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坑边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铁锹翻动沙土的声音。
“喂,不是我说,那些人都死了。还挖什么?”应相怜掏了掏不堪其忧的耳朵,忽然又问。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些:“直接好好让人家入土为安不好吗?”
“张阁老的爱子,我答应了带回去。”谢珩看向那一片被火烧过的废墟,黑灰尚未散尽。
“那你怎么确定,他就在鬼城里?”
谢珩站起身:“张阁老的爱子与萧长宁在遇到天女之前就是很好的旧友。曾一同结伴,来到这里时一起遇见了天女,或者说柔嘉。张阁老曾说,他的爱子年轻时同萧长宁也算是过了命的,若是在其他处找不见,就在萧长宁常待的地方替他找找。”
“柔嘉?”萧璟侧头问。
“嗯。”谢珩顿了顿,“天女的名字,柔嘉。”
这个名字落下时,空气像是轻轻晃了晃。
应相怜一愣,心中有些复杂,垂眸掩住眸中黯然。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垂眸看着地面:“原来她叫柔嘉啊。我从到这里,他们唤她便是疯女人,妖女,连天女都很少唤。”
萧璟扫过应相怜,那种所谓的共感在慢慢加强,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如今不止是受伤或者情绪激昂,凡是应相怜情绪变化时,他都能感觉得到。
“我在藏书阁中翻书时看到的,里面关于她离开胡疆后成为天女,入宫的事大都早就被烧了。查胡疆的事时,里面提到了一个女子,柔嘉。我又翻了其他有关胡疆的书籍,对着生平,想来应当就是。”谢珩耐心解释道。
“柔嘉,柔嘉,真好听。”
“查吧查吧,赶紧查。”翻了翻身,应相怜躺在椅子里背对着萧璟和谢珩,闭上了眼睛。
萧璟收回视线,冲着谢珩摇了摇头,谢珩也笑了笑。
“继续挖吧。”
铁锹再次落下,土一层层翻开。坑越来越深,骸骨一具具从中显露出来。比纪河殿下的,多得多。风一吹过时,人心中止不住的凉意。
*
他们找见那具骸骨时,其实不在那处深坑下。而是在原本暗室的位置,暗室早就已经毁坏了,但地面被翻开后,下面却仍旧完整。
那具骸骨被人规规矩矩地埋在地下,不像是弃尸,倒像是有细心安葬。
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珩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片被翻开的土上,神色有些沉。
很难说清,萧长宁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将这具尸骸也一同搬到了这处鬼城。还埋在自己常待的暗室底下,或许夜夜醉酒时,总想着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爱人、朋友。
但人死如灯灭,一切都只是臆测。
“抬出来吧。”谢珩开口,声音很轻。
众人应声,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抬出,用干净的衣衫一层层裹好,安置进新备的棺木中。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才像是尘土落定。
鬼城未散尽的烟火气,又一点点被人声填满。谢珩和萧璟带来的那些人分成好几批,一批挖坑埋尸,一批陪着鬼城中的百姓要么重建房屋,要么护送去最近的都城。
人来人往间,像是要将这处鬼城,一点点拽回人间。
一连半个月,行程都耽搁在这处被毁的差不多的鬼城里。
“走走走,这边我记得有好东西。”应相怜不知从何处探听到了宝物的消息,兴致勃勃地拽着萧璟往街巷而去。
萧璟无奈地被他拉着走,语气不耐,却未甩开他:“你消停些。这些地方烧成这样了,还能剩下什么?”
“那可不一定。”应相怜笑得神秘,“越乱,越容易藏好东西。”
“即便找到,你也得还与百姓。”
“我的陛下,我不找了还不行吗?”
“找!好好找!”
两人拉扯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另一边,谢珩蹲在废墟间,眼前散落着被烧毁的机关兽和木鸟,木质焦黑。
他伸手轻轻拨开一片残骸,露出内部尚未完全损毁的结构。目光渐渐专注下来,拿着笔和纸不停记在上面。
直至傍晚,太阳即将要落下时。一片影子盖住了他手中的书卷时,谢珩才恍然回神。
合上书卷,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微微锤了锤发麻的腿。
抬眸时已然带了笑看向眼前的萧璟:“寻宝结束了?饿了吗?吃些东西,我们明日走。”
萧璟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静地有些让人不安。
谢珩眉梢微挑,看向他身后没有看到应相怜:“走了?”
“嗯。他说,趁剩下的时间他到处转转,呼吸呼吸新鲜、无污染的空气,看看大好河山。”
又是那些陌生的词汇,生疏得突兀,谢珩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一时间,四周有些安静。
“你答应了他什么?”萧璟忽然问。
“没什么,和这里的百姓一样,那些药他也吃的太多了,送了份药方给他。”谢珩拍了拍身上的土回答道。
听着谢珩的回答,良久,萧璟摇了摇头:“他最重要的是回家,你答应帮他回家是吗?你如何帮?”
“嗯,总能找到办法的。”谢珩没有否认,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谢珩朝萧璟伸出手,萧璟视线从那只手上扫过,修长、干净。他看了很就,然后.....退后一步。
谢珩的手愣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向前。只是一瞬,他觉得两条腿又酸麻了起来。他抿着唇,垂着眸,指尖微微收紧,却什么也没说。
“他要是回去,我也得回去,是吗?”萧璟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们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我想应当是这样的。”谢珩点了点头。
风吹过,带着点灰烬的味道。
“你知道吗?我是看了一本书才来到这里的,书中,你是人人得儿诛之的奸臣,我是被你废黜而死的路人皇帝。”萧璟看着谢珩忽然道。
“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了。”顿了顿,谢珩轻笑了声:“如果是一本书的话,那书中的剧情总有写完的时候,写完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
“那你呢?你打算按书中剧情走吗?”
“嗯。”谢珩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过了一样。
听到他的答案,萧璟张了张口,喉间有些涩然。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说不出,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珩再次朝他走近,伸出手:“回去吧。”
萧璟看着那只手,这次没有退后。他伸手握住,用力拉向自己,然后紧紧抱住:“我暂时不跟你回去了。”
谢珩一愣。
“你带来的那些人是跟尉迟彻借的是吗?一看便是军中的人。”
“嗯。”
低头,萧璟蹭了蹭谢珩的脖颈:“我想去北境看看,京城先交给你了。”
*
应相怜坐在寄居在驿站的那辆马车上,远远地望着他来时的路,鬼城的方向。
风将车帘吹得一下一下晃着,他抬手将缰绳在掌心绕着一圈,又慢慢松开。
“阿璟,我能抱抱你吗?”
“你知道的,我最爱你了。这世上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爱你,永远永远。我祝你长安乐、多欢喜。”
“阿璟代我向元临道别,还有方清沐、谢玖、影四、影五......还有南山书院所有人,都道个别。”
“阿璟,我走了。”
“记得,回家。”
......
明明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为什么心口始终觉得有哪处空落落地、很难受。
是因为萧璟在难受,还是他忘了同谁道别?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摇了摇头,应相怜皱眉,将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算了。”
缰绳一抖,不再细想,他驱赶马车离开,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打算预收收藏够就五月底开,低就全文存稿
第99章 莫比乌斯(完)
北境的雪, 会比京城大多少?
谢珩隐隐记得前世,风一卷, 雪便横着打下来。连营帐都挡不住。
夜里最冷时,他缩在角落里,裹着烂棉絮,呼出的气都结成霜挂在睫毛上。
他原以为上一世,也就和北境亲身经历那一回了。
可如今,在意的人在那里,他就又一次一次的梦回那些日子。
梦里尽是风雪,可越往北走,倾慕的人就越近。醒来时,指尖都是冷的。
他扶棺归京后, 没了原先萧璟的故意打压。又由张止行亲自出面,将他记在门下,仕途一下子便被打开了。
更遑论, 之前早已盖棺定论的江南治水、漕运走私、金玉石案......还有好多好多旧事,在萧璟去胡疆前, 就拟好了圣旨,将那些功劳统统为谢珩添了一笔。
初回到京城, 他便升了官进了吏部。
而后一年多内借着前世的经验、记忆,夜以继日地翻旧案、清积弊, 桩桩件件,皆查的水落石出。再次提拔, 从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直奔从四品。
朝堂格局悄然更替, 明面上是天子信任张阁老,事事过问于他,邀他把持朝纲;暗地里却是萧璟求了张止行扶着谢珩一步一步往上升。
戴着面具的假萧璟, 则日日兢兢业业地撑着眼皮,替真萧璟上朝,稳住天下。
下了朝,一叠叠奏折被元临端进议政殿,谢珩和张止行两个人对坐,一人一笔,灯下奋笔疾书。
批完了手下的奏折,谢珩眸子不自觉飘到那处炭火上,京城初春尚且寒凉,遑论北境呢?
“回神。”
“啪”地一声,张止行朝谢珩丢过一封奏折,砸在桌上面。
谢珩这才从思绪中抽回了神。
抬了抬胳膊,张止行长长叹了一口气:“年轻人,批阅得快,便多批阅些,不要事事抓着我这个老头子用。”
摇头笑了笑,谢珩打开奏折,继续批阅。
“北境的战事打了一场又一场,陛下就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收买人心也该有个限度。”张止行看着谢珩问。
手下的笔一顿,谢珩落下最后一笔:“大抵,军权现在握在手中还不稳吧。”
“他是为了你才去的北境。”张止行语气淡淡,却一字不落地重重砸下来。
“我知道。”谢珩没有否认。
张止行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道:“男子的情事世间有,但皆藏着掖着不足为外人道也。偏偏你们一定要闹得天下皆知,他还是个皇帝。”
谢珩张了张嘴,又被张止行连忙打断:“你先别开口。即便现在还未传扬出去,但你敢说他去北境想要完全控制兵权,不是为了日后公布时无人敢反对?”
“到了那时,即便有人诧异天子竟亲自隐姓埋名去了北境同士兵同吃同住。再反对你们的情事,也只敢藏在心里。”
谢珩没有接话,合上奏折。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谢珩才轻声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张止行有些气急,忍不住抬高声音,然后意识到后又压下去:“你既知道,就一定要这段关系吗?即便现在不说,未来不说,百年之后呢?”
谢珩抬眸看他,语气轻缓却目光坚定道:“不会的,不会有人说他的。”
他从未想过千百年后,史书上会记一笔天子荒淫无度、喜好男色的丑闻。
这一次,轮到张止行沉默了。
不多时,一个小女孩奔进议政殿,肩上站着一只黑鹰。手中还高举着一封信,大声唤道:“叔父,叔父,北境来信了。”
谢珩眼睛“唰”地一亮,匆忙站起身,还未放好的毛笔从案上滚落,墨汁溅了他一身。
“昭雪,给叔父看看。”
厉昭雪上前将信递给谢珩,谢珩便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里面无外乎是萧璟写来同他讨论北境一些事宜的话,其实连半分寻常风月都未写在其中。但隔一段时间,那两只黑鹰便依次接力地替他们二人传着。
看着书信上熟悉的字迹,谢珩的嘴角就下意识勾起。
见他这副样子,张止行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厉昭雪的肩膀,就将她带了出去。
殿中安静了下来。
直至坐回去后,谢珩提起笔,却迟迟未落。
望着自己摆在案边的那只细颈白玉瓶中开得正艳的广玉兰,谢珩忽地抬起手摘下一瓣。拿起案上那本《帝王心术》,压进书页中,待压展了他才将那片广玉兰装进了信封中。
81/82 首页 上一页 79 80 81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