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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娜平静地眺望着乌郊营的方向,那里只有莽莽素裹的大雪, 与燃金而生的白烟蒸腾而上, 好像一条贪婪狡诈的巨龙腾飞凌云, 只待躯体成型、爪牙锋利,便要扯开这渺茫虚无的无波虚影。
阿列娜:“如果万般皆能如我所愿,那么这会儿,那里就该烧起一把大火,熊熊烈火会代替我的祈愿,将这令人憎恶的一切席卷一空——”
“可惜阿图班没忍住。”阔孜巴依眼神中微微带了几分悲悯, 惋惜地说,“他还是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将此事透露给了卫冶。”
阿图班就是惑悉隐于南蛮之前所用的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他是三十六部的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在踏白营大军攻破王庭之前, 所有人都无比坚定地相信比起刚出襁褓的苏勒儿,他才会是漠北来日的狼王。可时过境迁,南疆闷热的潮湿足以淹没所有的理智,北覃之中长达数年的折磨将他连人带骨地反复拆开、反复搓磨,那些过去的荣耀,日复一日的信念早已消耗殆尽。
阿图班最恨的是中原人,可惑悉最恨的唯有一个卫冶。
只要能在临死之前攀咬他一口,狠狠尝一口血肉淋漓的畅快滋味,惑悉早将大计是非抛之脑后,将自己活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丧家犬。
“恨意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用得好了就能救活一个人,可只要你稍加引导,那也是能立马毁了一个人的。”阿列娜微微笑了起来,“其实顾芸娘本不该那般轻易如了我愿,可段眉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连卫冶都只是段眉的附属,否则她怎么会因为我挑明了卫冶已然放弃段眉,就放弃了自欺欺人的幻想?而且连他的生死都不管,只要能拿旧怨作旗帜,便能将卫冶也一并列入了算计的行列……为了给段眉报仇,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阔孜巴依:“其实这是双赢,若事成,北都将近一半的红帛金储备都会焚烧殆尽,封长恭是长宁侯府的人,一旦出事长宁侯必然首当其冲,卫冶没有退路,生死无法妥协,只能跟着顾芸娘挥刀向帝王——以老长宁侯的威势,再加上他们夫妻的死,不怕踏白营旧部乱不起来。”
阿列娜微微一笑:“……而我们,也可以借这场混乱,里应外合,再联系惑悉手中的南蛮势力,和西洋人一起瓜分了这片土地。”
阿列娜随手折了一枝梅,殷红的梅花映衬得她寡淡的面庞泛起了红,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再也没什么比怀中的花捧干净。
阿列娜喃喃道:“可惜了……惑悉这个蠢货毁了一切。”
听见她不再称呼惑悉为阿图班。
阔孜巴依不再说话,低下了头。
“但启平不是蠢人,再怎么利欲熏心,他也能明白这中间一定出了岔子。”阿列娜眸光流转,闪过几丝妖异的红,“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封长恭这人,卫冶是一定要保的,启平也不可能就这么将这个有效的牵制弃之如履,他们究竟会达成什么协议和妥协?顾芸娘呢?她和卫冶还能坚定不移地站在一条船上吗?”
阔孜巴依沉默片刻,试探地问:“那原定的计划还……”
“往后拖一拖吧,机会稍纵即逝,京城布防未毁,眼下已然不是最好的时机。”阿列娜说,“何况我太喜欢卫冶了,比起他,连我都算得上沉不住气,可有一有二无再三,妥协和退让或许能换来一时片刻的和平……但启平皇帝那样对他,卫冶心中就当真那么坦荡无痕,毫无怨言吗?”
阔孜巴依颔首称是,在察觉到阿列娜并没有别的话要说后,在原地最后静了一刻,便自行离去,向埋伏在京中的漠北族人传递神女的旨意。
然而被风雪隐去的剩下那句,阿列娜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望着山间一色排开的大雁滑落云烟,好整以暇地想:“再说,启平皇帝怎样对他,启平皇帝自己心中最有数,就是卫冶咬牙忍了,他难道又真的会信卫家满门忠烈吗?”
这天下迟早是要再乱一遭的,无非是早三五年,还是晚三五年的区别。
倘若将史官笔录以民间轶事的形式流传下放,那么启平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将会是尤为波澜起伏的一段情节——
午时一刻,北司都护于诏狱之中私审南蛮,北覃卫戒严,外人无召不得入内。
与此同时——日头略微偏西一点儿,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悄然离开侯府,前往北斋寺。而在东直大街上,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掩在大氅披风之下,同样缓缓地朝北斋寺而去。
戌时三刻,封氏子封长恭以忠臣之后的身份私闯乌郊营。
半炷香后,长宁侯卫冶擅闯乌郊营,将其一脚踢飞,拎了回去。
封长恭刚刚被押入北斋寺禁房内,再过了一刻钟,消息便已传入内禁。
彼时卫子沅与净空大师前后脚的到达明治殿前求见,圣人命太子萧承玉奉旨全权彻查此事,另肃王在旁辅佐。被率先传唤的赵邕赵统领一口咬定只瞧见二人均是疾驰而过,并未持械伤人,并在封长恭衣襟内翻出被有心人恶意虚构的供状。
兹事体大,时限又紧。
圣人应下卫子沅想在香山山脚施粥这一为将祈福的善举后,便顺势随净空大师前往北斋寺,也打算为国祚祈祷一二,顺带在龙渡堂内听一听太子都审查出了些什么,想要就地将此事料理清楚。
而此时正守在禁房外的长宁侯,却成了风雨巨变之中最为凶险、却也最是安稳的那一个。
“随泽刚给我递了信,跟我说圣人心中有数,不会大动干戈。”卫冶盘腿底下压着个草垛,就躲在屋檐下避着风雪。
方才气急败坏了撒了一通火,代价就是这会儿还半死不活靠在马背上的惑悉已经不怎么能出声了,不过卫冶也不在意,既然圣人不打算计较,那他就用不着拿惑悉编排什么大戏,死不死的都随意。
卫冶漫不经心地说完,里头却没人应。
北斋寺的禁房原本是给苦行僧人修行的,屋内空空荡荡,一无所有,除了扇可以露出眼睛的喘气口稍微通了点人气,其余就是个秃瓢,自打修苦行一道的僧人日益稀少,这地方也没什么人来了。
说起来,封长恭还是隔了将近十几年,第一个有幸住在这里的俗世奇葩。
自打在里头关了一会儿,激愤交加到近乎有些失心疯的少年就冷静了些许,他有条有理地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个一清二楚,连李喧再净蝉、乃至促成这一切的顾芸娘,统统卖了个彻底,之后就跟羞愧难当似的不说话。
这事儿自然是有心人摆到台前挑拨的,目的是闹得北都永无宁日,这点不仅是圣人心中有数,卫冶更是心知肚明。
同样,对于顾芸娘为什么会干这事儿,他也明白得很……想到这,卫冶叹了口气,或许在这一点上,他永远没有办法随了顾芸娘的意。哪怕再不甘心,段眉也好,老侯爷也好,都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他的私心也注定了他不可能全无顾忌地将自己炸成了一团烟花,热闹一阵就散了。
卫冶承认,或许惑悉死到临头的嘴硬叫骂并不是全无道理,当年他暗中查清真相后,疯魔情状不比今日的封长恭好上几分,他也想过或许这破烂江山就不该存在,自己死了那也是一了百了。
多年鼓诃蛰伏,一半是为了扫清花僚,至于另一半……卫冶的确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将这些证据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就跟今日的顾芸娘一样,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封长恭做引,推出去了点燃埋藏多年的不公与怨恨,一举反了,死也要让萧家的王朝恶满盈天,永远笼罩着他卫氏的冤魂。
……可惜千端万绪,终究还是心慈手软了。
此事他也不想去怪顾芸娘,这本不是她的错,当初说好的要一道反了萧家的天下,是他卫冶半路下船,却还厚颜无耻,仗着段眉的旧情要让顾芸娘为他照顾再三。
封长恭方才回忆说,顾芸娘说他变得软弱了。
卫冶静了一瞬,仍是不得不承认。
或许时间的确是种良药,再大的委屈,再大的痛楚,都会随着时光流逝,黯然失色在岁月的长河里。
奈何世事大多是时不我待,想反的时候,他一无所有,唯有满腔的不甘弥留于心。而如今万事俱备,他举手投足都是数不清的牵挂,那份重量不比刻骨铭心的血肉之痛要轻——卫冶割舍不下,只好两厢为难,终于把自己逼到了一个绝境。
就在这时,圣人的旨意由净蝉和尚代为通传,顺着朔风一道裹挟而至。
净蝉和尚风尘仆仆地赶来,连袈裟的边角都沾染了尘泥,面色却已然恢复了慈眉善目的平和。
卫冶一看胖和尚的模样,祥和而又沉静,像朵现世安稳的玉兰花,就知道萧随泽的信不是胡说八道——这是问题真不大了,得去感激菩萨。
净蝉和尚:“阿弥陀佛,圣人传你……”
“知道了。”卫冶随手敲了下门框,示意封长恭老实待着,“我这就去,至于这哑巴就丢给你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侯爷回不来,你就想个法子把他塞给李喧,爱怎么养怎么养,养死了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他——”
卫冶就这毛病,气上了头,越说越不像话。
净蝉无奈地“哎”了一声,只得张口截断他:“不只你——你二位都得一道去。”
卫冶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藏匿了真实的情绪。
“那行。”不知怎的,童无这会儿竟然还没拿药回来,卫冶顶着一头没完没了,硬生生疼出来的冷汗,回头对默默推门出来的封长恭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一道去啊,小王八蛋。”
封长恭满目忧虑地低声问:“你还好吗?”
“好啊,好得很。”卫冶冷笑一声,“你要是再能耐一些,没准我这会儿就能再下一回诏狱,这份孝心可真是感人肺腑,太出息了。”
“可这药撑不了多久了,你也明白……”封长忽然道。
卫冶没想到这会儿了他还敢顶嘴,眼皮狠狠一跳。
“我其实知道顾芸娘拿话激我,是想拿我开局,或者说更早之前,早在外边儿的那两年,她便三番五次越过你来接触我……从那时起我便心知肚明,再好的人心,也始终隔了一层肚皮。”封长恭说,“可是拣奴,有些事不是妥协就能认下的,老侯爷还不够事事规矩吗?可中州一别,就是阴阳两隔,哪怕你现在快讨厌死我了吧,我也没有后悔,只要能拿到解药,旁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卫冶冷不丁地开口:“所以你为求死,我作了乱臣贼子,这便不算阴阳两隔?”
封长恭倏地不说话了。
净蝉和尚眉头微锁,来回扫视一番僵持不下的两人,总觉得话里话外的气氛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卫冶:“我还是那句话,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说三道四。”
半晌后,封长恭强忍下心酸的愧怍,竭力漠然地问:“那你的病呢?”
卫冶一字一顿:“我自有分寸。”
在火烧眉毛的境地之中,卫冶好像一点儿都没体会到少年“置生死于度外”的深情厚谊,他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死不了”,任凭这话如劈头盖脸的飓风席卷,堪堪砸上了封长恭死死咬着他的满心满眼,接着便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第74章 对峙
龙渡堂乃是古寺罗刹殿, 打从太始帝起便以建成,非天子龙气不可镇压邪祟,平日无人靠近, 墙檐上挂满了整整齐齐的兽首,獠牙中含着一根青黑的圆柱, 燃金的白汽幽幽而上, 不见佛光普照, 反而有种阴森森的巍峨雄壮。
启平皇帝虽不打算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但擅闯军营还安然无恙的先例却不能打这儿开。
于是卫冶前脚刚踏入龙渡堂,就听见圣人高居堂椅, 不容置喙地冷声道:“卫卿,今日之事, 你作何分辩?”
一般来说,启平帝叫他的称谓繁多。
最早还用得着老侯爷卖命的时候, 启平皇帝大多唤他阿冶, 这个称呼沿用至今, 就顺理成章地变作私底下的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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