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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他已然没有任何软肋,除了。
“仁禾医院,好医院,”袁修齐点头,“他妈也是医院的医生,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在仁禾就那么受重用。”
袁修齐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钟情,“前途无量啊。”
心下隐隐摆动的指针终于‘咔嚓’一声停在了预想中的位置上。
钟情仍旧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冷静,毕竟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为了避免露出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他还是低头看向了手机。
几分钟前,何求跟他报备,他又去做手术了。
仁禾手外是全国出名的王牌科室,除了本地的病人,还有许多从外地慕名而来的病人,所以整个科室几乎每天手术都从早排到晚。
学生时代总是懒懒散散的人现在却成天泡在手术室里,从来不叫苦叫累。
辛苦吗?一定是辛苦的。
一场手术下来,有时候何求跟他视频,钟情都能看到他被汗浸湿的领口。
何求是个很简单的人。
他的感情很简单,觉得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一辈子。
他的理想也很简单,他想拿手术刀,在临床领域不断地追求技术和研究上的突破,这样就很满足。
仁禾的环境虽然称不上是苛刻,但毕竟是公立医院,性向不会让何求丢工作,却也会很容易让他成为边缘人物。
所以钟情愿意接受和维持现状。
可是,在很偶尔的瞬间,钟情内心也会冒出一些摇摆的念头。
如果在医院里不小心被人发现他们之间超乎寻常的关系,这样被迫暴露性向的话,何求就再没退路,他坠落下去又怎么样?他可以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再也爬不出他的手心……
“你什么意思?”钟情轻声道,“还要玩小学生告老师那一套?袁修齐,你越活越回去了。”
袁修齐嘴角弧度扬起,“钟情,你紧张了。”
钟情终于端起酒杯,他抿了口酒,干马提尼的味道对他来说极为熟悉,他姿态闲适,脸上带着玩味的笑,“袁修齐,你还喜欢我啊?”
袁修齐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冻住一般,瞬间僵硬停滞,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钟情冷冷地笑了,笑得很放松。
“其实那天我听到了,我是说,你跳楼的那天。”
钟情鼻尖微微皱了皱,手腕搭在皮椅扶手上,手指松松地圈着酒杯,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袁修齐脸上逡巡,他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听到了。”
“我求求你,求求你,我没犯什么大错,我、只是……”
男生嘶哑的声音崩溃地随着寒风支离破碎地传来。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然而背过身离开的人,仿佛没听见一样,连头都不回。
钟情笑了笑,薄唇弧度清浅,“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在乎。”
“你以前死不死,我不在乎,你现在要说什么,要毁了谁的前途,我也同样不在乎。”
“我在外企任职,公司不在乎这些,我想你也早打听到我已经出柜了。你要是去帮何求在仁禾出柜,我还要谢谢你,当个小医生没什么不好的,陪我的时间还能多一点,我喜欢,我就养着他,我不喜欢,我就一脚把他踹开。”
钟情的声音和语气都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都快要起鸡皮疙瘩。
袁修齐双眼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十几年如一日的完美面容,假面背后的冷酷与残忍快要呼之欲出。
“你去爆吧,”钟情抿了口酒,把酒杯放下,站起身俯视着袁修齐,“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点切实的证据,”他嘴角笑容又带出一点讥讽,“顺便给你打飞机用?”
袁修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仿佛是被钟情抽走了骨头,他哑声道:“你果然就不是个正常人。”
袁修齐抬起脸,“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只是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偏偏要那么设计我,逼得我转学才满意。”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有错,”袁修齐手按着椅子同样站起了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人,“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喜欢上了你这种人。”
钟情安静地听完,轻挑了下眉毛,“听着倒是挺大彻大悟的,”他微微偏了偏脸,淡声道:“那如果我给你个机会,跟我这种人上一次床,你想不想?”
他说完,看着袁修齐骤然变色的模样,又勾唇笑了笑,“哦,看来还是想啊。”
袁修齐整张脸几乎立即红透,表情看上去像是羞愤到了极点,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钟情提起脚步,目光轻轻从袁修齐瘦削的脸上刮过,“想,就做点让我高兴的事情,懂吗?”
*
酒店床头灯光昏暗,在被上投下层层阴影,钟情手里拿着酒杯,若有所思。
袁修齐手里的牌少得可怜,唯一能够威胁他的就只有何求性向这一件事。
现在社会环境比前几年算是好一些,但是毫无疑问,无论是医院,还是何求的家里,如果何求出柜,都将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动荡。
钟情记得很清楚,何求的家庭环境很传统,何求说过,吴子琪只是开酒吧而已,就被家里人口诛笔伐了许多年。
而且何求跟他不一样,他只有秦莉莉一个亲人,何求的亲人很多,在江明本地也算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两个人的情感关系能否健康稳定地持续下去,社会关系这一块也很重要。
平常不涉及也就罢了,万一有所牵扯,起初带来的可能只是一些小摩擦,但爱情原本就是易碎品,任何现实的东西都有可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刮痕越来越多,日积月累,就会瓦解、破碎……面目全非。
钟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抬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他的心里从未有一刻停止过矛盾的摇摆。
他想拼尽全力保护这段脆弱的关系,又想要用些东西去试一试这段关系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
冰冷的酒液在口中被含得温暖后咽下,钟情神色迷离,他内心涌动着一股破坏欲,从他踏上回国的旅程开始就没有停止过的破坏欲。
何求,你说我可以折磨你,你真的确定吗?
床上手机震动,钟情拿起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眼睛微微一闪,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里只有沉沉的呼吸声,钟情不自觉地皱起眉。
“有关你刚才说的,找个时间再具体聊聊?”
袁修齐声音同样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轻颤。
钟情没看手机,还是看着手里的酒杯,“聊什么?说清楚。”
袁修齐沉默良久,开口,“一次,我就要一次,无论你是想借我的手把事情爆出来,还是想让我闭嘴,随你。”
杯中琥珀色酒液只剩下浅浅的底,和他眼睛的颜色几乎如出一辙,钟情凝视着杯底,久久,张开粘连的嘴唇。
“可以。”
第83章
推开门,钟情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厨房里定时的电蒸锅正在保温,透明的盖子下是蒸好的玉米。
主卧门开着,新换的鹅黄色被子里,埋着颗毛绒绒的脑袋,睡得正熟。
何求睡到中午醒了,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去上厕所,从厕所里出来看到穿着居家服的钟情在客厅一边系围裙一边跟他说,“醒了?”
何求眨眨眼,还真怀疑自己没睡醒。
钟情看他发蒙,淡声道:“吃饭,还是再睡会儿?”
这下何求彻底醒了,他走过去,一头栽倒在钟情身上,含混地小声道:“老婆……”
钟情手掌薅了下他的头发,“好好说话。”
何求笑,双臂搂住钟情的腰,“你回来了,我哪舍得睡觉?”他抬头,脸上还是困倦的,“今天不上班?”
“嗯,”钟情顿了顿道,“那就先吃饭,吃完饭接着睡,我陪你。”
幸福来得太突然,何求情不自禁,搂着钟情的腰跟举小孩一样把人举了举,“今天怎么那么乖?”
钟情胳膊肘捶在他头顶,“别人来疯。”
钟情做了点简餐,两人吃完,按照钟情说的,陪何求接着睡觉。
一晚上夜班急诊,估计也没少做手术。
钟情现在跟何求待的时间长,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忙起来到底有多忙,人都不是铁打的,这么连轴转总会累。
何求抱着钟情,一沾枕头就睡。
钟情没睡,看着他的脸,想他那半年到底怎么熬的,那么忙,还要挤时间来西雅图找他,怪不得会累得在机场晕倒。
何求这一觉睡得比上半场踏实,醒了就搂着怀里的人逮哪亲哪。
钟情闭着眼装睡,何求知道他在装睡,嘴唇摩挲着他的嘴唇,钟情嘴角微微弯了,两人吻在一起。
午后时间,外面太阳光都是懒的,他们两个也都是懒洋洋的。
何求手臂抵在钟情肩膀两侧,把钟情半个人都抱在怀里吻他。
难得两人都休息,就这么在床上消磨到了晚上,何求才爬起来做饭。
天热了,何求套了钟情新买的浅灰色格子家居服,笑着道:“这算不算对程序员的刻板印象?”
钟情靠在床头喝水,“嗯,我故意的。”
何求笑,单膝过去压在床上,亲了下他的额头,“我怎么看你哪哪都那么可爱。”
钟情踢了他一脚,“去做饭。”
吃了饭,两人一块儿躺沙发看电影,钟情半靠着何求,手指在何求的发间一下下轻捋。
“最近工作忙吗?”
“还行,一直都那样。”
何求手掌在钟情肩膀上摩挲了,下巴贴着钟情的额头,“怎么?是不是我陪你时间少了?”
钟情摇头,“随便问问。”
何求不相信,低头认真看钟情的脸,被钟情推开下巴,“看电影。”
钟情可能是说者无心,何求这个听者却是真的有意,第二天回了医院就开始算时间。
钟情回国也小半年了,他们还没怎么正经出去约过会。
首先当然是因为两人都忙,很难凑出大家都有空的完整时间段。
其次是江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有认识他们的人发现了什么端倪,也挺头疼。
最好是去外地玩两天,但这对何求跟钟情来说都有点困难,至少也得凑个两整天。
何求在手机上察看最近的法定假日,呃,是清明节。
何求无奈一笑,转头看向身后,“李医,江湖救急?”
何求忙着凑假期的时候,钟情也在让助理察他的日程表。
“周五我要中午下班,其他日程全都推了。”
“好的,没问题。”
助理推门出去,钟情盯着电脑屏幕上曲线运动的圆球,良久,才触碰键盘,让那个圆球消失。
*
何求:晚上值急诊
何求:自己好好吃饭啊,乖
收起手机,钟情放下提回来的夜宵,拉开椅子坐下。
一直到冒着热气的夜宵逐渐凉透,钟情也还是没打开,最后把那份凉透的夜宵扔进了垃圾桶里。
晚上,秦莉莉发来了视频,视频里,秦莉莉跟翠姐抱着在山上一起唱歌。
翠姐的动作神情明显要僵硬别扭许多,秦莉莉却是很放得开,她之前化疗剃了头发,现在头发长出来了,还没怎么长,所以买了很多假发,视频里她就戴着一顶红色大波浪假发,还是扯着嗓子唱摇滚。
三分多钟的视频,翠姐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面给秦莉莉伴舞,两人笑得花枝乱颤,笑声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视频最后定格在秦莉莉那张大笑的脸上。
在钟情的记忆里,秦莉莉是个很爱笑的人,哪怕那时莫名其妙多了钟情这么个拖油瓶,秦莉莉也是叼着烟先大笑了起来。
“这两人连跑路都跑得那么默契,干什么离婚啊,真是的。”
秦莉莉一边笑一边伸手揉了下钟情的脑袋,只揉了一下,因为钟情很快躲开了。
在被父母抛弃之前,钟情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个小姨。
也许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是见过的,但他已经不记得了。
秦莉莉跟秦茉长得不像,气质也完全南辕北辙,说话的语气和神情根本都不像个大人。
钟情躲开了她的手,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哈哈大笑,“小鬼头,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咯。”
倒霉吗?
钟情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算是十分顺遂,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而且他也不觉得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是件多么好的事情。
像这样,依靠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全都抓在手里,更让他觉得安心。
无论人与事,都是。
这几年何求工作忽然变得忙碌起来,钟情去见秦莉莉的主治大夫时,约金鹏飞在肿瘤大楼聊了聊。
金鹏飞道:“他这个年纪这个履历,不忙才有问题。”
金鹏飞嘿嘿一笑,“钟少,你还挺关心他嘛,求神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终于把你追到手了。”
钟情勾了勾唇角,低头不言,他只要确定何求这段时间很忙就行了。
“他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金鹏飞好奇道,“钟少,你到底看上他哪了?真是因为他帅啊。”
钟情反问:“你觉得呢?”
金鹏飞客观道:“按照普通人的择偶标准来说,求神也算是顶配了,但是钟少你实在太不食人间烟火,我思来想去,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然后金鹏飞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时候高中,换座位,那事我跟你提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钟情当然记得,轻点了点头。
金鹏飞道:“那时候我让他跟我换座位,他死后都不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金鹏飞脸上作出个恶寒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学舌,“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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