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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起码也能有个回旋的余地。”
赵邕欲言又止地看着卫冶,半晌方道:“拣奴,其实如果当年我就……”
“行了,别愁眉不展的了。”卫冶说,“还当年呢,一转眼都是当爹的人了,哪儿还能老是想当年?话说回来,我府上没个主事的夫人,回头我家琼月及笄礼,还得劳烦你夫人多加操持——不过也别得意太早,你那小子都还没会爬呢,往后十几年,有的是烦人的时候。”
“反正你想清楚了就好,真兄弟,哪儿还能不帮你。”赵邕笑了起来,卫冶正要走时,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小兵情急之下喊出的一句,挑了挑眉,决心叮嘱了一声,“我估摸着撺掇十三的那人心思可不少,刚有人瞧见他想纵火焚金……当然了,一根哨铃罢了,模样长得像,情急之下自然容易看错。”
可真是出息大发了……
还敢焚金?玩儿火有瘾怎么也没见三更半夜的把自家炕给尿了呢!
卫冶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怒火中烧的视线看也不看封长恭,喉头微动:“多谢——瞪什么瞪,走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弯腰曲背,一把扛起净给自己找事儿的小兔崽子,转头就走。
赵邕神情复杂地凝视长宁侯活像当街砸墙良家妇女的作态,目送他肩扛“良家子”、三步并两步的背影顷刻走远了——并且被抢的“良家子”还面如金纸,浑身被雪渗得湿冷,指节用力扒住身下人的肩颈。
无论是那猝不及防的神情,乃至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长宁侯那不可思议、惊怒交加的目光……都太贴切了。
贴切得让突逢大变的赵统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你俩自求多福吧。
这倒霉孩子事儿找得不少,劲儿也真够大的。
卫冶感觉自己脖子都快给活生生勒断了,直到跨出了大门,终于是忍无可忍,强压了一路的焦躁不安连同强闯乌郊营的诸多不适一齐上涌,卫冶同样是惊怒到了极致,简直都想笑了:“怎么,我还没揍你呢,你还有脸撒气?”
封长恭深深地望着他,语焉不详地问:“是真的吗?”
卫冶:“关你屁事!”
封长恭都快疯了,哪里肯就这么放过他:“卫拣奴,我问你话,是不是真的!”
折腾了将近半条命,滴水未进,他嗓子本就干哑,话到了这儿,已经是破音破得不成样,任谁听了,都能从那喑哑不成人声的怒吼里,听出些许铁锈擦过嗓眼的阵痛。
一时间,连长宁侯这样天生丽质的疯子都快被这嗓子给唬住了。
卫冶静了片刻,避而不答:“都过去了……十三,你给我听着,那些事儿都不重要,不管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是假的,这事儿回头我再找你算账,你等会儿先……”
可封长恭却好似全然感觉不到长宁侯难得一见的自发妥协,将手用力一抽,俨然又要挣扎着下来。
他连声逼问:“你在怕什么,你为什么要忍?拣奴,我是微不足道的一条烂命,死不足惜,但这命你他娘的就不该认!”
“是,是我不识好歹,从一开始我就恨你是长宁侯,我也恨你总拿着那根破木簪子不撒手!”封十三目光紧逼着他,说着便鼻腔酸涩道,“他那么对你,你都还能替他卖命!如若连命数几何都由不得自己,你怎么还能替他殚精竭虑地卖这条命?!”
卫冶:“我乐意,你算什么东西来管我,管好你自己!”
封长恭却像是倏地熄了火,轻声道:“这世道,做个疯子不比做个君子舒坦?拣奴,你本就不是那样委曲求全的人,如若不是为了我,你何必还给他守着西北?何必将前尘往事埋了又埋?何必顾忌着那些脏人腌事当作一切从没发生?”
“可是卫冶,卫拣奴,北都里那么多的东西你都放不下,连半路捎上的我你都要管,那里面有过你自己吗,啊?能多一个你吗?你难道就不知道怕吗?”
封长恭嘴唇一点儿血色都剩不下,热泪已然往下淌。
这黏人劲儿硬是让卫冶满肚子的牢骚没地儿去,只好咽回嗓子眼,憋得头冒青烟,打着转儿地折腾自己。
……然而封长恭是真不打算放过他。
“拣奴。”封长恭喉间哽咽了一会儿,以至于他不得不撇开头,清了清嗓,才能勉强问出那声低不可闻的话,“……可我害怕,我不想你死啊。”
卫冶简直要被封长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理直气壮给质问的心口痛,一时都忘了自己爱干净、此人又要面儿的毛病。
他顾不上浑身冒着冷汗,当即狠狠高抬胳膊,手一扬就往下抽,憋着劲儿抡他:“听听,你多能耐啊,想什么就是什么了,有人买疯小孩儿的没?”
封长恭泪流满面,却也没妨碍他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有人买弱大人的没?”
“少他妈跟我窝里横!”卫冶耐心耗尽,破口大骂道,“我怎么跟你说的?别听别信,有点儿自己的判断,哪怕你是真没脑子也该听我的——只听我的!攀龙附凤的锦衣鼠没少见,独你特别些!刚谈起肉钱飞涨你便迫不及待要自抬身价了!”
卫冶在心里拼命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同时此人又是个极其能装会演的,着急忙慌地找退路也不妨碍他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你是听到了狗肚子里了是吧!李喧怎么教的学生,教出个什么遭驴踢的玩意儿!”
遭驴踢的那玩意儿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可见卫冶这人生来学不会什么叫做见好就收,怒不可遏地接着骂:“回头再来给你算账!这关万一要是过不去,回不了头了,你看谁能给侯爷收尸!你吗?个小毛孩子真可气!”
话音没落,卫冶便已扛着封长恭丢上了乌郊营麾下的战马。
卫冶再也懒得多看封长恭一眼,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跟他是一点话都说不到一块儿。不待封长恭再说些什么坏他心情,卫冶先下手为强,当即丢下一句:“手没断吧?没断就去北斋寺自行了断。”
惑悉重伤附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一直死盯着里头的动静。
“这小孩儿,给你惹事儿了吧。”惑悉狠声道,“他日鼓诃城里你为了他坏我百年大计,逼得我不得不依托严丰那个废物苟存,好在如今有你二人陪我下地府,这结局倒也不算太差。”
“这话就偏颇了。”卫冶垂眸,敛衽看他,语气陡然一淡,却阴沉得近乎发狠,“惑悉,只有你不得好死。”
此时北都正是岁暮时节,距离大雍最为重要的辞旧迎新之时,只差了一个多月。街市人潮涌动,张灯结彩,不仅是宫禁之中忙得脚不沾地,内宦油水再一次捞得腹中鼓鼓囊囊,寻常百姓也已开始着手腌制年用的熟肉。
就连远居香山上,最是出尘处的北斋寺,也不免染俗几分红尘嚣嚣的仓促。
净空大师闭关多年,修行之所鲜少有人踏足,寺中一应事宜也早早交给了净蝉和尚代管,自己只顶一个住持的虚名。
雪堪化水,水珠顺着檐廊下滑,打落了残花。
狂风卷着木门“吱嘎”,青竹跟着摇晃,从小石径上匆匆跨过一双素色的步履,净蝉和尚不打一声招呼便掀帘而进,落地生根的一句话,顷刻打破了草舍外长达十三年的平静。
净蝉:“师兄,这天下的世道你还没参透吗?身在江海,早为浮萍,从一开始就是避不了之!”
净空大师有一张再平凡不过的粗野面孔,像个乡间的老农,可那双眼却有一种澄澈的平静,对于净蝉和尚的唐突,他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习以为常。
“师兄。”净蝉和尚难得失态,又催了一声。
净空大师问:“你这次前来,是为长宁侯吧。”
净蝉一愣,但净空和尚邪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很快点点头:“是。”
“我原以为进了山林,就能避开恩怨。”净空大师站了起来,身姿挺拔,“殊不知青山不老,为雪白头,俗世之中,哪里真会有所谓桃源……我承了卫元甫的情,就注定割不断这层枷锁……走吧。”
净空大师的衣袖在风中跟着晃动,他的身骨被一件洗得掉色的袈裟所裹覆,但净蝉和尚知道,那看似瘦弱的身躯却有着精悍无比的武力——
那是北斋寺开寺以来,唯一手染鲜血的武僧体魄。
雪下得更大了,好在朔风稍稍弱了一息,不至于将人冻得太彻底。
一刻钟后,卫子沅入宫求见的消息随着乌郊营的惊变一同传入了明治殿内。
彼时,启平皇帝和太子萧承玉正在下棋,一旁还有节后就要重返西北,正绞尽脑汁从他皇伯伯指缝里多讨些好处的肃王殿下。
钟敬直装出一副惨白脸色,跌跌撞撞地跪在了帝王身侧,轻声试探道:“圣人,侯爷此番……寒冬腊月,外头天寒地冻,好歹是别让卫夫人跪着呢。”
萧承玉蓦地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撑案力争:“父皇,此事定有蹊跷。”
启平皇帝低低“嗯”了声,漫不经心落了一子:“是了,是必然有蹊跷——可你说得出蹊跷在了何处吗?”
萧承玉手指微微泄力,但仍坚持道:“儿臣不知,可……”
“既然不知就去查,不会查就去问大理寺卿怎么查。”启平帝垂眸看着棋盘,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话中难免带了几分疲倦,“承玉,你是大雍太子,不是走卒伙夫,凡事不能只由着亲疏远近来判断……罢了,你出去吧,此事朕全权交由你来办,两个时辰之后,朕要一个确切的结果——你,去传卫夫人进来。”
被随手指到的小宦慌忙称是。
初次侍奉圣人,就遇到了这种大事,还亲眼撞见了太子爷被训斥,他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生怕耽搁了一分。
萧承玉坐得太久,乍一站起时腿有些麻。
但他沉默片刻,半点不露痕迹地僵立一会儿,直到这阵麻意散去,才克制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方才告退离去。
启平帝淡淡地看他一眼,跟萧随泽说:“今日我多让人记恨几分,来日你们就让人多依仗几分,太子不懂这个道理,朕却愿效仿神武帝,阿冶性子不比慕容绍宗,要聪明得多,可朕也知道,你从来不比他差……这些年放你去西北历练,可有委屈?”
萧随泽心中也急,但到底吃多了沙子,也学会几分面不改色的本事。
萧随泽不太诚心地诚恳开口:“为君分忧,谈何委屈——臣是如此,想必长宁侯这些年也是一样。”
“混小子。”启平帝忽然笑起来,目光缓缓转到了还跪在一旁的钟敬直头上,话却还是对着肃王讲,“行了,这事儿你也跟着太子一块儿去办,查不查得出都不要紧,关键是事有蹊跷,不能旁人想你如何,你就两眼一闭跟着入套——切记,阿冶那混世魔王这会儿也该头昏脑热了,你需得好生安抚,别让有功之臣寒了心。”
长宁侯的人犯下如此荒唐大错,眼见着北覃卫都要随之颠覆,再无与不周厂一争高下的底气。
钟敬直本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自己定然会满心欢喜,可事到如今,他望着圣人一派淡然的神色,意识到此事恐怕早就在启平皇帝的预料之中,钟敬直险些就要喜不自胜的脸色顷刻颠了个倒次。
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操纵之下,钟敬直前为所有的明白了一条目之所及的路——启平皇帝还是那个神鬼莫测的帝王,他或许是老了,但绝不是老糊涂了,他的纵容与恩宠都有一个再清楚没有的前提条件——
他要那人能够牢牢地为他所用。
……最好是能别无二心。
想到这,钟敬直眼皮一跳。
好在下一秒,启平皇帝在他头顶上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安抚的话:“……你着什么急,让你跟着皇后持办宫宴,你就有那本事偷来了长宁侯的玉簪,这样好的能耐,朕不也得记你一功吗?”
钟敬直喉咙滚了滚,额头慢慢磕在了汉白玉的阶上:“奴才……谢恩。”
第73章 抉择
一个人如果长期保持一种状态活着, 然而时隔多年,却突然出现某些全然不同的行为,这是一种恐怖的信号。
净空大师的再一次离开仿佛也在预示什么, 大雁滑翔过天际的一刹那,北斋寺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腰间, 有两道身影泰然自若地立在腊梅树下。
“神女, 长生天会庇护祂流落他乡的子女。”阔孜巴依站在阿列娜身后, 粗犷的嗓音变得轻而又轻,“我能看出皇位上的那个老人已经时无多日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 春风一定能吹到草原之上。”
“将来。”阿列娜嘴角噙着一抹笑,“多久算不久?他是活不长了, 我又能活多久。”
阔孜巴依不赞成地皱眉看她:“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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