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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悉却忽然不说话了。
童无手上的花僚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燃烟了,诏狱里烤着火盆和刑具,十分燥热。
惑悉半死不活地勉强抬头看他,只见卫冶的衣衫单薄,透过那月白的衣衫,他好像能看见许多年前,在杀掠一片之后的西南提督府里,同样的一片血气中,那个不知何时混入傩面人中的少年似乎也是这般瘦削。
撤退的命令由自己一声令下,年仅十七的卫冶倏地暴起。
下一瞬,寒芒乍现。
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南蛮杀手闻声倒地,缠斗声一刻未歇,可卫冶却像一头斩杀不尽的孤狼,没有人可以近他的身,自然也没人能杀得了他。
不断有南蛮死去,可少年卫冶的动作却半点不见逊色。
眼看北覃卫的援军就要来了,惑悉强忍着焦躁,余光却察觉后门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惑悉目力极好,退出战场不到一息,就认清了不知为何逃过一劫的那人。
不好,是封世常!
于是赶在北覃援军到来之前,南蛮杀手一分为二,一半留下缠住卫冶,一半跟着惑悉前去追杀。
……然而之后的一切,惑悉如今再度回想,却忽觉有些记不清了。
封世常拼死也要去见的那个少年,惑悉还记得他有一双淡漠到近乎嗜血的眼睛。
而除此之外,关于那个夜晚,他唯一切实记得的,就是万籁俱静里,卫冶浑身是血地站在清疏的月光下——他脸上的傩面一直没有摘下来,无数刀锋割裂的上半身赤|裸,腰腹间有着好几道陈年的疤痕,层层叠叠堆在身上,就像下一刻就要倒下。
如今时过境迁,多年的场景又在诏狱里重现。
卫冶依旧是沁着薄薄一层冷汗,脑袋上的头发垂下几缕,披在了肩上,他无意识地曲直敲了下桌面,透露出几分耐心不够的催促。
诏狱内昏暗的灯火混杂着滋啦作响的火光,竟全乎收拢在他紧窄腰间的令牌上——
俨然是一副动乱不安到了极点,却依旧气势凛然的不容侵犯。
惑悉忽地笑了。
卫冶见状,眉心一跳,那种莫名的烦躁再一次浮上心头。
惑悉盯着他:“当年有人给了我花僚,诱骗严丰独子沉湎于此,好借此大行方便,推入中原,除了让你们失去反抗的能力,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我把你引到西南——可惜先来的人是封世常,他奉旨南下,的确是查到了一些严氏勾结的东西,不过他手下的人没用,早早就在眼皮下,让人将这些可以掀翻严家的东西弄没了——卫冶,别说是你落后一步,就连我们那天杀光了提督府也没找到证据。”
卫冶皱了下眉,体内呼吸辄如刀刺的胀痛愈甚,他侧过头,没耐心听这些早已心知肚明的废话,示意童无先回府中取药。
童无眉头微皱,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转身便走。
惑悉好似全不在乎,自顾自沉浸在过去中,喃喃道:“你猜证据是谁提前拿走的?”
卫冶:“严家死士,跟我前后脚到抚州的不周厂,或者给你花僚的那人……都有可能,你若要说,就别让我猜,侯爷不喜欢猜。”
惑悉大笑起来,四肢上的锁链齐齐抖动起来,像是阴诡地狱深处传出的乐章。
他牵动着枷锁,不怀好意地朗声道:“说好笑,也好笑,赶在我们之前拿走了要命家伙的那帮人,消息可真灵啊,动作也快,无论从哪里算也称得上敏锐至极了吧?好像天下万物都被盯在眼里,你北覃的神鬼莫测都不足匹敌!”
卫冶沉默地看着他膝盖点地,力道之大像是要挣脱铁锁束缚,一点点儿朝自己爬了过来。
惑悉神情癫狂,嘴角带笑:“可不知是哪个糊涂玩意儿,临走前,衣裳的边角却让门框的倒刺勾了下,留了个小孔,孔上还串着条‘丝儿’——卫冶,你听我给你说,那丝儿现在还在我手上呢,它长这样,细细的身子,黢黑的尾,可那密密麻麻的爪子是真扎人啊,看着就是团烂肉,一捏就碎,可我那些拿血肉养着它的‘蚕蛹’却是三五天就要活活疼死一个啊……”
孔皓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虽是长宁侯一脉的亲信,但平素只管卫冶不乐意多看的正经事。
关于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摸金案,卫冶虽然成日摆在台面上,私底下却不愿多提,他也不问,所知甚少,更不知道什么“丝儿”啊“片儿”的。
听这描述,通常只跟受贿朝臣打交道的孔副指挥简直连头皮都要发麻。
“那好歹都是些烂人呢……”孔皓连震惊都顾不上了,茫然地想,“这南蛮……哦不,西南究竟是什么破地方?”
钱同舟激愤交加到了极致,赤红目光紧咬着他,似乎是忍不住了,当即上前:“侯爷,我这就……”
卫冶却一抬手,语气平静:“你继续说,然后呢。”
“这玩意儿南疆可没有,怎么就那么正正好好,就那么突然被人带在身上,在证据消失的那一天出现在了提督府?”惑悉似乎是急促地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就我所知,如果不是那天我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提前一步洗清提督府,恰好打断了这一切,逼得他们不得不急匆匆先一步离开,甚至一不留神,留下了这条‘丝儿’给我——那么以侯爷的能耐,只怕远远用不着委屈自己,藏首遮尾与我等南蛮周旋,早早就应了封世常私下的邀约吧?”
说到这儿,惑悉喉头一动,恶意地笑起来:“这样一来,你二人先是心怀鬼胎的私相授受,再让怀恨在心的南蛮随后撞破,就是时运不济,身中蛊毒又如何?这是你应得的报应——熟悉吗,你亲爹当年在中州,也是叫西域的沙匪记恨呢!”
诏狱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孔皓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血色全无。
惑悉说到这里,红得快要滴血的目中居然也渗出几分畅快。
他好整以暇的视线先是望了望钱同舟,又扫过了孔副指挥,最后直勾勾地扎在了卫冶脸上:“所以我说,侯爷啊,你不谢我就算了,怎么还恩将仇报——若不是我惑悉那日杀光了提督府的人,逼得这事儿没法私作文章,不得不宣之于众,那么那一天,你卫冶就是私通封世常、构陷严国舅,欺世盗名利欲熏天最后果然不得好死在了南蛮蛊毒上的奸佞小人!没有我,你当你能有今天!”
卫冶静静地说:“天意要我担大任,素日恩怨、是非毁誉便都与我无干。”
他没有回头看北覃的表情,实际剧痛之下,为了不露怯,也不怎么敢看。
卫冶只轻轻收拢了手,低头俯瞰着末途困兽的最后一份挣扎,嘲弄似的轻声道:“惑悉,你死到临头,怎么还是看错了人……看到真是留你不得了,说起来,还得多谢你让我下定决心。”
此时,北斋寺的腊梅开得正艳,雪下得大,落在了枝头上,素裹在天地之间。
净蝉和尚立在檐下,叹了口气:“你还是放不下……你们这群人啊,都喜欢以己度人,度到最后谁都没放下,迟早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李喧不置可否,站在屋檐下看雪,忽然说:“雪下得太好,里头埋的东西不扫就看不到。卫冶当时找到我,非要我来教十三,说这孩子心狠手戾,但重义,大概也是图的这点……净蝉,你应该看得出来,不仅是侯爷,连十三都是越来越心软——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个,温柔乡里待久了,骨头一软,便不容易再起来,得推他一把了。”
大雪很快又盖了一层,天也渐渐暗了下去。
李喧的衣襟已经被雪水濡湿了,他望着黑沉的天,随手拂去落在肩上的梅花,缓缓地说:“……不仅是我,屋里那位,大约也是这么个意思。”
净蝉和尚闭眸敛目,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而山寺外的朔风刚刚卷刮进了草屋内,粗劣的煤油灯芯就跟着晃了一晃。
封长恭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芸娘盯着他,开口第一句便平静道:“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
第70章 石火
封长恭静默片刻, 哑声道:“是为我。”
这嗓音不见疑惑,带着一种全然的笃定,顾芸娘略有意外地盯着他看了半天,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目光凝滞了一瞬, 眸间冷硬的情绪稍微褪了半分, 心中暗叹:“倒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然而再怎么遗憾, 她所有的仁慈仅限于此。
顾芸娘问他:“不周厂,李喧同你说过吗?”
封长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顾芸娘又问:“听阿冶说, 你曾经送了块青玉给他?”
封长恭没有半点迟疑地颔首:“是。”
顾芸娘似乎被勾起的回忆染上几分柔和的慈色,眼角弧度略微一弯, 露出了点吝啬的笑意:“怨不得他喜欢你,一块不值钱的玉罢了, 先是找玉楼的大师重新雕了, 又死命让净蝉给开了光, 没事就要摆出来炫耀几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封长恭嘴唇微抿。
顾芸娘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蓦地泛红的眼眶,笑了笑,然后她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
“我同段眉自幼熟识,是她带我长大, 少时不懂事,寒冬腊月里, 我一不小心跌落了池子——那个冬天太冷了,我挣扎不动,也没有人敢随便下水, 也是段眉不管不顾跳下来,死死拖着我活下来的。”顾芸娘平静地说着,语气很淡,“大抵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虽然平日里瞧不出什么不足,但每每到了雨夜天里,她的骨膝关节就容易疼,甚至怀了阿冶以后,她也一直担心孩子会不会因着这个,先天不足……”
封长恭沉默地听着她缓缓说道。
“好在阿冶是足月生的,七斤二两,也很健康。”顾芸娘说,“但段眉还是把怀胎之后就备下的青玉颈链,给还在襁褓里的阿冶戴上,说是玉性温润,可以养身修魄,小孩儿戴玉活得长——这话虽是老话了,可我们谁都没信,只当嘴上讨个吉利,唯独阿冶一直记在心里,还自个儿当了真,打小就宝贝得很……段眉去了,那块玉就代替她一直陪在阿冶身边,从不离身。”
封长恭面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鼓诃初遇开始,卫冶的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贴身的玉坠,哪怕是自己攒银钱买了送,他也压根儿没有收下的意思。
封长恭只当这是无稽之谈,卫冶怎么可能当真?
可顾芸娘的神色不似作假,而且那句……那句“小孩儿戴玉活得长”,他也是在初来北都之时,就从卫冶嘴里亲耳听见的。
封长恭喃喃地说:“那块玉呢?”
“碎了,碎了之后就改嵌在一根金簪上。”顾芸娘说,“接下来是不是要问那根簪?”
不待封长恭回答,顾芸娘已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簪子是当年段眉的及笄簪,后来战乱四起,动荡不安,不知哪天起,就悄无声息寻不到了,后来也不知转手几遭,最后落到了封世常的一个小妾手里。封世常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那簪子的来由,特地献给了阿冶,那时段眉突然暴毙身死,已经走了半年多,留下的遗物没多少,是以阿冶尤其喜爱这根金簪,几乎每天都戴着,京中哪个人不认得?”
封长恭手指微微攥起,低声道:“我不认得。”
“不怪你,你不认得,那是因为没有人敢提。”顾芸娘面色如常,轻声道,“那簪子嵌了玉,该是长宁侯心爱之物,平日里不是随身携带,就是放在侯府院中,可莫名的,封世常身死那日,这簪子就出现在了提督府的书房内,里边儿还有好些同阿冶字迹一模一样的信纸……更要命的是,这些东西不是让北覃卫搜到的,而是不周厂的番子找着的。”
封长恭倏地喘了一口气,强压下浑身发颤的冲动。
“这是构陷!”他听见自己体内有个声音在怒吼。
可与此同时,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在一起,起了皱,发了酸,再大的怒火也发不出来。
封长恭只想知道卫冶身上的病从何而来,可这只言片语的铺垫,却让真相大白前一刻的黎明显得无比漫长。
他感觉此时应该是会流泪的,但他只是眼睛酸涩地说:“所以圣人信了,他才进了五次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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