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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假设,我是说假设,他们背后,都是同一个人,你觉得,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他一手撑着沙发背,微微侧身靠近梁景,声音很低:“你觉得他是想害我,还是因为爱我?”
温热的气息落在梁景的颈侧,呼吸间,还有橘子糖甜腻的香气。他喉结微微一滚,答非所问:“还有吗?”
“证据,暂时没有了。”江铖摇头,“时间太紧,事情太多,我没有那么多精力,你又不是个傻子,没那么好查……只是我还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想起梁景刚回来的时候,他问梁景,背后是谁,梁景说是张访。
当时江铖觉得是在随口敷衍他,现在看来,兴许是一句难得的实话,只是颠倒了关系。
“那天你上船,是从星岛?我让人去查了,船上人太多了,说不清最开始要求停靠的人是谁,但在靠岸前的一个钟头,张访接到过一个卫星电话。”
梁景很清楚,江铖并不是在问自己,开口之前,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太敏锐了。
抿了抿唇,平静地转过头:“你就是想问我这个?”
“我原本没有打算现在问你任何问题,至少不是现在。”江铖耸耸肩。
“那为什么又问了。”
“美金。”江铖看着他,薄薄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来,“从你回来,桩桩件件,我都觉得蹊跷,但始终查不到藏在你背后的人是谁,我也很难想象,到底有多不得已的理由,会让你替别人对付我。M国这条线浮出来的时候,我倒觉得很多事情通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聚云堂还在,你不用受谁操控的。”
江铖观察着他的表情:“所以我也更加想不明白了,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直到我今天看到了美金……何岸怀疑是我,他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找。刘洪从周书阳那里要了五公斤美金又送命,人死了,东西却不见了……”
说话间,江铖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缠上了梁景的肩膀。
天有些热,黑色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来的白皙小臂,垂眸看过去,如同一尾银蛇。他嘴唇虚虚贴着梁景的耳廓:“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
从知道这五公斤美金的存在,他始终疑心和梁景有牵连。
刘洪死的那晚,梁景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他用周书阳的行踪设局想要引出梁景身后的人,最后来的是警察。
当时他怀疑梁景是被人利用,但现在却疑心,兴许根本没有这个人……
警方又是怎么查到周书阳的,他们知道这笔美金吗?美金究竟在哪里……如果今天周毅德拿出来的是同一笔,又是谁送到了他面前?
问题纷扰,又互为线索。江铖手指轻轻按住了梁景的心脏。
梁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在江铖的指下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而江铖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缓慢往上滑,又在某一刻,猛地掐住了梁景的脖颈。
蛇动了。
江铖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之上,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是警方的人。”
第86章 背叛
就算已经预想到了答案,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梁景的心跳还是在胸腔中停了一拍。
第二次了,这是江铖第二次猜测他的身份。上一次他只是怀疑,这一次……
江铖太敏锐了,梁景想到了他会察觉,但这么快地摊牌的确在预料之外。
如果抛开所有的感情,江铖实在是个过于难缠的对手。可是他原本不用活得这样草木皆兵,梁景不合时宜地想。
无数个念头闪过,第一反应是心疼,他不愿意骗江铖,但今天也绝不可能靠沉默挨过。
气氛凝固得如同窒息,千钧一发的一刻,又被匆忙的一阵脚步打破。
“二少。”是楼下那个女服务员,看见江铖的姿势愣在了楼梯口。
“说。”江铖冷冷道。
“……您要的那款瑰夏,没有货了。”
闻言江铖似乎很轻地颤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的却是梁景。片刻后,才转过头去:“是吗?”
“对。”
“再去库房找找。”
“已经找过了。”服务生轻声道,“的确没有。”
没有人再说话了,过了很久江铖才终于说了一句知道了,又说你先下去吧。
语气是很平静的,可是手却在发抖,梁景看着他早已是成年男人骨骼,却因为消瘦而显得过于单薄的手腕,心中一阵钝痛,不自觉想要伸手扶住。
然而指尖刚一碰到,江铖却猛地收紧了掌心:“是或者不是?”
他用了力,喉间的血液快速倒流上涌,但梁景没有挣扎,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
灯光下,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恍惚是个极其亲昵的姿势,梁景看着他:“你要什么样的答案?你希望是什么样的答案?”
江铖不说话,呼吸更重了。
拇指掐在梁景的喉结之上,这是个极其脆弱的部位,三分钟,最多三分钟,足以使他毙命。
梁景平静地闭上了眼睛,他听见江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指尖细微的骨骼摩擦声。缺氧带来的明显的窒息感,可能这一秒,可能下一秒……然而在最后一刻,江铖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额头撞到了沙发的一角,忽然涌进的氧气让梁景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你能不能把盛珩还给我。”江铖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开口。
闻言梁景猛地转过头去,灯光下,江铖看他的神色迷茫而脆弱,或许是光影的把戏,眼睛里仿佛有一汪水,有那么几个瞬间,梁景觉得其实江铖才是那个濒死的人。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江铖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良久,只是苦笑了一下:“算了,他当初也没有选择我。”
闻言梁景心中大恸,伸手想要摸一摸江铖湿润的眼睛,后者却往后退开一步,神色由脆弱变得冷漠:“我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我大概,也的确没有认识过你。”
离开前,江铖只说了这一句。
忘了是怎样走出那间咖啡厅的,甚至记不得离开的时候前台还有没有人。梁景不敢去回想江铖离开时的眼神,或许那目光也根本没有看向自己,可脑子里却全是江铖的脸。
是少年时候他说我等你,是他说我不认识你,说我爱你,也可能是我恨你……
“走路没长眼睛啊!”
夜色昏暗,有醉酒的路人和他擦肩而过,看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骂了句晦气又走了。
梁景失魂落魄地停下脚,才发现根本走错了方向,停车场在另外一头。
可这地方是熟悉的,再往前的小道绕出去,就是一中初中部的后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梁景猛地转过头去,如果方位没算错,咖啡厅的窗户望出去,是他们少年时候一起喂猫的公园……只是他已经没有再去确认的勇气了。
确认什么呢?
那些猫还在吗?或许公园里还有猫,喂猫的少年却都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猫又还能是当年喂过的那只吗?
物是人非,原来是这样残忍的形容词。
心脏传来抽搐般的钝痛,让梁景甚至没有办法站直,捂着心口,慢慢蹲下身去。
这痛应该是一种幻觉,可江铖的痛苦不是,梁景知道那不是。
江铖的每一分痛,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他当然应该恨他,他自私地毁了他的人生,又把他留在这片废墟里。
可是即便这样,江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他,而自己依仗的是什么?有什么资格?不过是知道江铖爱他。
可他给江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伤害。
他总想等,等尘埃落定,等事情结束。
会有结束的一天吗?他们真的能等到吗?
十年前错失的春天,十年后就能够兑现吗?
雨又开始下了,细雨蒙蒙,在斑驳的路面凝成水滴。
光线恍惚,城市颠倒。
这是他阔别十年的陌生的故土,悠悠天地间,他早已经没有归处,只有江铖是他唯一的故乡。
所以为什么要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的春天。
自己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想要救他,还是在折磨他?
是非,黑白,对错,谁来评判,谁来分说,又有什么要紧的?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江铖更重要,让他丢不开,舍不下?
他要爱他,要吻他,就在这一秒。
如果江铖要留在这里,他也可以陪他烂在泥里,如果那是错,就陪他错到底。
梁景撑着斑驳的墙壁站起身来,他想他要告诉他,坦白所有的一切,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江铖。
江铖想要盛珩,他就把盛珩还给他。能厮守一天,也好过做一世怨偶。
心里拿定了主意,然而跌跌撞撞,刚走出去一步,手机响了。
像末世纪的钟声,警示或者预兆,这样巧又这样不巧。
来电显示的号码不断闪烁着,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刺得他眼睛痛。
雨更大了,顺着梁景的面颊不断滑落,可是地上的积水却并没有一丝波澜泛起。
不要接,不要管,再一秒,只要再等一秒,铃声就会停,梁景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可是在挂断的前一刻,指尖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队长……”
茉莉熟悉的声音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恨意,梁景知道他其实只是痛恨自己。
“你先听我说。”他截断了茉莉的话,也顾不上自己的嗓音有多么干涩,语速很快,慢一秒恐怕都要改主意,“你告诉厅长,查赵驰文的事情要加大力度,要抓紧,如果不是他,也一定有其他人。”
那个服务生今天和江铖说的并不是咖啡,他们是在说自己的身份。所以一定有一个江铖绝对信任的消息来源,在警方内部。
唯一不清楚的只是,那句话代表的含义。究竟是否确认了他的身份,还是没有。所有卧底的身份都是绝对的机密,但如果是内部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泄露的可能。
只是不管哪一种情况,江铖都不应该放过他,又都放过他了。
他没有告诉茉莉自己或许已经暴露的可能,但茉莉听出他语气中的严肃,也更加紧张了几分:“我知道了,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滨江路尽头的咖啡厅,就在你原来和我接头的那间花店的背街上,查往来的人,他们如果接头,应该是在这里。”
机警如江铖,不会想不到今天的事情,会让他察觉这间咖啡厅的异常。这里分明是他的自留地,就连杜曲恒恐怕都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只以为这是间普通咖啡厅。
但江铖还是让他来了,也放他走了,带着自己已经暴露的弱点全身而退。
他却又一次背弃了他。
“咖啡厅是吗?”信号不太好,茉莉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对……招牌是一朵玫瑰花,弗洛伊德。”雨水顺着面颊滑落到他的唇边,原来是苦涩的。
“队长……”茉莉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梁景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星海刚联系我,何岸跟丢了。”
第87章 惊变
“丢了?”
江铖一手撑着头,缓缓抬起眼,他来得匆忙,眉宇间还带着没有散去的一丝倦意,“那么大一批美金,你们说丢了,别人就信了?我从前不知道,世界上傻子这么多。我看,恐怕是你拿我当傻子吧?”
这还是江宁馨生病前拿的最后一块地,用来做商场,面积极大,规划的时候,就做了整整五个分馆。
今年陆续开了前四座,而周书阳就被关在计划年底正式投入运营的最后一座的架空层里。
周书阳一开始以为会很快拿自己开刀,结果只是被关在这里一天又一天,江铖丝毫没有动作,反而在等待中成了惊弓之鸟。
今天一见看守的人又多了一倍,以为终于要动手了,吓了个半死,嚷嚷着要见江铖。
从咖啡厅出来,接到下属电话时,江铖已是身心俱疲,但听周书阳提到了八年前被警方查获的美金,还是亲自来了一趟。
“这件事情,我真的不是特别清楚……”
“不清楚?我大晚上过来,是为了听你说不清楚的?”
江铖原本懒散靠着椅背,闻言慢腾腾起身走到周书阳面前,“表哥,是我请的医生太好,你的伤这么快就不痛了?要不要帮你长长记性?你点是真的背,次次都挑在我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不不不……”周书阳一个劲地摇头,脸都吓白了,他关在这里虽然没再受什么皮肉苦,也不缺吃穿,但日日心惊胆战,早没了当初的得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情我没经手,我爸在也轮不着我啊,不过我想起来一些,我真的想起来一些。”
当年到底是哪里漏了风声,一直都没有定论,后来周毅德几次清查,也有怀疑的人,个个可疑,但的确也都没有实证。
唯一庆幸的是,美金是在中途被截获的,还没有到周家的地盘上,虽然折损了几个属下,到底没有真的牵连到他们父子。
只是那批货早就被订出去了,钱也收了,这种最没保障的生意,反而是最依靠守约。
那两年周毅德和江宁馨苗头别的厉害,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更是不愿意有丝毫差池。
周毅德首先想的办法趁着案件还在调查,没有公开,联系上游再搞一批来,自然不能说是被警方查获了,但两批货要的时间太紧,总也得找个由头。周毅德思来想去,最后找的借口是风浪大,在海上丢了。
江铖神色带上了一点古怪:“舅舅是这么跟你说的?”
“真的,千真万确。”周书阳恨不得以头抢地以表真心,“我是不敢骗你的啊,而且,而且货也的确就补上了,两天就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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