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就站在警示牌旁的几个人倒是完全不在乎,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灰堆在地上厚厚一层。
不远处江铖的秘书知道他们是周毅德的下属,好看的眉心蹙着,也不好开口阻止。
一群人抽着烟又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七嘴八舌也能听到些,大抵都不清楚今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在胡乱猜测,免得不小心踩中周毅德的逆鳞。
“七哥,你也不知道啊。”
陈七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应了句什么,目光却似乎越过跟他说话的人,扫过了梁景,但也只一眼,又挪开了。
梁景还是滑着手里的打火机,警方藏在周毅德身边的那个人可能是陈七,也可能不是,可能是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不需要知道是谁,也不能知道,对方也同样。
所有踏上这条路的人走的都只能是独木桥,两边没有岸。
“快别说了,要出来了。”
突然不知谁说了一句,所有的议论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下一秒,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打开,周毅德一脸怒容地走出两步,又猛地折返回去:“既然都说无关,那我就只能认为都有关了……交代?何岸你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需要你给我交代?你这个龙头我认你就是,我不认你什么东西都算不得。从今天开始,账目,堂会,我堂口上的人都不会再任由使唤了。想要越过我去,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你,还有你……”
他手指用力点了两下,又猛地往地上一点:“还有这东西,趁火打劫惯了……既然不讲道义,大家就鱼死网破吧!”
人来了又走,门开了又关。
何岸转过头来,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道:“二少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东西在何叔的堂口里找到的,这话应该我来问吧。”
“一个大活人都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往堂口塞区区一点东西又算什么难事。”
“我不明白。”
“周书阳在你手里吧。”何岸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地上的‘美金’碎块,“东西是从他那里搞来的?……二少做什么我是不敢有疑义的,可是既然要拿我做筏子,好歹也知会一声,否则我实在看不明白这些算计,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了。”
看见这块美金,江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想起的也是周书阳,还有那下落不明的五公斤的‘美金’。
从海上回来之后刘洪浅水湾的房子,邂逅,甚至那个女人生前的居所,他都安排人一一找过了。
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而这枚不定时的炸弹,竟然爆发得这样快,饶是江铖,也多少措手不及。
不会是何岸贼喊捉贼,他应该不知道那五公斤美金的事情,但清楚周书阳被控制,所以觉得是自己的手笔。
那究竟是谁干的?谁能这么做?谁会这么做?
这些日子里的无数散乱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滑过,指向一个让人意外,又已经在江铖心中盘旋过多次的答案。
木门紧闭着,江铖舔了下后槽牙,掌心抵着木桌,尖锐的刺痛,让他能够更沉着一些:“信与不信,这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周毅德现在是认为何叔勾结了上游的人……不必这样看我,我只是说他的想法,并不是我怀疑。但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兴许真是他们下手嫁祸挑拨也未可知,这不是也奏效了吗?何叔不揣测疑心别人,反而先揣测我,我才应该问一句原因。”
“……当真跟二少无关?”
“难道跟何叔有关?”
“自然没有。”何岸唇角苍老的皱纹弯曲成古怪的弧度,“是我太着急,冒犯二少了。”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江铖站起身来,随手理了下衣领,取了外套搭在臂弯,“事情既然是冲着何叔来的,又觉得和我有牵连,瓜田李下,我也不好掺和了,何叔自己处理吧。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再开口不迟。还有会,我先走一步。”
“二少。”刚走到门口,何岸开口叫住他,“我是不敢在你跟前拿长辈的架子的,但有句话,二少还是得知道。”
江铖微微一侧头,露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什么?”
“做人留一线。”何岸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很多事情,过了就是过了,不必非要追根究底。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等到了我这个年龄就明白了,相安无事,才过得长久。”
“长久?我不用长久,谁有本事拿我的命去,虽然都可以。”江铖摇摇头,“我只要一个结果。”
说罢,他不再看何岸的表情,径直出了门。
“江总。”眼见江铖出来,秘书立刻迎上来,“里头……”
江铖摇摇头,垂眸先给看押周书阳的人发了信息。
当初决定扣下周书阳是临时之举,做得不够隐蔽。虽然瞒过了周毅德,但何岸在船上时想来就已经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几次提起。
当时只是隐隐的把柄威胁,可今天出了这样的变故……江铖心里始终不安。
安排了加派人手的事情,才转头对秘书道:“晚点安排人来收拾干净,嘴要严,一点痕迹也不能留。”
“明白。”
江铖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却不知怎地,忽然踉跄了一下,皱眉按住了肋骨。
秘书一惊,下意识要去扶,却叫人抢先了一步。
就看梁景已经一手揽住了江铖的腰:“怎么了?胃痛?”
“没事。”江铖冷淡地,挣开他,撑着墙壁站直了,“手机给我。”
梁景抿了抿唇,这才弯腰替他去起捡掉在地上的手机。江铖抬手接过,冰凉的指腹滑过他的掌心,一触即分,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二少的样子,恐怕还是去一趟医院来得稳妥,或者至少也得吃点药。”
秘书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梁景是在对自己说话。她跟梁景从前没什么接触,只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人。
心道江铖的脾气何时会听旁人的劝了,又忍不住想,的确是会献殷勤,难怪爬得这样快。
面上只应和地笑一笑,先去找人,预备等会儿收拾里面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梁景垂下眼睛,低头先嗅了下掌心残留的一点点橙花微苦的香气。拿出手机,刚点开导航软件,何岸也出来了。
“何叔。”
何岸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怔,才注意到他:“忘了你还在……你先回去吧。”
这是不打算同行的意思了。梁景估计就是这两天出事,特意找了由头跟着何岸,今天才能一起过来,闻言颔首:“您去哪儿?我送您。”
“不用。”何岸摇头,想了一想又嘱咐他一句,“这段日子,出入都注意些。”
“……是怎么了?”
“你自己有数就好。”
“那您……”
何岸摇摇头,只又说了一遍:“你先回去吧。”
天阴了,大概要下雨,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温度却更加闷热了,坐进驾驶室,空调开到最大,也好一会儿才凉爽下来。
梁景挂断了和茉莉的电话,他们会安排人盯着何岸今天的动向。又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才重新点开了导航软件,把地址输完整——刚刚捡起江铖手机的时候,屏幕备忘录上显示的就是这个。
目的地很快跳了出来,一家咖啡店。
第85章 蛇
一场暴雨,也并没有让气候凉爽多少。入了夜也炎热依旧,像个巨大的蒸笼。一直到了珍江边,才勉强有些许的微风从江面上吹来。
时间晚了,散步跳广场舞的人群都已经陆续散去,江面上倒还有些游轮来来去去,这也算Z市的特色项目,一年四季都热闹。
十六岁刚回国的时候,梁景也游过船,大概算是回乡随俗,觉得没多大意思。
倒是和江铖在一起之后,偶然听人说起,珍江支流极多,水路入山入海,四通八达。就琢磨着要找一艘小艇,只他和江铖两个人就好,寻个时间,沿着珍江慢慢飘荡,最好是在春日……
只是,那场大火之后……他们都没能再等到第二个春天。
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水腥气,走到巷子的末尾,就被浓厚的咖啡香气慢慢取代。
梁景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没有店名,只画着一朵镂空的玫瑰——弗洛伊德。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玻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店里并没有客人,只有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站在吧台之后。
“我找人。”梁景说。
女孩闻言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点打量,从他的脸一直挪到他右手提着的纸袋上。
“不允许自带食物吗?”
“没有这个规定。”服务生摇了摇头,“二少在楼上,跟我来。”
店面初看并不大,上了二楼却是别有洞天。服务生只把他送到了楼梯口就转身又下去了,江铖坐在靠墙角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神色是难得的眷恋而温柔,橙色的灯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整个人都笼罩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色。
梁景走过去,江铖转过头来,随手拉上了窗帘,抬抬下巴,点了下他手里的袋子:“拿的什么?”
“给你带了胃药。”
江铖撇撇嘴:“我装的。”
“我知道。”
知道不止是,也是真的不舒服。
江铖就不说话了,冷着脸把药拿过来,仰头打算干咽,又被梁景牵住了手腕。
“又干嘛?”
“先吃饭再吃药。”
江铖就看着他变戏法似地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保鲜盒来:“不要得寸进尺,我是叫你来叙旧的吗?”
“做什么都要先吃饭。”梁景把盒子打开,山药鱼绒粥,并白灼的皇帝菜,“有什么事,都吃完再说。”
江铖皱了眉头:“那你滚吧。”
梁景没接话,把粥推到江铖面前,又把勺子递也过去,僵持了两秒,江铖才不耐烦地接过去,低头盛了一勺,又想起什么似的:“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
“我真不知道你天天在想什么。”江铖冷了脸,低低骂了一句,总不是好话。起身去找了只麦片碗回来,分了一半,又给梁景推了回去。
咖啡厅的桌子不算大,两人面对面安静吃饭,手臂又不经意地擦过。江铖抿了抿唇:“你在哪家点的?”
梁景没回答,只问:“不合口味?”
“难吃死了,没有倒闭真是奇迹。”江铖这样讲,却又低头慢慢一勺勺吃下去。
青菜吃了七七八八,粥吃了一半,江铖就放了勺子。
“有这么难吃?”梁景吃饭一贯地快,早早已经放了碗,此刻看着他道。
江铖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是不是?”
梁景就笑了一下:“你自己说不好吃的。”
江铖到江家十年,人人都捧着,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细,山珍海味早也都是寻常,一碗粥的确不算什么。
只是煮的人用心,又知道他的口味,用红瓜子做的鱼绒混合山药泥,煮出来就有一丝回甜,又加了清甜的荸荠粒。
江铖原本想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现在的立场,也不应该再有这些儿女情长的牵连。可心里有又很清楚,梁景只是想让他好好吃药吃饭。
垂眸再看见他手背上一小块仿佛烫伤的痕迹,心就先软了一半:“我真吃不下了,你……”
下意识就要像少年时一样撒娇,让梁景替他吃了,话一出口,又顿住了。
“再吃口青菜。”梁景听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也知道他从前是挑食,现在的确是胃口差,也不逼他,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在身边照顾。
把最后一筷子青菜夹过去,哄着吃了,等江铖缓过一阵了,又倒杯温水给他吃药。
江铖还是不爱吃苦的东西,平时人前不显,此刻脸都皱起来,但梁景一直看着他,也就不情不愿地吃了。刚吞下去,口腔苦涩的味道还没散,下一秒,一颗糖被塞进了嘴里。
橘子味道。
梁景坐回原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擦过江铖嘴唇的手指,又极其自然地在自己唇上按了一下。
对视一眼,很难说喂人的和被喂的谁更不好意思一点,总之一个喝水,一个把剩的半碗粥端来吃了。看天看地,半晌自己脸上的热先退下去了,才敢再去看对方的脸。
“我有事情要问你。”
只是这样的氛围再叫人沉溺,也终究是假象。江铖放下水杯,杯底敲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却像是一场梦结束的讯号。
“你说就说,不说……至少不要骗我。”
江铖靠着沙发缓慢开口,“六年前,我正式入职万宁的第二个月,有人高价收购了万宁的一部分散股。此后这种收购陆续发生,收购方不一,但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都和M国的一些公司有业务往来……当年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你要回M国,后来我知道你没去……但当是聚云堂的残部全撤过去了吧?”
梁景不置可否,江铖也不追究,只是继续道:“也是那年,张访忽然拿出来了一大笔钱投诚上位,此后他越爬越高,拿到了一枚白玉戒指,所以才能在三个月前选龙头的时候,给周毅德那一票。凭他,成不了这样的事,背后有人在扶他,给他打款的账户查过了,来自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维尔京岛。最大的交易方,同样在M国。”
维尔京岛是有名的避税天堂,注册的公司多如牛毛,偶然完全是可能的,业务往来更不能说明任何事,但梁景没有开口。
77/98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