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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梁景其实不知道具体的班次,落地的时间,甚至盛辙会不会有其他事情耽误换了返程的日子,他统统都不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岂止这些,他连自己为什么又来到这里都说不清楚。
就算真的见到父亲了,又对他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说母亲原来心有所属,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我?还是说,自己去见过那个男人了,平平无奇,不知道比你好在哪里?
统统无解。
可他现在就是想见他,像小时候陷入某场重感冒,烧得昏昏沉沉,总希望伸手就能感受到熟悉的温度。
接机口的人来了又走换了五六波,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助。梁景摇头,站得太久了,腿有些胀,然后开始发酸,痛感变得很分明的时候,他看见盛珩一行人走了出来。
“爸……”
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先注意到了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准确说,应该叫做女孩更合适,非常年轻。
肉眼可见的青涩让梁景无法欺骗自己她兴许是公司的某位高层,站得这样近只是为了和盛辙讨论公事。
他把头顶的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头深深埋着。盛辙被下属簇拥着走过,一路上还说着话,并没有留意到他。
“盛总,是去公司吗?”
他依稀听见有人问了一句。
“直接回家。”模糊地,梁景听见盛辙回答。
可是盛辙说了回家,车却并不是往市中心开,最后停下来,是在入海口附近的一个码头。
其余人都走了,除了盛辙和那女人,就只有一个很魁梧的年轻男人,大概是保镖一类的角色,一起上了一艘游艇,朝着不远处的海岛驶去。
“住宅?有的呀,天景园嘛,豪华别墅,住的都是有钱人。”
出国前,这一片还没有开发,梁景也从没来过,和旁边卖冷饮的小贩打听,对方一脸艳羡地回答道。
把他点的可乐递过来,又热心地提醒他:“小伙子,你要上岛吗?过桥得绕好长一段路,前面码头可以买轮渡票,还方便些。不过得快点,最后一班五点就停运了。”
能住在岛上的人非富即贵,大都有自己的游艇,时间又不早了,乘坐轮渡的人并不多。
梁景买好票上船,除了他以外,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人。
还有一刻钟才到发船的时候,梁景靠在船舷上往外看。
今天天气不算好,云层厚厚地堆积在天边,雨却始终落不下来,阴郁而闷热。
远处的岛屿上,各色的别墅点缀其间。最高处熟悉的logo代表这是盛辙的公司开发的楼盘,而梁景今天才知道。
就像他同样今天才发现,原来盛辙和江宁馨已经分居了。
他跟踪母亲,窥探到了一个辗转难眠的秘密。最后却通过跟踪父亲,发现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被蒙在鼓里。
盛辙是否知晓李克谨的存在根本都不重要了,既然结果已经是这个样子。
过程如何,就已经完全没有意义,追根究底,也都是幼稚的无谓之举。
“救生衣穿好啊,准备发船了。”
工作人员懒洋洋地从甲版上走了进来,预备跑完这一趟就可以收工。
坐在最后面的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却忽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快步朝外走去。
“喂!小伙子!要发船了!你去哪儿啊,不等人的!”
呼喊声,海浪声,船启航的声音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梁景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凭借着本能,好像跑得再快一点,所有的一切都再也无法追上干扰他。
公园,学校,人潮涌动的商业街……最后一抹夕阳也从天那边沉下去了……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的时候,眼前都已经有点发晕。在略微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块熟悉的招牌。
Z市青少年体育训练中心。
他还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跑到了这里来,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少爷……”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安分,保镖们也掉以轻心了。结果今天放学在校门口等不见人,一问班主任却说梁景身体不舒服,上午就请假了,登时就慌了神。
“不要烦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会自己回去的。但你们要是想闹大,给我找事,我保证今天就是你们最后的工作日。”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不行,飞快地说完,也不管对方听清没有,更不待那头回答,径直关了手机,想也不想,抬手就砸了出去。
说这两句话的时间,脑子却更晕了,是一天没吃东西又跑太久了,有些低血糖。梁景脱力地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两只手撑着头,精疲力竭,但并不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
缓了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他觉得好一些了。但还是不太想动,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侧走过,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梁景猛地抬起头,看见江铖单手提着包,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在讲电话。
四目相对,江铖也看见了他。
谁也没开口,对视片刻之后,梁景挪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拜拜。”
他听见江铖挂了电话,下一步大概是要去地铁站。
当然不会再和他打招呼,谁还能一天给自己讨两次没脸?——况且他连电话也拒绝给对方留一个。
任谁看,也不是友好的信号。
不说话也好,他也没有话可以对他说。但心里仍然闷闷,说不清什么情绪。总归是自己不好,早上发神经推人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一下打疼没有。
这样想着,不由得就想要看一眼,然而一抬起头,才发现江铖分明还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并没有离开。
天色有些暗了,长椅旁边的路灯撒在梁景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绒绒的光里。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对方不愿意留联系方式,又总是这种一看就拒绝交流的态度。江铖虽然不清楚是哪里开罪了他,但再一味上赶着,实在也没有必要。
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哪怕找不出任何确定的印象,他也的确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很亲切。
分明那么高的个子,现在坐在那里,却莫名显得可怜巴巴的,竟然让他不忍心走开了。
好歹也算帮过自己,江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探着慢慢走过去。像是愣了两秒之后,梁景往旁边挪了挪,默默地给他让出来位置来。
“我……”
“你……”
他们一起开口,就又一起沉默了。
“你先说。”江铖道。
梁景喉结动了动:“我上午那一下打疼你了吗?”
江铖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摇摇头:“没有,你怎么还记着。”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对不起。”
“没关系。”江铖无奈地笑了一下,“咱们能不能不要重复这种小学课本的对话……你是来找我的吗?”
梁景想说不是,但开口却变成了不知道。
江铖有点诧异地挑了下眉,梁景也觉得这回答太傻了,就又改口:“不是的,我就是路过,你走吧,不用管我。”
他飞快地说完,脸又垂了下去,但许久,都没有听到江铖起身的动静。
迟疑着转过头去,后者只是还是看着自己,有点犯愁的样子。梁景抿了抿唇:“……你怎么还不走?”
江铖一言不发站起了身来,走出两步,又突然转回身来,正撞见梁景看着他背影的眼睛。再次叹气,重新坐了回来。
“你……”
“我是来找你的。”没等他说完,江铖抢先开了口。
“找我?”梁景没听明白。
“不然呢?”江铖指了下不远处地铁站的牌子,“我要回家是往那个方向,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就是找你的。”
“……找我,干嘛?”
“你是不是不爱喝冰柠茶。”
“......什么?”
“不然我想不出来,还有哪里开罪过你。”
江铖神色认真,说得一本正经,梁景反应过来:“没有。”
江铖歪了歪头:“没有不爱喝,还是没有开罪你?……说话啊。”
“都没有。”梁景抿了抿唇,“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所以跟我发火。”
“我没有。”
“有。”
“对不起。”
“今天第二次了,你道歉就口头说啊。”
梁景眨了下眼睛,是你要怎么办的意思。
江铖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把唇角压下去:“我想吃冰激凌。”
“好。”
他这样郑重其事,梁景还以为会听到什么要求,结果竟然是这样孩子气的一句话。虽然不明白事情怎么进展到了这一步,梁景还是立刻很痛快地点头。
却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刚把手机砸了,身上又没带现金。一时有点尴尬要怎么跟江铖解释,后者先开口:“你衣服怎么了?”
顺着江铖的目光看过去,梁景白色的T恤下摆上,很大的一片深色污渍。
天色暗了,他刚刚又一直坐得没精打采弓着背,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你又路见不平跟人打架了?”
听他提起这事梁景难得有点心虚:“可乐打翻了应该……”
“这么大一片?”
“撞到树或者撞到人了……记不清了。”
没有察觉倒也没有感觉,然而一旦发现了,贴着皮肤的那一块立刻似乎就黏糊糊的,让人浑身难受。
“先换件衣服吧。”看梁景扯着T恤,眉头也皱起,江铖想了想说。
“嗯?”梁景一愣,下一秒江铖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臂,“来。”
第47章 橙花与冰激凌
“东西拿掉了吗?”马上就到闭馆的时候,教练正绕着泳池做最后一遍的巡查,看见江铖带了人进来,“这是?”
“我朋友,来换件衣服,老师你下班吧,待会儿我锁门。”
“行。”教练显然和他很熟,点点头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冬季比赛四乘四的接力,我给你报上了啊,游蝶泳的就你们几个,张宁韧带的伤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调整好,现场要有什么意外你顶一下。”
“行。”这事前头已经提过一次了, 江铖点点头,“知道了。”
“友谊赛别有压力,不过最近要不太忙,也多过来练练,你这都快一年没正经参过赛了。”教练说着又忍不住道,“你说你天赋这么好,就是不上心……”
“我干什么天赋都好,也总不能处处争先得意吧,还是得给别人留机会的。”江铖笑起来,说着很自负的话,但语气并不惹人讨厌。
“你这孩子。”教练拿他没办法,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大概知道江铖成绩好,不用一定走体育这条路,“我先走了,待会儿记得锁门。”
“你练游泳?”江铖领着他往泳池尽头的更衣室走,梁景道。
“练着玩。”
怪不得这么白。梁景脑子里莫名钻出这个念头。
说话间,江铖已经打开了自己的储物柜,里面还有件他备用的T恤,在梁景身上比划了一下:“咱俩体型差不多,应该能穿。”
“……谢谢。”
“我外面等你。”
训练中心有些年头了,前身是一所教会学校,很典型的南洋建筑风格,泳池上是整面琉璃穹顶,时间太久了,浓烈的光彩不再,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听见脚步声,江铖侧过身来:“好了?”
“嗯。”梁景走到他身边坐下,“谢谢。”
“刚才说过了。”江铖歪着头看他,很满意地点点头,“正合适。”
他的目光总是清澈而坦荡,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梁景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说不清是妒忌还是庆幸,垂下眼看着面前的泳池,岔开话道:“练很多年了吗?”
“十多年吧。”江铖想了一下,“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是护士,说游泳锻炼心肺,送我学了一阵,后面就一直在游泳队待着。”
“你教练刚刚说你不愿意参赛……”
“他是要我帮忙说客气话,队里一堆国家运动员呢,我游得也没那么好。”江铖笑了笑,“而且,我也的确不太喜欢比赛。”
“……为什么?”
“在水里很放松,可以什么都不想。如果加上其它东西,就不是一回事了,我不想为了什么输赢,排名,丢掉这种感觉。”江铖双手撑着椅子,忽然又看了他一眼,“要不要试试?……不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游一会儿?”
蔚蓝的池水轻轻晃荡着,江铖的声音也很轻,混着细微的水声。
“可以吗?”
“可以,这个泳池泳道太短了,我们平时训练基本都用另外一个。这个用来游着玩的,他们平时偶尔也带朋友过来,跟教练说一声就行。”他一面说话,低头又在发信息,没一会儿冲梁景晃了晃手机,“搞定,教练说可以用。”
梁景没有系统地学过游泳,但在M国的有一段时间,他喜欢冲浪,在水里浸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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