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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还没反应过来,卫冶就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瞎看什么,没得伤眼——当然,我说是十三啊。”
宋时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彻底歇了指点的心思,懒散地摘了钗环,居然是半点也不顾及人还在宫外,就这么当着众人面,重新给自己挽了利落的长马尾。
临上车前,她不大讲究地凑到封长恭身边,声音不轻不重,只让他听见:“天下有才之士,不愿服朝廷,就入花酒间……芸娘托我给你带句话,变局就要到了,你会是第一个变数——不过不要紧,我瞧着侯爷还是最喜欢你,既已有了退路,那便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成不了事,许多人究其一生都不能得偿所愿,为的就是这点。”
封长恭:“……”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拧眉暗道:“她是知道些什么吗?”
谁知不等封长恭思索完,宋时行目光闪动,伸手往封长恭的怀里塞了张什么字条。
与此同时,她没张嘴,几不可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计划有变,圣人就要松口,侯爷审完惑悉后,你再来北斋。”
封长恭暗自抗拒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时行,呼吸僵硬了一刻,依稀间有种路遇流氓半推半就的意思。
这下连卫冶都惊呆了。
宋时行不知上哪儿学了一副西洋女子的做派,赶在长宁侯提刀砍她之前,三两步跳上车,挥了挥手朗声喊道:“你若求权便往北都去,问道要向江南来——诸位,再会了!”
任不断眨了眨眼睛,居然结巴了一下:“怎,怎么,连十三都有姑娘瞧上了吗?”
“你闭嘴!”卫冶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无比心痛地瞥一眼招猪啃的封长恭,一时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当即下定决心,再也不把去哪儿都招人的小十三带出去四处瞎晃了。
看嘛,任不断醉成这德行都没人想对他做什么!
一想到非得埋汰成这德行才能安全,自认长成一副“天怒人怨美男子”的卫冶就很沉痛,可见这世道的不公平。
可惜儿大不由娘这个道理,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翌日,严府管事突然藏了一本账本进了太子府。
午时未至,太子便已递折子入宫,面见圣人,将写满严怀逑数年花销,尽显铺张奢靡的账簿交到了圣人面前。
同时,他还递上北覃审问惑悉的最新供状,纵使其中前后矛盾的屁话众多,但也拦不住一个铁一样的事实——这本账簿中记载的金银数目是实打实的,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晚间圣人去了一趟皇后寝宫,夫妻俩时隔多年,再一次同床共枕的推心置腹,出来时表情平静。
……然后又在大朝会上狠狠训斥了一番严国舅。
三日后,仿佛从未跟圣人有过嫌隙的太子刚把惑悉丢给卫冶去审,封长恭便已经仗着一身经验,利落甩开那个倒霉北覃的看护,转头扎进了让长宁侯深恶痛绝的秃驴庙中。
第68章 风波
见封长恭是再一次消失在眼皮底下, 彻底摸不着人了,北覃两厢纠结,最后比起少爷的责怪, 终究还是扛不住北司都护的淫威。
他一头冷汗地赶到了北覃卫,却被抱臂倚在门框的任不断抬手拦下。
北覃焦躁地往里瞟了眼, 不安道:“封公子不见了。”
任不断粗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早就习惯封长恭三天两头地耐不住, 又不跟卫冶似的,给人当爹有瘾。
乍一听这话,任不断根本没往心里去, 随口道:“不见就不见了呗,侯爷早按着守城的官兵挨个认了脸, 总归没有他的首肯,这人也出不了北都, 在哪儿不是……”
北覃在原地来回踱步, 既觉得这话有理, 可长年累月盯着封长恭,他仿佛也从生出一种本能似的敏锐。
在察觉到那块封长恭从不离身的青玉被搁在了书案上,底下还压了封厚实的信后,北覃心中的惊异就愈演愈烈,好像冥冥之中有种指引在告诉他,这个总是一脸漠然的少年这回出走, 并不只是像从前一般,走一阵子就会回来。
……然而这种不祥的预感不便宣之于口。
何况不管怎么说, 那信是侯府的家信,不是他一个百户可以随便拆开来看的。
北覃只好继续重复地要求道:“封公子是真不见了,我要见侯爷。”
任不断眉心微蹙, 行走江湖惯了的人大多有种说不出的直觉,他见北覃神色惊慌不似作假,于是正色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北覃从怀中掏出那叠厚实的信纸。
任不断吃了一惊:“这什么……”
可待他接过低头,看清了信封上边儿简单的留言,淡定的目光蓦地一滞。
“花酒间……”任不断喉头动了动,心中隐约生出了些许疑惑,“这帮人在两年之前就已经盯上了十三,我和卫冶都以为那只是摸金案的缘故,衢州那事儿,也只是不便直说,怕惹麻烦,借了个路子告诉卫冶罢了……”
可时至今日,他们怎么还在锲而不舍地跟封长恭接触?
一个无品无级、无官无爵——甚至在摸金案尘埃落定后,一旦离了侯府就无名无姓的少年,哪怕再怎么天资聪颖,前途无量,那帮人犯得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拐带他吗?
倘若卫冶不管他,这又不是多值钱的一条命……
等等,任不断倏地意识到了什么,心里狂跳起来。
不待多加犹豫,他扭头就想一脚踹开诏狱的大门,可行动尚未付诸现实,钱同舟便已经猛地推门而出。
他眉眼一向板正,素日来看,也是卫冶身边难得稳重的正人君子,纵使在南蛮老巢埋伏着混了那么久,若非刻意伪装,是也半点儿没沾染市侩的粗俗——直到眼前这一幕出现。
钱同舟双目赤红,隐隐闪烁着一种恶劣的快意,身上的腥气浓得几乎洗不去。
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慰已然激发了所有沉寂已久的憋闷。
钱同舟呼吸急促,见到北覃后似乎是有些惊讶。
但很快,他就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好像快活得俗世纷扰均不入眼一般,轻声打了招呼,又对任不断说:“他怎么来了,这还刚审到一半,是有什么事儿要找侯爷禀明吗?”
任不断目光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是还是默默地咽了回去。
任不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北覃几欲插话的焦躁目光中,喉间滑动了下,沉声道:“无妨,只是天色已晚,至多不过一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你们动作快些,别耽误了休息。”
钱同舟或许是看出了些什么不对劲,但他早已不在乎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拳顶了一下任不断的前胸,好不复杂地笑了起来:“好兄弟,今日旧怨待清,世仇即报,那南蛮贼子苟活不到明日去,我亡父若有在天之灵,想必也能瞑目——今儿我做东,兄弟们都上芸楼吃酒!”
说罢,钱同舟冲两人笑笑,也不出去了,不由分说地转身跨进门内,合上诏狱的大门。
北覃面露不解,连忙“哎”了声,想要冲上前去拦住人。
任不断却不动声色地曲指弹了他的麻穴,北覃脚下一软,眼前发黑,连忙死死抽出雁翎刀撑住地,才勉强站稳了。
年轻的男人打着颤不可思议道:“任亲卫,您这是做什么?!”
任不断狠狠咬住牙,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个猜测,也不是拖不了这一时半会儿,他能惹出什么事儿?”
北覃这些年一直跟着封长恭,对他的情谊比对其余北覃的兄弟还要重些。
闻言北覃简直是要出离惊怒,狠狠地呵令:“荒谬!侯爷命我监视他,此事我就定会禀告给侯爷知晓,连同你知情不报、恶意阻拦的事也一样——任不断,你枉负信任,让开!”
任不断并不把年轻男人用上七分力的推搡放在眼里,他抬手锁住胳膊,往外一抽,就将人死死困在墙上,动弹不得。
任不断心中低声默叹一句:“十三,对不住了……事后我定然向你道歉。”
北覃听不见他心中所想,耐心彻底告罄,怒吼出声:“侯爷——!”
外头的北覃纷纷闻声而来,见状,面面相觑,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惑悉刚押来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么?
怎么算算时辰,人估计都快死透了,反而还闹起来了呢?
任不断头也没回,怒喝一句:“做自己事去!看什么看!”
北覃被捂住嘴,一双眼睛都快要盯出火来,含糊不清地喊道:“那是封公子,你……”
“我知道你把他当弟弟,自然在乎,可那不是不一定有事吗。”任不断低声道,随心所欲了的语气中依稀含混着几分哀求,“同舟也是我弟弟,我师父当年得罪了京中大人,为了不波及到旁人驻我出师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全部靠钱参事拉我一把——听我说,你冷静点!你听我说,他等了十年了,真的不能再等了,就一个时辰,好吗,我保证一个时辰后我必将此事告知侯爷,也自会去请罪——”
北覃快疯了,狠狠一口咬上手掌。
任不断吃痛地眉头一紧,但仍不松手。
但万一来不及呢……
这话北覃还没来得出脱口质问,任不断却能看明白他愤怒目光里写满的意思。
任不断定定看了他一眼,眼中心绪复杂,喃喃地轻声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凛风翻涌成浪,卷起千堆雪,零星的寒芒点缀在红墙绿瘦上。天空中盘旋的野鹤抖落了雪子,落在了山寺梅枝间,恍若寻到了某种归宿,垂首啄吻起身后的尾羽。
人间已晚,暮色苍苍,半山腰上的寒舍点亮了半盏灯芯。
屋内,两个人都盘腿落座。
封长恭的脊背挺得很直,问道:“所以太傅并不认同杀人灭口?”
李喧摇摇头:“杀人灭口,那也得是你确保了对方再无回天之力,否则与螳螂捕蝉有什么区别?童无的消息来得突然,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别人刻意做下的局,要的就是引你入套,好借刀杀人?”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可留着惑悉,无异于留下一个不可控的变数,圣人一向忌惮侯爷与漠北三十六部的关系。”
“瓮中捉鳖难办,你聪明,人家也未必是傻子,不过浑水摸鱼却要容易得多。”李喧眯缝了下眼,大约是上了年纪,又见惯了油灯,乍然在染金灯底下认字儿,多少是有些费劲。
李喧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道:“这话,我当年也曾跟侯爷说过……有些事虽说证据确凿,只要你有心,就能成大事,可说得容易归容易,前提是你得将这水搅浑了,再将自己埋进去,总不能活得太清白干净,那样不合群。”
……可不管如何,惑悉是肯定活不了了。
这点两人心知肚明,不再多说。
封长恭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向门外,在等一个人。
李喧坐姿较为随意,鼻上架着一副简约质朴的西洋镜,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心浮气躁一般,笑道:“侯爷不远万里,特地从西北为我带来此物,如今我却夙夜不眠,一心惦记着掀开他精心粉饰的太平假面——都说背后谈人不得善终,以侯爷如今的性子,只怕此事叫他知道,这话就成了真。”
封长恭:“太傅不必忧心,我已留了书信,表明心迹,今日纵使太傅不说,来日另寻他处,我也是一定要知道的。”
李喧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忽然道:“今日倒是不见你脖颈间的吊坠,那枚青玉成色虽好,但算不上稀罕物,两年未曾离身,腻了?”
“怎么会。”封长恭面色不变,“是我自觉受之有愧。”
“有些事不必想得太多,他待你不薄,命又不好,愧疚是难免的,但孰是孰非你该心里清楚,有些果并非是你这个因而起,自从老侯爷亡故后,侯爷做事就是如此。”李喧说,“既然不能把碗端平了,他就把碗摔碎了,很不成样子,招人恨些也不奇怪。”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也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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