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熟悉的研究员一个不剩,当年受惊吓的人尽数离职,连门口的安保都换成了一批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像一道道沉默的闸门,审视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
整座研究所早已不是公开的科研机构,而是周建忠一手遮天的私人领地。
走廊墙上挂着他的大幅照片,公告栏里铺满他的“最新成果”……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与里面的人遥遥对视。
只一眼,周建忠便挥了挥手,遣散了身边所有助手与研究员,又示意安保放行,让江涵独自进来。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艾思坦啊。”
周建忠转过身,语气轻缓,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慵懒,一步步将江涵引向内间的办公室,“你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
他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裹着了然,也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为了报仇,牺牲一两个人,对你而言,本就不算什么吧?毕竟当初,你可是哭着扑到我面前,说你奶奶死得冤,说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江涵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崩溃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周奕,是你从一开始就选定的棋子。”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温和又虚伪的脸,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意:
“当年那次标记,也是你设计的,对不对?是你故意让我标记了他,让我们绑定在一起。你算准了,就算始于被迫,他也会慢慢爱上我。你算准了,只要捏住我,就能捏住他的命,就能把他彻底拖进你的局里,为你所用,为你去死——对不对?!”
周建忠轻轻挑眉,笑意更深,弧度里淬着刺骨的凉:
“你不是早就隐隐猜到了吗?现在又何必装出这副深情模样,演给谁看?”
江涵浑身发冷。
他终于要亲耳听到那段被掩埋的过去。
周建忠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沉了下去,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很多年前,我的妻子,就在我眼前,被他们强行带走。”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恨:
“我恨他们,恨这套秩序,恨这个冷眼旁观的世界。那天我也中了枪,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血流得满地都是,子弹擦着颈动脉过去,只差分毫,就能要了我的命。”
“可我活下来了。”
他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里就只剩下两个字——复仇。我隐姓埋名,受尽冷眼,换过一个又一个身份,一步一步爬,一点一点布子,忍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今天。”
江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剩最后一点清醒: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的布局,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的?”
周建忠轻轻摩挲着下巴,像是在回味一场漫长又精彩的棋局,眼神里既有回忆,又有近乎病态的玩味:
“周奕这一生,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我亲手铺的路。让我想想……我到底是从哪一刻起,正式决定,把他当成我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这句话,彻底掐断了江涵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周建忠的衣领,狠狠将人抵在墙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绝望与愤怒同时炸开,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你他妈有心吗——!!
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想……他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安安稳稳活一次啊——!!”
第58章 生命中最后一件事
“他当杀手的时候,我亲眼看着。”周建忠气息微弱,却依旧笑得平静,“我可能是他身边突然牺牲的战友,也可能只是他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顿了顿,气息断断续续,“不过我可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混到了白鹇的核心层,知道的秘密,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那艘船上,我亲眼看着他怎么布局,怎么把一切算到极致,又看着那些人如何把这场爆炸当成一场无关痛痒的玩笑。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是真够狠啊,狠到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没算进去。”
周建忠低低笑了一声:“这点,还真是随我。”
他的脖颈仍被江涵死死攥在手里,呼吸已经十分困难,每一个字都带着窒息般的滞涩。
可就是最后那一句,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江涵的脑子里,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你说什么?”
周建忠缓缓喘过气,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平静,一字一顿:
“儿子像爹……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涵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逆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冷得他四肢发麻。
一个人,究竟要冷血到何种地步,才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从出生起就当作诱饵、当作棋子?
冷眼看他坠入黑暗,看他成为一把没有感情的刀,看他在尸山血海里挣扎,看他一次次在死亡边缘徘徊……
所以……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布局,那些利用,那些抛弃,那些欺骗——
全都是因为,周奕是他的儿子!?
“你设计他……只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江涵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你甚至找了一个假颜慧去骗他,骗他的信任,骗他的依赖……就是为了让他在最后一刻,无牵无挂,心甘情愿为你去死?”
你到底,冷血到了什么地步?
周建忠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痛苦的扭曲,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覆盖:“我的慧儿……若不是因为他,怎么会被那些人盯上?”他声音发涩,“都是因为他,害得慧儿大出血,不得不紧急送医……这才暴露了我们的身份。这是他欠慧儿的,他这辈子,都欠她的!”
“可他是你血脉相连的儿子啊!”
江涵猛地吼出声,情绪彻底失控,“他那么渴望亲情,那么渴望一个家!他对没有半点血缘的人都掏心掏肺,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盏灯、一顿饭、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你和他相认,安安稳稳过日子,就那么难吗?!”
说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彻底沙哑,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建忠却像是完全心无波澜,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冷静自持的面具,淡淡开口:“艾思坦啊,人不能这么善变。当初你亲口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复仇,现在怎么了?舍不得你这位‘爱人’了?”
江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当初……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可他还记得,奶奶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无比认真:
“孩子,我知道你聪明。可奶奶希望你做个好人,用你的才智去守护,去造福,不要被恨困住一生……”
那时他才十七岁,满心都是仇恨。
其实,甚至在他重新遇到周奕之前,他一直都想着自我毁灭,却又因为人生有未尽之事而强撑着。
可奶奶给过他温暖,给过他人间的甜,所以他也懂爱,也懂珍惜。
所谓“付出一切代价”,本就是一句冲动的伪命题。
如果那一切代价里,要搭上他用命去爱的人,那他宁愿以自己的命,换对方一生安稳。
“好了,别想了。”周建忠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没有人会知道那艘船上到底藏着什么,到底发生过什么,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轻一笑:“哦,对了,林熙现在也在那艘船上。你觉得,官方为了压下这么大的丑闻,会让真相公之于众吗?”
“那群人啊,从来都是这么胆小又懦弱。”
“你连官方的人,都一并算进去了?”江涵声音发冷。
周建忠抬眼,目光里一片死寂:“当我的爱人被他们当众带走,整个世界都选择视而不见,没有人愿意触这个霉头,没有人愿意为我们讨回公道时,我就明白了。”
“既然胆小懦弱是他们的天性,既然正义不会自己到来——那我就自己讨。”
江涵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好像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也终于看清了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以爱为名、以血为棋的疯狂布局。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一点点沉下来,冷得像冰:
“你为什么要带我进来?因为我们曾经是同僚?”
周建忠立刻轻轻摇头,语气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纠正他:
“不是曾经,是现在。
不是同僚,是同伙。”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进江涵眼底:
“能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你确实很了不起。”
江涵却缓缓抬起眼,眼底所有慌乱与崩溃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我来这里,”他平静开口,“不是和你说这些的。”
周建忠脸上的从容与淡然,在这一刻,骤然碎裂。
他神色猛地一变,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
“你记不记得,艾思坦是谁?”
江涵站在办公桌前,冷冷俯视着瘫成一滩软泥的周建忠。
对方连呼吸都断断续续,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野兽,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与掌控。
“那些组织,费尽心机,不惜血本也要把我抢回去,为什么?”江涵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砸在地上,“因为你们给我安了个‘天才’的名号。”
他低笑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历尽苦楚的漠然:
“既然被称为天才,那总得做点对得起天才名头的事吧。”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周建忠平齐,那双曾经满是恨意、后来又被温柔填满的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
“想当初,我十岁那年,父亲另娶。”
江涵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却字字带着血痕,“不足十月,他便生下了我的alpha弟弟。想来是早有预谋,奉子成婚,又或是得偿所愿。”
“没人管我,也没人在意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指腹泛着白:
“学校里的老师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主儿。知道我是家里的弃子,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他们懒得敷衍,也懒得费心。于是,一纸退学通知,就把我从那所谓的贵族学院里踢了出去。”
“我一个人去街上捡垃圾。”
“冬天很冷,风像刀一样割脸。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翻找能换钱的塑料瓶、纸壳,勉强换几顿饭钱。”
他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酸涩,却没有泪:
“也就是在那样的冬天,我碰到了奶奶。”
记忆像被掀开的旧伤,带着温度,也带着刺。
“‘小朋友,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啊?爸爸妈妈呢?’”
江涵模仿着奶奶那时的语气,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回忆一段极甜的旧时光,“她一把把我抱进怀里,用围巾裹住我冻得通红的脸,说——苦命的孩子,以后你就跟我一起生活吧。”
“奶奶会做些小本生意,也会把自己织的小工艺品拿出去卖。”
“日子很苦,但很暖。”
“我以为,那就是家。”
“我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人爱我,我也可以去爱一个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很快压下去:
“直到奶奶病了。”
“那种要花很多很多钱的病。”
“早在那之前,我就对化学产生了兴趣。”
江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喜欢研究不同物质之间的反应,喜欢琢磨药理的机制。禁药,不过是偶然摸索到的一条路。”
“可我需要钱。”
“我要救奶奶。”
“于是我在黑市里找到了买家。”
“每一次交易,我都花尽心思隐匿踪迹,不敢留下任何痕迹。我毕竟只是个孩子,是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但他们还是盯上我了——”
江涵抬眼,冷冷看着周建忠,“这样的天才,当然要被他们所用。”
“我得到了很多钱。”
“我以为,只要有钱,我就可以和奶奶一直一直生活下去。”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我爱的人,也有爱我的人。”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可奶奶还是死了。”
“是被那些极端组织的人,亲手杀死的。”
“这种手段,和当年威胁我、恐吓我,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对我动手?”
江涵吐出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谜题:“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最渴望的东西——我以‘艾思坦’这个名字,偷偷发表过关于如何创造第二性别 Enigma 的理论。”
“理论证实,是可行的。”
“可我没写下,也没公布具体的操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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