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先别过来了。”
梁景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表,并没有到约定的时间,就听何岸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改天吧。”
说罢,那头便挂了电话,只是在嘟嘟的忙音响起前,梁景隐约似乎听见了周毅德的声音。
他没有听错。
今天不是例行堂会的日子,茶社前却乱七八糟停了七八辆车。
一见梁景的911停下,三五成群蹲在榕树下头的人,眼睛跟着就缠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看似站得没有章法,实际所有的人都泾渭分明地成了两党。见梁景下车,便有认识的人很快走了上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梁景侧过了头来,压低了声音,“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多人?”
那人看了一眼对面周毅德的手下,同样压低了音量,隐隐有些烦躁:“还不就是收账的事。”
每月初是各个板块负责的人例行给龙头交账目的时间,梁景虽然还不够格经手,也知道大概的节点。
“前两天不就都该交完了吗?”
“谁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
“何叔呢?”
那人努努嘴,往茶社示意了一下:“在里头呢。”
梁景闻言道:“我进去看看。”
这人犹豫了一下,觉得梁景的身份似乎不足够插手,况且来的时间又短。但何岸对他的确看重,也都看在眼里,一时也不好阻拦,只又提醒了一句:“周毅德也在。”
“我知道。”梁景颔首,“没事。”
今天茶社没有营业,大厅里空着,也没有开灯。上了二楼就已经听见人声了。
隔着几道屏风,模模糊糊不大清楚,梁景脚步放轻,往前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砸碎在了地上。
是一尊白瓷茶盏。
转过屏风,就看见地毯上遍布的碎片。
“怎么?”
听见脚步声,周毅德转过身来,还是一脸的怒容,盯了梁景两秒,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是谁。便又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话却是对何岸去的,“怎么,你堂堂一个龙头,这点事情,总不至于还要叫我那个侄子派个人来给你站台撑腰吧?”
“你误会了,梁景现在跟着我做事。”何岸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看了梁景一眼,示意他先到自己身后来,才又对周毅德说,“况且收账也不是小事,今天你少交,明天他少交,大大小小七十三个堂口,几千号的弟兄,众义社还怎么维持呢?”
周毅德冷笑,复又坐下来:“众义社的规矩,我比你清楚。如今你是龙头,自然已经是高我三分了,不用再拿这样的高帽子压我来为难。”
“我这个龙头……”何岸顿了一顿,却没把话说完,只道,“咱们共事这么多年,就算有些摩擦,从来也谈不上什么仇怨,我何必为难你呢?”
“你这个龙头怎样?”周毅德却是抓住他前半句话不放,“不是你要为难我,那又是谁?不如大家开诚布公地说一说。”
何岸一笑:“没有谁为难,大家都是为众义社办事,这话算我说得不对。”
“我是为众义社办事不假,你是为谁办事,我倒不知道了。”周毅德苍老的眼睛里泛着是精明的光,“你来查我的账,我倒想问问你,赌场他江铖的钱,一笔笔难道就都交清楚了?”
“各人一本账,这事和二少无关,不必往他身上引。”
“有关无关大家都有谱。”
何岸皱了皱眉,开口还是道:“今天是说你那里的事情,旁的都是后话。上个月的账目交上来就比平时少了些,我想着新旧更迭,大家都有个适应的时间,但这次足足少了一半,我也没办法跟底下弟兄们交代。”
“我说过了,不必扯大旗。”周毅德道,“今时今日我还在这里坐着,就是顾念着众义社是我家老爷子的心血,顾念着下头的弟兄。该交的钱我都交清了,你叫谁来问,问几次我也都是这句话,账目也都给你看了,这个月就只有这么多。”
他一摊手道:“你既然一定要问,倒不妨实话告诉你,上头货供不来,我也没有办法,难道没有美金,我还能凭空变出白粉来?那我是庙里的菩萨成了真。”
闻言何岸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几个月了,越来越少,如今手里就算有些存货,一时半会儿也不敢都出了。自然钱也就少了。”
何岸皱起眉来:“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玩笑?想说我拿假话搪塞你,倒不必这样含蓄。”周毅德了然道,“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是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大的事情,前头怎么没听你说过。”
“自然是想着你刚刚上任,不愿给你多添烦恼了。”周毅德往椅背上一靠,转着腕上的佛珠,“结果叫你疑心,说起来还真是我不对了。”
何岸一时没说话,似乎在判断周毅德话中真假。
过了片刻道:“美金不供过来,总也得有个缘故,那头怎么说?有谈什么条件?”
“什么也没说。”周毅德一耸肩,“只说今年的果子少,他们也产不出货来。”
这理由想来他也不信,说话间冷哼一声:“都是套话罢了,无外是想借机多分些羹而已。”
何岸面色也凝重了一些:“这不是小事,恐怕还得聊一聊的好,货供不上来,到底是没有主动权。”
“怎么?”周毅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替我出面?”
“如果你觉得需要……”
“不敢劳动你的大驾。”周毅德笑起来,眼神却显得更加锋利,“你刚跟我提规矩,龙头不干涉各家的运作也是规矩。咱们也认识几十年了,就不必搞暗度陈仓那一套了吧。”
何岸倒没生气,眉心微敛,正色道:“还是尽快谈一谈,就算是要加价,加多少……”
周毅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没得谈,藏头露尾的东西,我去哪里谈?”
他虽说话里带刺,是冲着何岸,但言语间,的确又有几分咬牙切齿在。
起初他说,梁景只当是借口,又讲了这几句,再看周毅德的神色,倒像是有三分可信了。
梁景当然不相信账交不上来只是出货不够的原因,但说上游供货少了,竟然也不像是完全的胡诌。
只是这话未免有些不够明白,他以为何岸会追问,后者却并没有开口。
“……行了,你是龙头,我也不是三岁小儿,我这一亩三分地,不劳动你费心了。”
说话间,周毅德站起身来:“总之这个月能交的账目,我是如数都交了,至于下个月能交多少,我的确也不知道。说不定不如现在,你也提前有个准备的好。”
何岸微微眯起眼睛:“……事情你预备怎么处理?”
“处理?”周毅德摇头,一副莫测的驾驶,“没什么可处理的,总有人高看自己,以为能拿捏别人,趁火打劫惯了,小十年的时间,我也是够给脸了,能供货的又不止这一家。”
“你既然说有数,我也就不多过问。只是一两个月交不上账,倒也有个说法,要是时间久了,恐怕就不是几句话算交代了……”
“久了又要怎么交代?你想要什么交代?”周毅德仍然是慢慢转着腕上的佛珠,“彻查我示众?那就按我原先说的,各家也都拿出来查一查了……”
“查什么?”
三言两语间,原本就不轻松的氛围,再次凝重起来,江铖的声音却突然插进来。
隔着屏风,清瘦的身影一闪,下一秒,人已经走了进来。
下船之后,梁景还是第一次见他,尽管知道自己要留在众义社,这种碰面必然无法避免,也已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但在江铖看过来时,却还是不由得失神一瞬,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才能不流露出更多失态。
他总疑心他又瘦了,又似乎有些畏寒,面色也不好。
已经是盛夏,江铖从外头走进来,却还穿一件浅色的风衣。
然而江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从他身上划过,并没有多一秒的停留,垂目看见满地的碎瓷片时,才微一挑眉:“何叔,舅舅……这是要查什么?这么大的阵仗。”
“再大的阵仗,你江二少也是配得起的。”周毅德冷笑,“我的话都说完了,想来你们叔侄还有话讲,我也不做不识趣的人,这场子还是留给你们好。”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何岸却又开口叫住。
“怎么?”周毅德转过身来,眉头皱起,“刚刚说的还不够,要在二少这里再说道说道?何岸,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我耐心有限,好赖话都是不说二遍的。”
话是冲着何岸讲的,字里行间,却句句不离江铖,后者却没说话,只当充耳未闻。
“你这边的事情,我知道了。”何岸按了下眉心,“我是要说书阳那头的事,这个月的账现在还没交上来,差人去堂口上问了几次,既不见人影,也没个答复。”
梁景眉心微动,不由得看向江铖,只见他还是事不关己的架势,低下头,悠悠喝了口茶。
“公是公,私是私。”
听他提起周书阳,周毅德面色似乎又多了几分愠怒,开口却把话挡了回去:“各家的事情,各家管,只跟龙头汇报,这也是众义社的规矩。我虽然是他老子,也没有越俎代庖的道理。”
冷淡说完,倒不再看何岸反应,转身就下了楼。
“又是底下谁不懂事?这么点小事,怎么还惊动你了?”听见周毅德下楼的脚步声由重到浅又彻底消失,何岸仿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身才对江铖道。
江铖施施然在上首的位置坐了:“我看这架势,倒不像是小事。”
“是有些麻烦……”
何岸看着那张椅子,眸光微闪,顿了两秒才开口,又被江铖截断,语气淡淡:“何叔是用人不疑,就怕底下人没有分寸。”
“何叔,您和二少先聊。”梁景抿了抿唇,转身走了出去。
第80章 影子
走得不远,但隔了屏风,两人交谈的声音又压得低,隐隐错错,也就听不清了。
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无论掩饰得再如何惊讶,江铖会得到通知过来,一定是何岸的授意。就像他能从电话里听见周毅德的声音,也绝不会是一种无意识的偶然。
为什么呢?让他来,或许是试探他的忠心,那让江铖来……
梁景往后轻轻靠着墙壁,回忆着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眉心不由得一皱,是因为周书阳。何岸让江铖来,至少有一个目的,是要当着他的面,对周毅德提起周书阳。
周书阳在江铖手里的事情,看样子,周毅德是不知道的,但何岸倒不像不知情了。
这或许算不上对周毅德的提醒,但至少是一种对江铖的警告或者说威胁……兴许还有挑拨,在江铖来之前,何岸的语气,用词,已经不止一次地,在祸水东引。
都是老狐狸,周毅德也不可能看不出他的用意,兴许何岸原本也没有想要过多隐藏,那就不止挑拨,也是拉拢。
梁景抿了抿唇,转过头去,看向屏风后两道模糊的声音,复又垂下眼来。
不管是为了什么,权势,利益,江铖和何岸真实的关系,都比他预期的,还要恶劣上许多。梁景靠得越近,对这一点也就看得越清。
而他早已经不属于也不能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在此刻,也很难说,是不是好事一桩了。
“二少既然还有事,我也不多留了。”思索间,脚步声再次响起,是两人走了出来,看了梁景一眼,但都没多说什么,何岸又道,“万宁事忙,二少也不用分心这头,我尽力周全就是了。”
“何叔多费心了。”
“都是应该的。我送二少下楼。”
“不必了。”江铖说,但也没真的阻止。
径直从梁景身前经过,行走间带起的风吹起他的风衣的腰带,擦过梁景的手背,他闻到很冷冽的橙花气息。
这让梁景有一瞬短暂的失神,思绪再回来,他们已经下了两步台阶,就听何岸随口似地又问江铖:“曲恒今天怎么没跟二少一起过来?”
“何叔刚刚不是说了吗?万宁事忙。”
“好像都有阵子没看见他了。”何岸道,“万宁事再忙,曲恒一贯都跟着你的,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杜曲恒又不是众义社的人,有什么别的安排,也不用一一和何叔说明吧。”江铖唇角微勾,索性在拐角处立定了脚,“有话不如直说。”
对视片刻,何岸开口道:“周毅德今天说的,我看也不像完全的假话,上游的供货恐怕是有些问题,他虽然觉得是对方借着更迭拿乔,我总担心……”
“担心是对方察觉到我们想往前一步,索性先金蝉脱壳,免得被黑吃黑?”何岸说得犹豫,江铖索性把他的话接下去,“有道理,可是这事情,我只同何叔你提过,对方是怎么察觉的?……还是何叔已经探到什么关窍了?”
他忽然反客为主,倒叫何岸有些猝不及防,顿了一下道:“白粉生意一直都是周家把控着,消息实在不多,莲池的位置至今都还没有打探到,至于上游……现在的确没有消息。”
江铖微微一挑眉,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的惊讶:“那就更没由头了,什么都没问到,又怎么会打草惊蛇呢?何叔你又一向都是谨慎的人。”
何岸不说话了,他背对梯口站着,梁景垂眼看下去,透过红木扶栏的空隙,只能看见他有些紧绷的后背。
72/98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