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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叔,你陪母亲待一会儿吧。”
江铖没有责怪他的失态,最后看了一眼江宁馨正迅速冷下去的身体,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转身拿过自己一旁挂着的黑色大衣。
何岸跪在病床边,脊背弯曲,嗓子像破了的风箱,发出痛苦又压抑的哭声,江铖脚步停滞片刻,很快走了出去。
“二少。”
门外黑衣服的保镖站了两排,杜曲恒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事情办完了吗?……没有你回来做什么?”往前走了几步,江铖皱眉问。
“江总她……”
“难道需要你去守灵?”江铖冷下脸道。
杜曲恒垂着手臂,低声说:“我担心您,周总他们只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过来了。”
“来就来,医院立在这里,目标这么大,周毅德在这里的根只怕比我还深,难道我还能搞什么秘不发丧的把戏?”江铖按了按手臂上的尼古丁贴,冷笑两声,“也该来,毕竟是兄妹,谁走在前头,都该送一送的。”
这话杜曲恒没办法接,跟着江铖又往前走了两步,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守在一楼大厅的一个保镖快步走了过来。
“二少。”
“什么事?”
“刘律师来了,在楼下。”
刘柏是江宁馨的私人律师,此刻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通知的?”江铖看了一眼杜曲恒。
“何叔。”
江铖想起他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扯了扯唇角:“他还能顾得上这个。”
杜曲恒挥挥手,示意保镖先离开,见江铖站在原地不动:“二少,不见他吗?”
已经天亮了,雨还没有停,江铖点了根烟。
“有什么意思?”他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个烟圈来,看着乌云后面一点点光,眯了眯眼睛,“我想要的,又不是那些能经律师手的。”
一周之后,是江宁馨的追悼会。
棺椁已经按照周家的旧俗送去净慈寺超度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送去位于钰山的祖坟安葬。
所以尽管排场铺得很大,真正与江宁馨相关的却也不过那张偌大的黑白照片,和堆积在一旁的白花与挽联。
觥筹交错间,不太像办丧事,反倒像个酒会。
来来往往的客人,既有盘踞在Z市的各路地头蛇,却也不乏政商名流。
三教九流,共同构成了一出生动的浮世绘。
周毅德父子热络地同各色人交际周旋,身边还有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叫王琦。名义上,她是盛辙从前认的义妹,实际比江铖也大不了几岁,后来成了众义社的高层之一。盛辙死后,她在江宁馨那里自然难以立足,索性投奔了周毅德。此刻陪在他旁边,言笑晏晏。
江铖并不与他们争这个风头,静静立在一旁,扮演一个丧母的孝子。
天快擦黑的时候,杜曲恒出现在了追悼厅,像其它人一样,默默地摆了一支白花。
江铖不露声色先看了一眼何岸,他守在江洁馨的棺椁前,并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
杜曲恒摆好花后,远远看了江铖一眼,同下属交代了几句,又出去了。
江铖没有理会,继续和前来攀谈的人寒暄,大厅里却忽然诡异地静了一瞬,江铖抬眼,看见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外表看上去和蔼可亲,像个寻常的老头——如果不是江铖认得他的身份,市公安局分管重案特案的副局长,赵驰文。
“赵局怎么来了?”大厅中,众人形色各异,周毅德率先迎了上去,姿态摆得很恭敬。一向以父亲马首是瞻的周书阳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自然不高兴,正是赵驰文带队查抄了那批麻古,他和周毅德都被带到了警队调查,因为没有找出直接相关的证据,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手下,才勉强脱身。但也搞得周书阳非常狼狈,大半个月没再出去纵情声马。
“我和江总相识多年,她猝然离世,我实在痛心.....”
那边何岸也被惊动,神色担忧而严肃地看着江铖。江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过来,冷眼看着两只老狐狸相互打太极,你来我往,并没有太多实际的东西,客套话许久总算说到了尽头。赵驰文又向他走了过来:“江二少。”
“赵局客气了。”江铖轻声道,“晚辈实在当不起,叫我名字就可以。”
赵驰文没说好或不好,只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黑纱:“节哀。”
“谢谢。”江铖颔首,“只是未免有些艰难。”
“你年纪轻,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更难一些。”赵驰文摆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我初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少年人。这么多年也算我看着长大,如果不嫌弃,遇到难事也可以和伯伯商量。”
当然是看着长大,已经转入地下的众义社和脱胎于它的万宁,始终是Z市警方的心头大患,甚至在省内,都成立了专案组长期监视。江家哪一个人,不是处在警方的视线之下。
江铖眉眼一弯:“不敢,赵局是走大道的人。”
“这世上条条路都是相通的。”赵驰文闻言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父母都是旧相识,你不要步了他们的后尘。”
说罢,他走去灵前取了一炷香,点上之后,才慢悠悠离开。
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但也并非全无影响,赵驰文走后不久,好几个官员也纷纷借口告辞。
周毅德客客气气地送到门口,转过头,脸色却阴沉了几分。
“没事吧?”何岸走到江铖身边来。
“能有什么事。”江铖轻飘飘地说,“无外一些招安的话,你以前跟在母亲身边,肯定也听得不少,没有新鲜的。”
何岸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嘴唇动了两下,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见江铖压了压太阳穴,面色有些倦怠,便道:“二少,累了就先去歇一会儿吧,万事有我盯着。”
实则他自己面色比江铖糟糕十倍,但江铖也不点破:“我去吃点东西回来,辛苦何叔了。”
他出了大厅,乘电梯下了车库,走到E区就看见了杜曲恒的车,拉开坐了进去。
“二少。”
杜曲恒坐在驾驶室上,把江铖那天交给他的资料全部递还给他。
江铖随手接过来扔在一旁,在杜曲恒开口前打断了他:“吃晚饭没有?”
杜曲恒摇摇头。
“那就先找个地方吃饭,我也饿得很。”
殡仪馆位置太少偏,江铖公子哥习性,吃穿用度都要精细,杜曲恒开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一家勉强入他眼的粤菜馆子。
但他说饿了,其实胃口也不见得十分好,吃了一只红米肠并两只虾饺,就放了筷子。
倒是杜曲恒奔波了一周,没怎么吃上热饭,可谓饥肠辘辘,眼见江铖吃完了,跟着就要站起来,后者抬手压了压:“不急,你吃你的。”
回到车上,江铖仍然没有问,等杜曲恒重新把车开回了殡仪馆的车库,总算开口:“活着吗?”
“活着。”杜曲恒说。
江铖并没有告诉他这人的身份,让他查,他就只是去查。所以也不知道,江铖到底是希望这个人死还是活着,即便现在,江铖的神色也依然看不出答案。
“在哪儿?”片刻后,江铖问,顺手松了松领带。
“就在Z市。”
江铖抬起眼:“Z市哪里?……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杜曲恒慢慢吐出两个字来:“邂逅。”
闻言江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邂逅是万宁旗下一间会所的名字。
“做什么的?”
会所当然也有很多工作,保安,调酒师,服务生……但并不是每一种职业都会让杜曲恒沉默着露出这种略带尴尬的神情,说得也很委婉:“……陪酒。”
“只陪酒?”
“这……”杜曲恒拿不准他的意思,不说话了。
“确定吗?”江铖又问。
“嗯。”
江铖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还真是天生的少爷命。”
第3章 邂逅
轿车行驶过长街,车窗外的灯光落在脸上,明明暗暗。
江铖忘了在哪里看见的报道,说Z市的光污染程度在国内名列前茅。他把车窗按下去,已经是凌晨,酒吧街上音乐夹杂着喧哗声,吵闹得如同白昼,天边被映照成霓彩的颜色,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
“二少,到了。”
酒吧街尽头是一座黑色外墙的三层建筑,挂着很大的一个淡金色招牌,上面两个镂空的斜体字:邂逅。
在Z市,江宁馨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间酒吧,其中差不多三分之一归属在万宁,虽然也存在灰色地带,打些擦边球,但大都还算是正规生意。另外的则由众义社的人把控,鱼龙混杂,无所不有。
这其中,只有邂逅最为特殊。
它最早是周栋开的,连这栋楼都是周栋一手修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用作社团的聚点。虽然后来江宁馨把社团解散重组,但万宁集团毕竟脱胎于此,所以邂逅并不只是个单纯的酒吧,更是一种象征。
周栋死前把这个酒吧给了自己的儿子,后来江宁馨夺权成功,一并拿走了掌控权,并将它的产权放在了万宁,但这么多年,周毅德始终也没有放弃在里面安插他的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分明还是春寒料峭,又开着大功率的冷气,弗一进门,一股热浪还是扑面而来。
起先只看到一团污浊的黑,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到处都是人。正对着的舞台上,几个衣着清凉的女孩在跳着热舞,大胆地把内衣当作奖励往台下扔,引起一阵嬉笑哄抢,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催化之下,昏暗的暧昧不清的光线中,实在很难分清人和动物的差别。
江铖冷着一张脸,他今天来得高调,带来不少人,保镖尽职尽责地围着他,替他隔开周围醉醺醺的人不怀好意的触碰。
一直上了二楼,总算清静一些。迎面一个穿着西装制服的男人急急地走了过来,他是这里的领班,看见江铖连忙上前:“二少怎么来了?”
“刘洪呢?”
“老板他.....”
“老板?”江铖挑眉笑道,“我在这里,他算哪门子老板。”
“是是,我说错话了。”领班心里暗暗叫苦,“经理今天人不舒服,刚上去休息,二少我开个房间,您坐一会儿,我马上叫他过来。”
“不用了,我直接过去。”
“二少......”
江铖径直往里走,最末的一间木门前,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正在焦急地不住敲门:“洪哥,洪哥,快起来......”
“还有通风报信的呢。”
江铖冷笑,直接一脚踹上去,木门应声破开,里面的人也终于被惊动,从床上坐起来,气急败坏往门口来:“谁他妈......二少……”
他语调变得仓促,险些破音,听上去很有几分滑稽。
“看来我打扰你的正事了?”江铖看着刘洪,“我听说你也还在孝期,怎么,你们那里守孝的规矩不一样?”
这人是个典型的骑墙派,江洁馨病了之后,就投靠了周毅德。为着表忠心,何岸代为组织的几次堂会,他都以家里长辈身体不好,忙着病床尽孝后续又操办丧事为由,推脱了出席,背地里还反过来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倒自以为做得隐秘。
“二少说笑了。”刘洪尴尬道,他衣衫不整,床上还有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看着还很年轻,仿佛不是从前他身边那个。顶着一张妆容模糊的青涩脸庞,正瑟瑟发抖。地上一件邂逅的工作服胡乱散落着,上面挂着她的名牌,苏轻。
“说笑?不比你刘大经理还有换女人的功夫,我没那么多时间同你说笑。”江铖厌恶地收回目光,冷声道,“两分钟,穿好衣服,带上账本滚出来。”
隔壁是刘洪的办公室,装得金碧辉煌。
江铖在那张红木桌后略坐了一会儿,刘洪匆匆来了。
“账本呢?”
“二少。”刘洪带着虚伪的笑容,“财务都已经下班了,您就是要查账,要不也等明天……”
“舅舅来,你也这么和他说吗?”江铖靠着椅背懒声道,“识时务是好事,就怕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怎么?没去打电话吗?你的靠山多久到?要不要我让位置啊?”
“二少,邂逅是万宁的产业,是您的产业,我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靠山。”刘洪心虚地同他打着哈哈,“实在是有些晚了。”
江铖但笑不语,刘洪还在劝他不如先回去,下一秒,杜曲恒便进来了,一手拽着刚才那个领班的衣领,把人拖得踉踉跄跄,身后跟着的人捧着厚厚的几摞本子,送到江铖面前:“二少,这是从财务室找到的,今年的账都在这里了。”
“这......”刘洪神色不由得一变,刚想上前一步,杜曲恒便把那领班往他脚边一掼,“老实待着,二少做什么事,还用你来指点。”
整间办公室此时都被江铖带来的人团团围住,刘洪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副笑脸:“二少,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这些账目太杂了,您要是想知道经营情况,直接问我就好了......”
江铖充耳不闻,一本本账目翻得飞快,刘洪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抬手,将账本甩到刘洪脸上:“是杂!杂得你这漏洞到处都是藏都藏不住!”
他骤然发难,刘洪被砸了个错不及防,江铖指他鼻子骂道:“二月入了六百七十二瓶蓝牌,卖了三百一十九,现在库存居然是零?剩下三百多瓶去哪儿了?都被你给喝了?怎么没把你给喝死,还有时间搞女人!你这经理日子过得比我都舒坦,我看是不用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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