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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还有拣奴、长宁侯、这浑小子坏孩子以及气上头了的所谓“王八蛋大侄子”……总之是千变万化,通常要结合语境判断到底是什么意图。
然而还有个称谓,只要一听就没什么好事。
非得较真儿地掰指头来算,启平皇帝上次唤他“卫卿”,还得是自己死活不肯含糊过摸金案的时候……
卫冶一咬牙, 倏地将封长恭按在龙渡堂前,顶着满脑门的冷汗, 逼他跪下。
此时龙渡堂内称得上一句热闹,不仅是大理寺的机要官员、军部的巡抚司的监察一应俱全,太子, 肃王,净蝉都在。
不多时,连一心将那闲王当到底的六殿下也姗姗来迟。
萧平泰平白无故被传来这一趟,丽妃娘娘显然是没少叮嘱,哪怕六殿下这会儿看着比生死不知的封长恭还要心慌,也没贸然出口说些什么傻话,只手忙脚乱地见了礼,便眼观鼻鼻观心,自己躲到了角落里去。
赵邕早已跪在了堂内,听见后头的动静,头也没转一下。
启平皇帝锐利的目光径直穿过这位明摆着要跟长宁侯穿一条裤子的鲁国公世子,甚至连长宁侯本尊都没多留意,直勾勾地望向封长恭的身影。
如此一来,卫冶的眼皮跳得更欢了。
“相看媳妇儿呢。”卫冶暗自哀嚎,“还看没完了。”
启平皇帝再怎么心术无双,显然也是不能知道长宁侯的心中所想,不然单凭这样大逆不道的腹诽,早晚能把这俩臭小子一块儿抓了丢进诏狱。启平皇帝丝毫不见怒色,颇为随和地问:“卫卿怎么不说话?朕问你呢。”
幸好封长恭估计是二够了,没再犯起轴。
他顿了顿,叩下去:“侯爷辩无可辩,是罪臣的过失。”
“过失?”启平皇帝似乎是对这个回答饶有兴致,重复了一遍,问,“你可知私闯军营,还伤了官兵,这可是人头落地的死罪,不牵连九族都是看在你父亲与长宁侯的面子上……而你却说,这只是过失?”
封长恭望向启平帝,言辞恳切:“回禀圣人,罪臣愚昧,妄负厚恩,不过是这几年在太学之中习得了些许皮毛,前些日子又在衢州王勉案中展露了头角,便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堪当大任,因此才在受到贼人蛊惑之时,以为事急从权,来不及禀求圣意,更顾不上寻求侯爷帮助,自行闯入了乌郊营内,企图敢在贼人罪不可赦之前,挽救军备帛金于将燃之际。”
启平皇帝:“哦,贼人?”
龙渡堂内燃了帛金暖炉,可地砖上仍然是寒冷砭骨。
封长恭观察得出的结果其实没错,药效的确是一年次过一年,一剂有损心肺的重药下去,至多撑不过一日,不过是禁房外等了两个时辰,卫冶体内的疼痛便愈来愈烈。
眼下莫说什么贼人不贼人的了,身前站了几个人,卫冶都不见得有那份闲心认。
但好歹在众多糟心事之中,总有让长宁侯尤为欣慰的一点,早先是他与启平皇帝打机锋,封长恭在他身后听不明白。
如今云里雾里的少年仍得跪在他的后头。
……却早已换成了封长恭自己言之凿凿,分毫不让。
“不错,从王勉一案起,再到牵扯颇多的摸金案,乃至于今日罪臣犯下如此大错。”封长恭字字铿锵,沉声道,“罪臣以为,背后一定有人设计下套,引人入套,好借此挑拨朝臣犯下重罪,离间君臣关系,乃至因此滥用职权,以权谋私,包庇……”
听到“摸金案”,启平皇帝的脸色就淡了淡。
再一听“包庇”,启平皇帝干脆打断了他的话。
“既如此,纵使是算有贼人挑拨在先。”启平皇帝一抬手,钟敬直就将收拾妥帖的供词递过去,赵邕认得那是卫冶避开耳目交给自己的供状,心下一紧,越发不明白这俩人究竟是在走一步什么臭棋。
启平皇帝又看了一遍供状,在惑悉供出的“那拨快他一步的人”时放了下来,轻飘飘地问:“这样的无稽之谈,挑拨之言,你不也信了吗?”
“无稽之谈”四个字一出——封长恭呼吸一滞,静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低眉敛目,将两手撑在膝侧,缓缓地将额头磕在了冰凉的青玉砖上:“罪臣年幼无知,昏聩无能,虽身无功名,不能如朝中股肱一般,为君分忧,却也一颗忠君爱国之心拳拳相依……恕罪臣失礼,敢问圣人,如若罪臣当真信了这状上所言,又怎会不与侯爷私下相谈、乃至勾结?这纸供状乃是侯爷所审,如若连他也信了,又怎会再兢兢业业地戍守西北,经年累月不敢松懈?”
萧随泽此时适当地站出一步,行礼道:“臣不明此事,却敢担保长宁侯为官清白。”
“哎,朕说他了吗?”启平皇帝笑道,“这等宵小之行,自然与长宁侯无关——只是你,你既不信贼人挑唆,那今日何故私闯乌郊营?”
他目光如火,很快就从萧随泽身上跳到了封长恭身上。
“罪臣万死。”封长恭居然理直气壮地朗声道,“贼人挑拨之言故不可信,觊觎我大雍江山之心却不得不防!这份供ⓝⒻ状本不该落到罪臣手上,可今日戌时方过,却有人潜入北斋寺,竟是早早打听好了罪臣的行踪,故意将此物告知于罪臣,妄图蛊惑罪臣私闯乌郊大营,焚烧我朝以为国之重器的红帛金——这般阴险之计,叫罪臣如何能忍?”
听到这儿,卫冶是彻底服气了,底气不足地想:“这小子究竟是上哪儿学的这种本事……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不要脸啊?”
可封长恭情急之下,已然是能蠢得将长宁侯气出升天,如今冷静下来,显然是也能比他想象中的更不要脸。
于是这个念头还没消退,封长恭俨然又字字恳切地说道。
“圣上!”封长恭目光如炬,连声道,“罪臣以为,如若连久居天牢的南蛮贼首都有这样大的能耐,难保没有盯上他人,罪臣虽没轻易上当,难保人人皆不上当!是以,罪臣唯恐差了一步,让人犯下此等弥天大错,但又苦于没有证据,一时半刻解释不清楚,这才闯入乌郊营,想要告知赵统领此事。”
这种解释自是牵强,奈何牵强得很不要脸,以至于本就没打算审得太仔细的启平皇帝反而起了兴致,开始找寻其中的差池。
“你说这份供状是贼人构陷于你。”启平帝说,“可这上面,分明有北覃卫的官印。”
萧承玉此时方道:“回禀父皇,儿臣已前往北覃卫问询过此事,长宁侯的亲卫任不断已对儿臣指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北覃——据太医诊断,应当是由于脖颈遭受重击而导致的暂时昏迷,儿臣也查了他的当牌,此人正是四年前新晋的小旗,经由长宁侯提拔为百户,将供状交予此人转递,却不慎遭人埋伏袭击,供状则被贼人窃取……儿臣以为,这也很合情理。”
启平皇帝“嗯”了声:“既如此,等他醒了,你再行审问。”
萧承玉颔首道:“是,儿臣遵旨。”
启平皇帝又说:“那么那个南蛮惑悉……”
岂料外头相当应景的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小太监。
“圣人!”小太监吓得以头抢地,四肢哆嗦,“侯,侯爷的马上,死了个人——”
听起来怪不吉利的长宁侯:“……”
饶是启平皇帝见多识广,一颗心上长了八百个心眼,早在权衡利弊之间修炼出厚得能载物的脸皮,此刻也不免有些难以言表的尴尬。
还好卫冶很给面子地咳了一声,堪堪止出快要宣之于口的痛呼,赶忙压低嗓音道:“回圣上,此人便是惑悉……臣审问不力,御下不严,如今更是连个罪犯都看不住了,还望圣上赐罪。”
启平帝没搭理这种屁话,突然问封长恭:“你叫什么名字?”
卫冶还没缓过来,浑身的冷汗,只能竭力撑着不晕过去,他顾不上暗示着指点封长恭答话,为了不露弱态,只得紧咬牙冠不说话。
封长恭刻意装出的呼吸慌乱中掺杂着真心实意的愧疚,自责到了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这回是真不明白启平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干脆就抬眼与他对视。
启平皇帝就那样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仿佛是福至心灵般,封长恭顷刻垂眸,直挺挺着背,眼睫微颤着一句一顿道:“长恭——和长永恭,封长恭。”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开了:“长恭,好啊!好名字,听李喧说,是拣奴要你随他一道去江左书院,对吧?”
李喧……圣人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
若是要把封长恭流放到江左书院看在眼皮底下,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带上一个堪为变数的李喧?
话又说回来,当年传信不过半月不到,言侯便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找到李喧的所在,偏偏荀止早已避世多年……这人当真是他找到的吗?还是他自以为是自己找到的?
卫冶眸色一凛,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后背几乎是汗湿的。
冷风将他吹得浑身发僵,卫冶一动不能动,轻轻一动便是动辄疼到心脏抽搐、四肢麻木,他紧紧咬着牙关,从嗓子眼里挤出低不可闻的一声:“是。”
皇帝仍是看着封长恭,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轻轻咳嗽两声,才道:“阿冶,朕没问你。”
封长恭闭了闭眼,他听着身侧呼吸几乎是停滞的卫冶,胸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地面上紧紧贴着膝盖的地砖叫他手脚冰凉。
启平皇帝喝道:“抬起头来!”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封十三从这声喝令里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他呼吸微促,蓦地抬起头,视线缓缓地落在皇帝的龙袍尾上,继而谨慎下移至靴尖踩着的地砖。
“回圣上。”
封长恭说完这句,便发了狠的一咬舌尖,陡然涌上鼻腔的朔风混杂了含糊的血腥味,逼得他眼眶微红,嘶哑道:“侯爷当日见我所言,乃是圣上念我年少失怙,无亲长教诲,无上天垂怜,特此秉承圣意,不计前嫌,盼我学成后以报朝廷,为君分忧。”
封长恭说着,又躬身道:“这番教诲,罪臣无一日敢忘。”
这大概是龙渡堂自太始七年建成以来最安静的一遭了。
赵邕心知这已经与他干系不大,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松了松。
萧随泽没想到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有卫冶的三分皮毛,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妨碍此人声泪俱下的表忠心,嘴角没忍住露出一点儿笑意,萧承玉脸色也缓缓平静下来。
净蝉和尚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净空大师,弄不清他眼下是个什么心情……唯独萧平泰还没觉出味儿来,半是担心,半是忧虑的目光时不时扫两眼卫冶,又突然想起丽妃的警告,恍如受惊般收了回来。
一时间堂内除却风声,雪声,便只剩下封长恭掩不住似的低声哽咽。
皇帝沉默地看向封长恭,看着看着,又微微侧头,望向一旁长跪不起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卫冶。
在这视线模糊不清,呼吸声声入耳的漫长静默里,卫冶浑身冷颤,承受不住的疼痛再一次覆上了全身。
他看不清,听不明,分不清空中传来的究竟是风的冷肃还是血的腥气。他快要把其余感官用到了极致。他既能感觉到头顶上投向自己的视线,也感觉到阵阵刀尖似的寒风快要把自己割裂,痛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这时,启平帝忽然一动龙靴,那玄黄的颜色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竟成为唯一的亮色。
一时间,卫冶深藏在记忆里不认翻动的血色回忆被毫不留情地扒出,眼神仿佛是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所有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那天直指向他的凶戾刀刃。
卫冶死死盯着那双靴子,时间一长,几乎是陡然生出了某种错觉——
他茫然地想:“也许根本不要什么霜剑,单这阵风便能杀死了我。”
卫冶的指尖狠狠掐进了皮肉——但这没用。
接踵而来的无数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卫冶耳边嗡鸣,面如金纸,眼前倏地闪回那天记忆里的雪拢乌郊营,苍茫一白的萧瑟天地之间,不知几双浸满杀意的大手将他狠狠压在了地上,凛风吹至已然僵硬的发涩骨缝,侧脸紧贴冰凉的雪地,乌黑长发湿漉漉的散着。
……触目所及,除了几根压得折腰的发黄枯草,便是一片淌着血的雪白。
周遭一片寂静,血红随着这阵长久到要快窒息的沉默辗转溢开。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浸着冰凉划过侧颊的时候还在发烫。
那是启平二十五年的寒冬,几十个北覃杀护送着卫冶出了南蛮重围,奔赴北都求援。
死伤无数,人心惶惶,只有一个尚年轻的小旗张扬笑着,洌洌狂风尚不敌他轻狂,他说:“北司都护总能护得住兄弟们,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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