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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彼时他在哪儿?
鼻腔充盈着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会有几分是属于他?
卫冶也不知道,他三魂连着七魄都好似被刀割着,那种说不清缘由的出离愤怒在那双龙靴缓缓迈入视线的一瞬间,牵着他的铁链便如同崩到极致般“啪嗒”一声断了,与生俱来的责任夹带着的枷锁,此刻都化作一记恶狠狠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卫冶双目失魂,过早感受到的绝望与寒心都不至于叫他崩溃,然而此刻的麻木则是。
……那太难堪了,仿佛是一阵挥之不去,将要与他纠缠终身的梦魇,疼得他五感俱失,神形俱散。
然而此时此刻,恰似那幕的延续。
启平皇帝忽地长叹一声,抬手道:“起来吧,总是跪着像什么样子。”
在这番博弈与又一次的妥协中,这个多病羸弱,早已瘦可见骨的清削老人再次高高抬起,轻拿轻放。
他大张旗鼓地摆出了这样大的阵仗,却只是罚了两人面壁思过,跪省两个时辰。
之后,启平皇帝把长宁侯卫冶轻描淡写地下了诏狱,待候处置——然而这一次,他没有撤了卫冶北司都护的职位,相当于是关在了自家府里,除了地方小点,跟休沐简直都快没两样。
接着,启平帝又将封长恭关在北斋寺里,在此无诏不得出,在衢州则无诏不得随意回京,说是既然自知浅薄、容易受人挑唆,那这几日便过一过不问世事,跟着净空大师潜心礼佛的日子,不日便随同李喧前去江左书院……
总之千言万语化为一句,不能再由长宁侯这般放纵地娇养着了。
无数各有所思、各不相同的视线朝两人看个没完,然而卫冶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将封长恭明目张胆地藏起来了,只好僵硬地跪在原地,任由诸多视线打量再三,从自己身侧缓缓离去。
月黑风高,雪如浮絮。
热闹一时的龙渡堂再度安静下来。
“拣奴。”封长恭一字一顿地咬着字眼,少年尚且青涩的面上森冷一片,浮现出的寒意像是要与飞雪争芒。
“……我会回来见你的。”他说。
卫冶双目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同他说的。
封长恭还跪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方才启平帝坐着的堂椅,那视线说不上是记恨,还是怨怼……沉得仿佛一泉深不见底的泥潭。
卫冶缓缓走到他的身侧,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片刻,说:“随你。”
说完,他有些艰难地挪动麻了一路的膝盖 ,抬脚轻轻踹了封长恭的腰侧一下,唇边勾起一笑,语气陡然轻佻起来:“起来吧,差不多行了,又没人盯着还真跪那么久啊……赶紧收拾收拾,让净蝉寻个机会回府帮你多捯饬两身衣裳,别去了衢州还给侯爷惹人笑话。”
封长恭在这话音未落的一瞬间,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他稍稍偏头,单手撑地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卫冶身后,喃喃道:“拣奴……”
卫冶浑身都疼,精神不济,懒洋洋地“嗯”一声便算作回应。
接着,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数十步,卫冶这才跟记起什么似的,想了想,轻声嘱咐了一句:“江左书院,本侯恐怕是送不了你去了,这两天你若能寻到空,便往侯府里传个信,让个信得过的人往诏狱那儿来一趟,来拿入学礼。”
从龙渡堂一直到佛门口,一路都是肆意的狂风,直到行至车前,封十三喉间咬了一路的那口血,才随着眼泪呛了出来。
卫冶无奈地叹气,心想:“我以后还是不要孩子了……事儿那么多,还嫌自己不够操心的。”
然而这个念头不过转瞬即逝,他转身的同时,手指便抚上侧脸,温柔沉静地替封十三一点一点抹去脸上的泪水,玩笑似的:“天,这哭的,怎么眼泪还流不完了。”
封长恭原先的目光在呼呼的朔风中骤然冷凝,煞气四溢了一路,却又硬生生在这点少得可怜的温暖里,生出一股暖意。
“会流完的。”他心想,面上似是也笑了笑,狂风夹雪好像都抵不过那阵错觉似的滚烫,封长恭又在心里想,“拣奴,原谅我吧,最后哭这一趟了。”
“哭不哭,跟谁哭,怎么哭,哭几趟,这些都是大讲究……原本是想细细教你,不过眼看着是来不及了,我得上诏狱坐会儿去。”卫冶说,“这件事是我谋算不当,光盯着惑悉去了,叫人钻了空子,不怪你,你也别太过自责。只一点,方才你就做得很好了——十三,你得记着,但凡本侯还活着能喘一口气,你不要信邪,也不要认命。”
封长恭“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是此生诀别般的专心。
“走了。”卫冶跨马而上,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打马离开。
隔得远了,他头也不回的身影居然依稀能看出些单薄,而玄云缀火的身后,是数十位整装待发的乌郊营轻骑一路押送,铁蹄溅雪,扬尘而策。
第75章 查院
在西南抚州一带横行数年的惑悉就这么死在了十一月初八的飞雪中。
而同样是在这日, 长宁侯卫冶也在乌郊营轻骑的看护下,搬入了北覃诏狱里“荣休”。
其实诏狱真没外边儿流传得那般恐怖,虽然哪儿都阴森, 但毕竟里头住的也是活人,北覃大多训练有素, 没那么多喜欢折磨人的变态, 凡事儿都肯主动交代那就用不着上刑, 例如惑悉这样硬气的那得是极少数,甭管能活多久,全须全尾地在里头住一趟, 那也是真不难受。
至于卫冶就更舒服了——大冬天的还能盖两层棉被,铺四层草垛, 各个方面都享受了王侯礼遇。
毕竟圣人的意思但凡长眼就能明白,知道就是走个过程, 还是在自己人手里, 好吃好喝不用管事儿的日子别提多滋润。
唯一稍显可惜的一点, 他被关的牢房与一般囚犯隔了十万八千里,周围别说可以聊天扯皮的狱友了,连只面容清秀点的活虫都看不到。
案子还在匆匆走着流程,就等着不日后移交刑部。
卫冶闲得无聊,又不便骚扰狱友,他的日常活动便是变着法儿给自己找事做——憋了俩月还没送出去的狼牙链子没带在身上, 封长恭就是差人来拿入学礼,卫冶也送不了那个。
于是他甚至在诏狱里拿泥巴和草根捏了一个四不像的小人偶, 还给编了顶小草帽,准备等探监的人来了之后拿来送去哄小十三。
诏狱里安静,人就能沉下来把事儿想清。
整件事说白了, 哪怕是挑拨之人不怀好意,顾芸娘心怀鬼胎,封长恭与生俱来的一腔逆反之心更是在这接二连三的“自以为”后,激发得淋漓尽致,简直是不长半个脑子……但归根结底,哪怕没人怪他,卫冶也得承认,是他自己处事不当,逃避在先。
他已经太累了,可这点无处倾诉却也无处不在的疲倦不足以让他遗忘得太干净,总有那么点私心希望有人能替他翻案而起。
至于真翻了案,让他再不要命……血的教训或许能让卫冶越挫越勇,但也能让他长了记性,卫冶无比冷静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永远失去了那种能力——一种能够为了某种坚定不移的愿景,从而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少年锐气。
卫冶漫无边际地想起当年还在老侯爷身边撒疯卖癫,死乞白赖地非要入军营。
“阿冶啊……”老侯爷的嗓音带着点无奈的疲惫,但他并没有随意敷衍地答话,更没有干脆利落地往自己后脑勺上来一掌,不容置疑地喝令自家儿子麻溜的滚蛋——
老侯爷给了他一个宽厚板正的背影。
久经沙场的踏白营元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望着大漠的孤烟与夕阳,沉声对他说:“死了的英雄才是真英雄,当英雄是没有好下场的……你一个小孩子,你不要当英雄。”
可见老长宁侯是多不会劝人呐,偏要在意气风发的当口泼这盆滔天凉水,这样的丧气话,哪个胸怀抱负的少年人能听得进去?
卫冶嘴角缓缓浮起几分笑意。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封长恭,这点零星的笑意只好再一次百无聊赖地消下去。
大概只有易地而处,为人父兄,卫冶这样天生不在乎敏感心思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何谓“无奈”。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在下一轮疼痛发作之前,抓紧时间屈指一弹小泥人的脑门,轻声骂了句:“说你呢,好一个不识好歹的混账玩意儿,有吃有喝还不够,充什么英雄好汉呢。”
然而长宁侯人在诏狱,这么个腌臜破地儿自然没人乐意来,金尊玉贵的长宁侯府却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儿。
卫冶都还没阖上眼呢,不周厂的番子就奉命来府上搜罗——这个说法算是好听的,按照气势来说,颂兰姑娘一度认为更像是山大王前来打家劫舍。
虽然刑部走的流程里包括这么回事,卫冶作为北司都护,北覃卫合该避嫌,按理是该由不周厂处理。
但启平皇帝只是找个借口盖过此事,不需要这么多人大张旗鼓的过来。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为难。
楼管事的老子娘去了,这几日赶巧告假,闻了消息才马不停蹄赶回来,这会儿都还没摸到北都的边呢。颂兰作为府内为数不多能担事的下人,虽然能周旋几分,但她毕竟消息不灵通,许多事做不了主,撑死只能拦上片刻。
最后还是段琼月放不下心,直觉有异。
她仗着自己一身短打粗布,年纪又小,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拾掇成一个再清苦也没有的小女侍,装着大病无力逃脱了番子的重点注意,只躲在一堆缩成一团的婢女之间,冷眼观察着为首的太监。
颂兰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些番子东翻西找,眉头皱得不成样,强撑着胆子道:“周大监,旁的也就罢了,要查侯爷院子,总得拿文书出来……”
“大伙儿办事,不比侯爷,没有北覃卫得圣人意。”周署贤抬臂合拳朝向内禁拜了几拜,不紧不慢地说,“可不周厂也是为圣人办差,端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你要拦,这我管不着,可你敢拦,莫说是圣人了,就是我们下头的这帮奴才,也万不能容忍。”
颂兰被骇住了,与他对视一瞬。
周署贤见她不敢说话了,满意地笑了笑,这面容竟是隐隐带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游刃有余,他侧首听一个番子的附耳低语,半点没有在钟敬直跟前附小做低的奴颜婢膝样。
不料颂兰姑娘当真有些要命的轴劲儿,不然也不能一心想着嫁个如意郎君,却死活碰不着个如意的郎君,硬生生做了老姑娘到如今。
她苦口婆心地再度开口:“大监您可不要动气,我哪儿能是这个意思?只是侯爷不在府中,主事的少爷小姐也都不在,您瞧我哪儿像是个能拿主意的人,怕出差错,多照着规矩来,总不会出问题,时辰还早,也不差那么一时半会儿不是——”
巡抚司随行的监察见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边是敛财无数大权宦的干儿子,一边是怎样作死都没事儿的长宁侯府婢,他倒不是个铁骨铮铮的,一心只想混吃等死,生怕沾上了这桩官司,遭人嫉恨上。
于是监察大人陪着笑,竭力兜转着安抚两人:“哎,文书自是有的,都是按规矩办事儿的人,此事侯爷冤枉,咱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吧,大监呢,还是查,文书在我身上,我拿给姑娘看,这就好了!有什么呢,值得寒冬腊月的还恼火上了?”
周署贤没说停,也没说看,就那么眸色冰冷地看着她。
颂兰害怕得手都抖了,压根儿不敢抬头对视,可她仍旧坚持:“先看文书,再查院子,这是规矩。”
周署贤冷冷地笑道:“规矩?你家侯爷何时讲过规矩。”
他说着,身后番子当即拔刀,寒芒骤闪。
平白被拦了许久的童无面色铁青,她将药酒揣入怀中,膝盖一顶,腰间雁翎刀已出鞘,喋血嗡鸣。
段琼月不想再将这场闹剧看下去。
她轻声吹了一句哨,福子便有如招引似的从墙上跳了下来,正正好好踩到了看管番子的帽檐上。
那番子眼前一黑,吓得“哎”了一声,引得僵持不下的一众人纷纷朝这边儿看。
福子蔑睨地瞟一眼众人,拖着臃荣的身躯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署贤不耐道:“一只猫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那番子赶忙扶正帽檐,连声告罪。
没人注意到姹紫嫣红的奴婢堆中已然悄无声息溜走了一个瘦小的布衣。
长宁侯府的后院有片小竹林,种的是紫竹,再过几个月,就能吃鲜笋。
后边儿的府墙叫紫竹挡着,里头的人看不见,墙那边儿又连着一汪池子,言侯府的人也注意不到,卫冶小时候犯了混账事儿,没少走这道窄路逃到言侯府中求饶,后来年岁渐长,不好意思爬狗洞了,但不知为何,也一直没让人来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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