和肃王回京所为何事了。
启平帝没什么意见,当场就准奏了,顺便还派人催促几声萧随泽,示意他早点见完太子聊完天,早点滚蛋。
萧随泽乐得自在,当天就抱着几缸酒,翻墙进了东宫,自行寻了个地方闭关思过了。
卫冶也没多乐意替他处理这些乱事儿,准奏的圣旨一下,立马团巴了一堆公务,毫不客气地尽数丢给孔皓处理,自己则成天游手好闲地逛在了府里,就等着年关一过,春天一到,抓紧回他的西州自在逍遥。
之后的几天,巡抚司的按律巡查就暂时告了一段落,紧绷了几个月的朝廷终于可以喘口气。
而封长恭呢,等不到李喧回京,他也不是很想去北斋寺里,依旧是在府中读书习武。
同时,他还不往学厨进庖,外加有事儿没事儿带着猫爷四处走动一二,省得那总闲不住的侯爷三天两头,疑心起了自己是不是哪儿有问题,连刻意的避而不见都不耐心找理由了。
64/303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