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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谁人不知长宁侯行事无状,肆意妄为,不止圣人拿他没办法,连百官宴后,那些不惧强权的御史都是三天两头地递折子,恨不得把他批成个千疮万孔的熄火草灰。
拿肃王的婚事做底,今日从太子手里讨要了惑悉,封长恭心知卫冶对此人起了杀意。
人估计是活不久了,可想而知,随之而来的又得是一通“草菅人命、目无法纪”的批判——虽然卫冶自己的确很不在意。
封长恭闻声轻笑,算是默认了长宁侯有些事上的不像话。
可很快,他想:“怎么就能忙成这样。”
自从回了北都,封长恭就没有见他闲下来过。
鬼知道此人除了正事儿,哪来那么多的席面要吃,更别提什么养病,平日的诸多叮嘱都跟说到了狗肚子里似的,日子过得像狗撵,匆匆忙忙已是四年光阴,转瞬即逝。
想到这,封长恭掐指算了下时间。
这不算还好,一算愈发哑然失笑。
没想到一晃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仔细一想,从鼓诃初见到如今,也有足足七年了。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啊……
他不禁有些感慨道:“太傅,我从前只觉得只要人心不变,能够朝夕相伴,那么了却前尘,碌碌无为终身也是好的,可如今见识了彼方天地,明白侯爷目之所及的天下远不止有那么一个小院,我才知当初的念头有多可笑,很多事情不是说能忘就能忘的……有些事,甚至你不去想,不知不觉就镌刻在身体里的痕迹也能替你记上一辈子。”
李喧:“拣奴不肯定下心,是不甘心,那你呢?”
封长恭回望着他,字字清晰:“从前我不敢妄言,如今心思已定——太傅,我是为他。”
年关将至,寺里香客众多,碰上谁都不稀奇。
自从百官宴过后,阿列娜好像又悄无声息了,封长恭再也没见过她,今日下午碰见的是东瀛的那些僧人。
封长恭习武多年,对有些细节十分敏锐,他很快就察觉到那些僧侣不似一般僧人,手脚总会有些轻重不定,反而更像是武僧,脚步总会无意识放得轻而稳。
封长恭想起卫冶那次撞见他和阿列娜在一块儿,回去路上就多次嘱咐他,不要跟这些外邦人多交谈,以免惹事端。
何况他平日里在北斋寺中也不乱逛,除了来半山腰上的这个小草屋,就是去藏典阁和净蝉和尚的禅房,哪里就那么容易碰上这些人了呢?
……其实一直以来,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只是都被卫冶一力挡在了外头罢了。
这些事情他心知肚明,于是压根没逗留,规规矩矩地颔首示意就要走。
可一回头,却恰好碰见了前来探望阿列娜的萧兰因。
萧兰因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叫住他,把带来的糕点分给他一些,又问起陈子列:“你身边那位小兄弟呢,没同你来?他近日可还好?”
封十三很小心谨慎地答了声“尚可”,萧兰因却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草草过了,接着就谈起卫冶。
她目光忽地柔和下来,缓缓地回忆道:“我与你家侯爷其实算不上熟悉,差了四五岁,其实就差了许多,不比上头的几位皇兄,同侯爷玩也玩不到一起——只是听肃王偶然说起,侯爷年岁还很小的那会儿,活泼得很,像一个一皮实抗揍的野孩子,没少让老侯爷火冒三丈。后来长大点的事儿,我也有印象了,和随泽堂兄一道很不像话,总是被老长宁侯和老肃王一起追着满街打,从花楼一直跑回府里,俩人慌不择路的还能一边跑一边求饶,有时着急忙慌了,还容易跑串了巷,被自己爹揪回去认亲娘……”
……只是如今都变了许多。
萧兰因将这话隐在了喉间,没有出口。
她只是将略有几分遗憾的目光投在了封长恭身上,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到点儿早已错过了的好时光,轻声道:“好在如今他有了你,琼月也在,府上热热闹闹的,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封长恭听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无波无痕迹,他只是想:“若是卫冶年少时真如他们所说,那么为何会是如今的模样?”
他见过卫冶太多次隐藏在笑容之下的苦涩,他也太知道一个人若是生来活泼太过,那他的黯然就不是无声无息,一蹴而就的,必然有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
封长恭轻轻咬着牙,静了片刻,等到萧兰因走了之后看着她的背影,久不出声,站成了立于天地间一根最没有人气儿,挺得笔直好像下一刻便要顶天立地的木棍。
那些隐秘而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这一团乱麻里被揉得太碎了。
哪怕是封长恭一直被护在卫冶的羽翼下,就算是一别经年,那也只能算作见了天地,许多事都是半知半解的纸上谈兵,然而他却并非再同当年在鼓诃城里那般不谙世事。封长恭比谁都明白,卫冶这些年的处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既寻不到出处讲道理,也压根儿没什么道理可讲。
觉得亏欠他的人,多半是没有亏欠过他,而觉得没有亏欠过他的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亏欠他。
他不由得想:“拣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究竟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他们……这些肆无忌惮逼着他的人呢?”
封长恭掷地有声地说出那话后,李喧一言不发。
随即他更是在看清了封长恭的神情后,蓦地一怔。那神色太深,好似一潭污泥,底下埋藏着重重而过的魑魅魍魉,鬼影万千,最后终被封在那漆黑的眸子里,安静得几乎能逼疯任何一个误入其中,再不得出的人。
李喧莫名的一个心惊。
紧接着,他忽然释然地想:“这不就是卫冶一开始本想要的吗……也是他所希望的,充满恨意与杀气,一把再趁手不过的刀。”
此时,草屋的木门吱“嘎响”了一声。
屋内两人齐齐向那儿望去。
不知是诏狱的血气太重,还是惑悉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目太凶,卫冶心下一紧,眼皮忽地跳了起来。
第69章 余孽
惑悉嘴硬, 骨头也硬,可到底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管你从前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诏狱走一遭,那就是过了一回生死道, 像他这样一进就是三四年的, 早已蓬头垢面地死在了枷锁里。
血腥味, 焦炭烫开了皮肉……周遭都很安静,除了栏杆内呼吸粗重的野畜,只能听见炭火炙烤着铁器, 时不时有来自别处的痛呼声嘶哑愤起,而此地没有人说话, 墙角水声滴答。
也许只有到了这种境地,人才会恍然发觉做一具理智全无的行尸走肉未尝不是一种好归宿。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 连痛都很麻木, 迟缓的感官能察觉到有人正在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好半晌,惑悉才双目失神地认清了眼前的人。
他顿了下,缓缓地露出一个笑。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惑悉的相貌称得上是端正肃整。
哪怕是此刻被铁链拴着四肢,爬跪在沾满鲜血的杂草上, 整个人显露出一种难言的死气沉沉,也能依稀看出些往日的面相。
没有人会怀疑, 一旦他恢复理智,稳住了不断抽搐的面容,再这么微微一笑, 比起猪狗不如地死在这里,或许在学堂之中,做个受人爱戴的好好先生,会更适合这个恶贯满盈的南蛮贼首。
“滋啦”。
一点儿火星跌进了水珠,迅速沸腾而后消散。
卫冶一手撑着歪斜的脑袋,他嘴角含笑,把玩着鱼隐,时不时半眯着眼隔空比划两下,似乎是在做一场好整以暇的游戏。
先前那点儿不祥的预感,很快被装蒜心得能出书的长宁侯收拢回去。
卫冶低笑起来,轻飘飘地说:“慌死了,还以为你到这就撑不住了,白瞎我三天两头地找你玩儿。”
“侯爷啊。”惑悉垂了垂脑袋,再抬头时,眼珠已经浮现出一种疯魔的假白,“这么舍不下我,做什么要抓我进来?当初跟我一起弄没了封世常,金银各半两,我吃香你喝辣,怎么,不合侯爷的意吗?”
卫冶摇摇头,叹了口气:“给得太少,侯爷看不上。”
惑悉仍旧盯着他:“让我出去——活着出去,我就能给你更多。”
“进了北覃就别想着出去了,出去也是一个死。”卫冶说,“王勉王大人知道吗?他就死得痛快,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生前身后事,还不都是我说了算——那多憋屈呢,岂不是辜负了您呕心沥血,上蹿下跳这几十年?”
惑悉探着脖子,仔细打量了卫冶一下。
他忽然笑了起来:“既然这样,怎么还不杀了我呢?”
“不着急。”卫冶也笑,“怎么说也是我苦苦追求了八年未果的人,好容易才落在了我手里,找你玩玩儿呢,别这么抗拒。”
惑悉凝视着他,目光冰冷:“你想知道什么?”
“图腾。”卫冶收起笑容,端详着他每一寸的反应,“我已经查明了,你不是南蛮出身,你是漠北人,潜伏多年不得回首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我真是好奇,好奇得快要死了,有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千方百计拿你做引,花僚只是你们的手段之一,目的就是勾起我对你们的兴趣——惑悉,这话该我问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想要什么?”
惑悉头发蓬乱,一字一顿:“我、要、出、去。”
“不可能。”卫冶拒绝得利落,“你当我北覃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惑悉冷笑道:“那你我就没得谈了……”
“谁说的?”卫冶绕了一圈,挥了挥手,身后的童无微微颔首,应机而动,“来,也叫咱们惑悉惑大人尝尝花僚的滋味,免得总惦记!”
惑悉神色倏地一变,吞了下唾液,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蓬草:“你敢——”
“我卫拣奴有何不敢,你不也曾拿这玩意儿买命么,那会儿也没见你晓得怕,肯叫停啊?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知道厉害了。”卫冶嗤笑,“听听,真是稀奇,都什么时候了,还由得你说不要就不要——这般放肆,本侯许了吗?”
诏狱的收押室总是比最冷的寒潭还要刺骨,而审讯间则永远烫得人眼眶发红。
卫冶说罢就起身,将这块闷热的地方空出来。
他在这里泡得太久了,早间服下的药物已经被烤化了,体内隐约阵痛复起,开始有些针扎似的疼意——然而卫冶面不改色,好似全无异样,只是在童无垂首拾掇花僚的同时,轻声叮嘱了一句:“过会儿回府帮我拿药。”
童无手上动作不停,“嗯”了一声。
这番交谈动静很小,小到让身处惊惧中的人感知不到。孔皓早已打开了窗,钱同舟的眸色沉沉,就站在卫冶的身后,看他的眼神如看走兽,只待卫冶一声令下,便能顷刻将他屠戮于此。
惑悉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小小的“美人枝”,齿间干涩。
二十年来,都是凭恨活着的一枚棋子。
……他可以死。
但见了太多不成人样的尸首,卖命的帛金种起了要命的新地,惑悉早早就在长生天的庇护下发了毒誓,哪怕是死无全尸,他也绝不能死在这种妖邪的罪恶之花上。
“二十年前,踏白营杀进了漠北王庭,带走了神女。”惑悉蓦地开口,“恨啊,所有的人都在恨,若非老狼王和你爹达成了协议,以就此俯首称臣,外加每年所产的帛金尽数做岁贡,一力保下如今的女王,恐怕连她都得入北都,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傀儡……侯爷,就像你一样。”
卫冶不为所动:“所以他们设计,使你摇身一变做了个南蛮出身,只待有朝一日,用花僚叩开大雍国门?”
惑悉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这让他依稀沾染了几分活人气。
“不。”惑悉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花僚的存在,王庭的命令,也只是让我埋伏在南蛮部落里,尽力整合地下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联合其他的人,一起攻入北都,夺回神女和失去的一切。”
卫冶:“那花僚呢?”
惑悉脖子僵硬地转向他,吱嘎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诡异地笑起来:“是有人给我的。”
卫冶蓦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王勉口中的那个黑发黑眸的外邦人,心中闪过几抹异色。
卫冶飞快地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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