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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随泽做了个龇牙咧嘴的欠抽表情,重新仰躺回去:“不过说真的,阿冶,你脸色看上去很不怎么样,没睡好吗?”
“嗯。”卫冶有些奇怪地揉了下太阳穴,随手翻了本册子往眼皮上一盖,也躺下来,“真是奇了,昨晚说是佳人相邀,我去得也早,可人一进去,脑子就犯迷糊,正经事儿还轮不上说,不正经的没说两句也就睡着了。”
萧承玉闻言皱下眉,含着茶看他一眼。
萧随泽说:“不是迷糊的人,却干了迷糊的事儿,你可别是着了人家的道。”
卫冶缓缓叹口气,抓起册子随便翻着听响儿,说:“我已经看不清路了,得过且过吧,说句心里话,从前手里拎着北覃再怎么耍威风,也没这几日人在府中不见客,万事不用愁舒坦,有时候真觉得人有吃有睡就成了,干什么非得求那些建功立业的烂事儿……不过话说回来,六殿下呢?芩莺说有阵子没瞧着他了。”
最后这话一出,两人都低声笑起来。
萧承玉放下茶盏,说:“我还以为你能老实到几时,这么快就憋不住好奇了?”
卫冶:“那不说就不说嘛,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你心中明白就好。”
萧承玉面上的笑容淡了淡。
还是萧随泽顿了一下,开口道:“这几日都让丽妃拘着呢,到底是崔家女,打小由崔院史手把手带着,反应和嗅觉是一样的快,我刚来看过承玉,她就知道卖我和东宫一个人情,先一步让平泰做了先锋军。”
其实谁不知道丽妃的无奈呢,可怜她和启平帝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聪明了一辈子,生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傻彻底的。
到底母子天性,眼见着萧平泰是彻底指望不上,就是当了皇帝也是要亡国的命,丽妃当机立断,是一点儿没想过沾染太子位。
这些年诸多的献好,百般的投诚,审视夺度也要帮衬着东宫,所作所为都是替他能做一辈子富贵闲王而操劳。
“传出来的病因是失足落水。”萧随泽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吃多了酒,又不要宫侍跟太紧,池边新铺的鹅卵石还滑,脚不稳,就跌进去了,下人紧赶慢赶救上来,还是得了风寒。”
萧承玉望向窗外,静了一息,轻声道:“丽妃娘娘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卫冶嗤笑一声,“再可怜能有我可怜吗?漠北那妖女这几日又住到了庙里,东瀛那群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打算走了,到现在还没回去的意思,我前脚刚出府,后脚管家就派人赶过来报信——真邪门了,那小畜生可真会挑时间,这会儿又跑去找秃驴玩儿——你们评评理,这不明摆着给我找事吗?”
萧随泽很是敷衍地宽慰道:“北斋寺那么大,碰不上的。”
卫冶:“那谁知道呢,这阵子凑巧的事儿还少么?”
萧承玉看着窗纸的目光已经有些空荡了。
他好像半分不在乎两人在说些什么哑谜,只望着远方,好像在眺望一场幻境,顷刻间前尘翻涌,茕茕身影还在跟前,悉心细语也落在了身边。
末了,那擂台打了七八回,非要争个“谁对太子殿下功劳大”的两人才战鼓暂歇。
萧随泽余光瞥见萧承玉的失态,沉默一会儿,说:“但你方才那话也没说错,回京路上我就在想,巧合太多,那就不再只是巧合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今年的冬雪下得这样早,想必会是一个严冬,咱们都要各自保重。”
萧承玉忽地收回视线,开口道:“既然你府上的两个少爷拜在了太傅门下,想必日后也是要科举登阁的大才,拣奴,可有想过将来安排他们进何处?”
“六部各有各的势力,军中世家盘踞,他们毕竟不是草根出身,顶的是侯府的名头,仔细算起来,身世牵扯都是一团乱麻,对旁人是多有不便,他们自己也是束手束脚。”卫冶说,“背景稍微干净些的地方也就手里的北覃卫……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是我爹,没那样狠的心。”
萧随泽留神听了一通,基本就是没地方可去。
卫冶叹了口气:“所以说……想过,但没想好。”
萧随泽忍了须臾,还是忍不住说:“阿冶,你对他们可真够好的,怨不得裴守家的弟弟三天两头念叨,怎么没托生到你将来媳妇儿的肚里去。”
“想来就来呗。”卫冶对他笑,“总归一家子短命鬼,倒也不差这一个。”
“阿冶。”萧随泽正色道,“你的身子,究竟……”
卫冶忍无可忍地捏了个茶团塞进聒噪的肃王嘴里,真心诚意地说:“求你了,打进门起就开始惦记我身子,我现在如实告诉你,昨夜是去寻的顾芸娘,论着辈分那得是小姨,我再怎么混账,清白也丢不到她身上。”
萧承玉看着他们俩瞎闹,忽然笑起来。
见人唰地扭头朝自己看,萧承玉十指微扣,无意识显出几分心绪不静:“我仔细想了想,若是朝中不太平,六部无处去,其实江左倒是个不错的去处,历来翰林都得在那儿待上几年……”
“再说吧,翰林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卫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透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坚决,“实在不行,就随他们自己乐意。”
屋里热,燃金暖炉烘烤着人,咕噜噜的水汽开始往上翻腾。
空中再次飘起小雪,封长恭顺手抻开红绢伞,撑在了驻地远眺的李喧头上。
“太傅。”封长恭轻声唤了一句,跨步并肩而立,“天凉了,六殿下的病大概一时半会儿也难好,总不能您也冻着。”
李喧望着东宫方向眸色很冷,说道:“圣人远比我想得心狠,连太子都算计,这样的心性放在战乱中倒是镇军立威的一剂良药,可如今却不是件好事——十三,你生性其实与他肖似,但我希望你能克制。”
封长恭:“净蝉大师曾让我顺其自然,克制也许换不来什么。”
“可侯爷已然深知其妙。”李喧转头看他。
封长恭淡然道:“我毕竟成不了他……说到这儿,侯爷今日出门前有丢给我几张折子,还未来得及写,总觉得腹中文墨不够,写不了几句,就已在重复着绕话头。”
居然这时候就已经由着他执手奏折了吗?
是信任……还是无所谓呢?
“一朝文章成,千古功名顾。”李喧沉吟不语,半晌才道,“其实侯爷有些急了,你还年轻,大可不必如此急切入朝廷。”
封长恭本能地听不惯有人说起卫冶的不是,但也没法否认,只说:“此事是我求来的,要说操之过急,也是我的不是——太傅,你我相识已有四年,总不能一直活在长宁侯的庇护下,我想我应该学着承事了……哪怕心知它会难。”
李喧叹了口气,缓慢地踱步向前。
封长恭便知道这是肯了,当即洗耳恭听。
“折子嘛,好写。”李喧说,“你将一句没有用的真话写得长一些,同个意思翻来覆去写,再将套话往前一加,中间写些‘此计虽好于千秋,然一时之间却有纾难’、‘变法愈烈,恐惹动荡’,或者‘朝中争议不断,臣请静观后变’之类的废话。”
封长恭颔首:“这侯爷也说过。”
李喧:“与此同时,你千万要注意,别白纸黑字地显露出你与哪位大人有些龌龊,别落人话柄——无论是谁提出的异议,你先要赞同其中微不足道的好处,再挑拣其中大的缺漏,并以找补的语气,多多揭露对方为人处世、抑或是从中受益匪浅的细节——往往是这些疏忽大意的点,才容易叫人一朝行差踏错,就此授人以柄。”
封长恭在心中略一思索,缓缓笑了起来。
封长恭:“难怪侯爷眼高于顶,却也常常称赞太傅于此道上的修行。”
李喧却说:“但那都是些虚的,除了保全自身,全无他用——接下来的才是我要真正传授给你的道理,十三,如若是你真想变革的法子,千万别由你口出,朝臣众多,百姓众多,出头鸟哪哪儿都是……你可千万别学着我当年一般,卖弄本事,也别学侯爷的张扬,凡事都要挂个自己的名号。”
封长恭忽地脚步一顿,转头道:“太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说您找到了可以解释的人,那人是谁,现在何处?为何非要见了我,才口能言物?”
李喧肃声道:“你一气儿问我这许多问题,殊不知一口吃不成胖子,心浮气躁,反显虚态。”
封长恭沉默不语。
李喧:“想清楚了再问。”
封长恭脚下一顿,转身便问:“侯爷的病。”
第66章 攻势
李喧的确隐约猜到了封长恭最在意的必定是这点, 但话真问出了口,他还是不免有些郁结于心。
就这点儿出息!
封长恭静静地没有开口,等着李喧的回答。
李喧缓缓地往前走着, 随手拂开一枝开了小苞的腊梅,说:“启平二十三年, 我偶然得知了老长宁侯为何身死……时隔三年, 突逢此遭, 彼时我也还气盛,仕途走得稳,学问做得顺, 便自以为是太子太傅、文人之首,许多事非我不可, 于是凭着一腔意气直接去质问了圣人。”
封长恭眸中一动,他知道李喧的骤然离京必然事出有因, 但的确没想到会和卫元甫的离世有干系。
李喧:“后来你也知道了, 圣人不满我御前失仪, 龙颜大怒,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直接要置我下诏狱……诏狱那地方,侯爷虽然没带你去过,但你在太学待过一阵子,也该知道是个什么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封长恭面容平静:“诏狱是个修罗场, 所以惑悉硬撑了两年不死,才会惹得众说纷纭。”
“是啊, 淌血为生的贼首尚只能堪堪苟活,何况文人。”李喧踩着雪,眸里透着淡淡的彷徨。
他沉默片刻, 轻声道,“那会儿侯爷年少,还在江左,是太子毅然护住的我,为着此事,他与圣人起了龃龉,君臣针锋,父子失合,非要算起来,其实太子落到如今进退维谷的境地,也有我的一份责任……这些年不愿再见他,除了无以为继,就是羞愧难当,天底下哪有要学生偏护的师长?”
封长恭没走心地随口安慰:“太子待您深情厚谊,自然是为报您一片师恩如海,这算不上偏护。”
李喧没再多纠结,侧首看向他:“当世流传的说法,卫元甫多年征战,久病缠身,在中州清理黑市时,就已经显露疲态,最后是在一场早有预谋的投毒刺杀案中,心力衰竭,不治而亡,死在心有不甘的西域沙匪手里——可这说法细究起来,疑点颇多。”
封长恭:“江山初定,边关戒严,西域沙匪不可能无故流窜到中州,您是想说,这毒是皇党中人所投?”
李喧静了一息,摇摇头:“不,西域沙匪是真,他们借着黑市路子,私藏在泔水桶中躲过层层盘查,没有人想得到那地方也能藏人,这才让他们偷渡进了大雍,企图刺杀踏白营大帅,以扰乱军心,图谋东山再起,这事证据确凿,连那十数个西域沙匪,都是卫元甫亲手斩杀的。”
封长恭眉头微皱:“可我观侯府书房内的卷宗,那毒也是真切可查的……”
李喧:“倘若那毒一早就在他体内呢?”
封长恭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半晌,未满十七的少年才重新找回了可供运转的逻辑,嗓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那他自己知道吗?”
“你觉得呢?”李喧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疲倦不堪的丧气,“虽然是习惯带着脚铐上战场的人,可哪儿能对脚铐没感觉,我也是之后见到了言侯,才知道原来那‘毒’实际是一种蛊毒,只要有蛊母在手,就是不死不休,但仍有神药可以遏制住蛊虫的活跃,让其看上去全无异样,状似常人,只是需得按时服用,才能起效。”
封长恭闭上眼,下颚难以自持地紧绷起来。
在这些无端熟悉的描述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耳畔嗡鸣,胸前仿佛悬着一把近在咫尺的利刃,呼吸方寸间就刺得他痛不欲生。
……那种可能性太可怕了。
只要是想到那种性命被牵在他人手中的无力——封长恭强撑着冷静,喉间滑动:“太傅是说,侯爷身上的病其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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