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眼泪仍旧停不下。辉姐再好,朋朋再好,郑医生再好,也统统不是妈妈。他们哪怕说一万句好话,也抵消不了妈妈的一句辱骂。
孩子对母亲,有一种天生的野蛮忠诚,像向日葵认准太阳。
当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时,是没有自我的。他或她,只能感受到妈妈——自己笑时妈妈会笑,自己哭时妈妈会抱。甚至自己拉了一条绝世好粑,妈妈都会夸夸。
所有这些,都在孩子心中形成一个早期意识:我因我的样子而被爱。而这份爱的条件,有且只有一个:存在。
母爱是如此高尚,无需任何报偿。可母爱也是如此残忍,无法主动索取。她若出现,便是恩赐。她若离去,一生都是阴雨。
梁红不再说话,但她的脸也不红不白。像是一片被开垦过度的荒地,感受不到雨雷,也感受不到阳光。
郑青山拉开铁门,楼梯间一片浑浊天光。梁红俩手提着行李箱,像个弯曲的铁丝衣架。陈小燕跟在她身后几步,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在台阶上一晃一晃。
郑青山站在铁门内,皱着眉目送。仿佛那燕子飞出牢笼,奔赴的不是阳光,而是刑场。
孙无仁最后一个出去的,他负责送母女两人到火车站。
“不让走吧,快过年了。”他苦笑了下,对郑青山说,“让走吧...哎,你瞅她内小样儿。也是裤裆耍大刀,够JB呛。”
静了两秒,郑青山摸出手机道:“加个好友吧。有事说话。”
孙无仁一愣,赶忙掏手机扫码。哔的一声后,一个关门就走,一个掉头就跑。那决绝的模样,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郑青山的V号,孙无仁早就靠出卖黑历史换来了。但他迟迟不敢加。这回终于有了由头,不怕扫不上,就怕豆豆龙后悔。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一点。五点出发的绿皮车,哪儿也玩不了。孙无仁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母女:“吃个饭儿吧。大老远来一趟的。”
没人应声。他只好自作主张,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饭店。
华丽的包厢里,空荡荡的三座孤岛。陈小燕拄着脸看窗外,梁红在手机上和人说话。孙无仁则饕餮般狂舔郑青山的账号。
头像是傍晚的值班室窗户,昵称“也无风雨”。朋友圈一年一条,还全是院内公告。
他这头翻着郑青山,郑青山那头也翻着他。
头像是酒吧门脸,霓虹在夜里洇开一片酡红。昵称大喇喇地用着本名,后头还跟了一个小鸡emoji。
最新的朋友圈是臭大粉和斧妹儿,啄食着餐盘里的蛋黄,配文:瓜儿离不开秧,兄弟口齿留香。
再往下翻,是杯吧台上的鸡尾酒。配文好像喝高了:亲调的新酒,酸菜马天尼。啥叫艺术?这就叫艺术。
孙无仁话比屁稠,至少一天一条。迷离的灯,粼粼的光,合影里一张张艳抹浓妆。有生意人、江湖客、网红、造型师...
那是一个遥远的、光鲜的世界。喧腾腾的声色场,隔着屏幕都烧手。郑青山原来想不通,孙无仁为什么执意要靠近自己。
如今倒忽然开窍了。或许没什么原因,只是天性里的风流。笑也好,闹也罢,落在这边是惊涛,在人家那儿,不过是后院的花。开了就开了,谢了也就谢了。
“小郑!”主任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家属到了,你过来说明一下。”
郑青山揣上手机,跟着主任往会议室走。这两天他碰上个事儿,着实让他委屈闹心。
前阵子有个‘二进宫’的病号,大家都叫他老五。郑青山查房时不知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这人。多次扬言要在他当值的时候,给点颜色瞧瞧。
郑青山对他可谓严防死守。防冲动,防藏药,防逃跑,防自伤,防被打。
但就在前天早晨,他下班前去卫生间小便。刚解开腰带,老五突然冲了进来。从后勒着他的脖子,使劲往后拖拽。正撕吧着,一个黄影照脸扎来。郑青山慌忙攥住老五腕子,牛大哥和周师傅也及时赶到。最后三个老爷们儿合力,才勉强把老五按住。
绑上约束,郑青山才捡起凶器查看。半柄牙刷,折断后形成一个锋利的锐角。手还抖着,听见身后嘎嘣一声响。
他一回头,看见老五正咬病号服上的纽扣!顾不上拿家伙,郑青山掰着老五的嘴掏。老五发狠咬下来,血当时就顺着指头缝往下滴。他咬着后槽牙忍着疼,硬从老五嘴里抠出几块碎片。也顾不上查伤,跪在地上拼。
少了两颗扣,却只拼出一颗整的。他四处翻找,甚至爬到水池下去,希望另一颗只是掉落。满身血和着泥,狼狈不堪。老五一边癫狂大笑,一边不停叫嚣:“该!你该!主任!王主任!我吞刀片儿了!来人啊!我吞刀片儿了!”
后来CT照出来,胃里真有东西。
事儿就炸了。患者在住院期间自伤,属于重大事故。郑青山不仅喜提三处人咬伤、八针缝线、一针破伤风,还得写报告、做检讨,甚至年底奖金也随之泡汤。
本就心乱如麻。而更让他麻的,是当孙无仁问他手咋伤的时候,喉头竟发起哽。
原来人受了委屈,本来能闷声扛着。可要是遇到一个肯问的人,那点硬撑便要土崩瓦解。
郑青山啊郑青山,原来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受了欺负就想哭的怂包。背过身去,眼泪比嘴老实。
原来心这玩意儿,就算你以为它死透了,也还在暗地里盼着点儿暖和。
北风凄厉地嚎,疯狂地拍着窗。天色沉黯,铅云低垂。郑青山看了一眼,扭头走进会议室。
看来,这场说了许久的暴雪,终究是避不开了。
第21章
太阳刚落,天阴得像妖怪要扫荡村落。
公交玻璃上结着模糊的水雾,人挤得分不出个数。大块的,模糊的,灰色的肉块上,嵌着一颗颗头。两辆私家车起了剐蹭。男人们把着车门,在寒风里叫骂。
天地间充斥着不安和焦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郑青山拉紧兜帽的抽绳,急匆匆往外走。他一到雪天就偏头痛,满脑子想得都是回家。虽然那家也是灰暗的、彻骨的、孤单的,像一个洞穴。
等红灯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风的嚎叫、车的鸣笛声里,夹杂着一点断断续续、嘶哑的电音。有几分耳熟,又疑心是幻觉。刚要踏上斑马线,那声音陡然清晰。
“燕儿——陈小---燕儿——”
郑青山掀开兜帽,四下转身寻找。他左耳不好使,风和车又喧嚣。定位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依靠声音的大小,判断两人距离的远近。
可就像是鬼打墙,不管往哪个方向追,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就连那一句句呼喊,也随之越来越远。
正急着,这才想起两人加了V。掏出来拨号,好半天才接通。
“怎衣桑?”孙无仁嗓音低沉嘶哑,背后是呼呼风声。
“我在二院门口。好像听到你声了。”郑青山觉得这话怪怪的,又紧着补了一句,“喊陈小燕。”
“哎妈呀怎衣桑~!!”孙无仁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只有奔跑的喘息。
没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转角。穿着鳄鱼纹的长皮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发如光,在墨镜后飞散着。
巍峨的夜。漆黑的楼宇一片叠一片,好似童话里的恶魔森林。路上正值晚高峰,窜逃着一对对红色尾灯,像密压压的鬼眼蝙蝠。
而他正从中大步奔来,宛若从漫画扉页挣脱的美艳吸血鬼。踏碎整个城市的灯河,直直闯入视野。
那一瞬间,郑青山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他找到的。而是被这片夜,亲手献祭于他的。
孙无仁跑到跟前,俩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弯着腰捯气。嘴里喘得厉害,骂人却依旧流畅。捏着脖子上的小喇叭,狠声狠气地道:“他爹二舅姥的损崽子,血彪!还有她那个倒灶后妈,哎呦我去了!”
几人从医院走出来,好奇地打量两人。郑青山赶紧扣上兜帽,扯着孙无仁到一个背风墙角。问话之前,还不忘没收他的烈焰红唇。
原来下午吃完饭,孙无仁送母女俩到了火车站。距离发车还有五十来分钟的时候,陈小燕说要去趟洗手间。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厕所没人,手机关机。问门口安检,说早打车走了。
孙无仁四处打电话。月上桃花、学校、二院,甚至打到了雪上乐园,统统都说没瞅见。
他这头急得乱窜,一回头,梁红居然检上票了。他都惊呆了,拉住她问:你不合计你闺女啊?
没想到她撂下一句:‘成日係咁?啦’,便毫不犹豫地进了检票口。饭店吃剩的包子兜走了,但女儿的行李箱却留下了。
燕子全家是尖的,知道回南方过冬天。而小燕全家是彪的,不懂什么叫暴雪。
那不是凄美小冰晶,更不是浪漫圣诞节。它压垮市场棚顶、摧毁工厂库房、冻裂自来水管。
风猛得像野猪,四下冲撞。人会摔倒、砸伤。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就失去知觉。在过去,醉汉冻死街头,根本不算新闻。
而这些,还不是暴雪最可怕的地方。它最恐怖的,是断水断电、停滞时间、寸步难行,抹去所有现代文明。
如果陈小燕被困在哪儿,一天都够呛能碰到个人影。什么计程车澡堂子、咖啡店小卖部,统统消失不见。处处都是荒岛,连口吃的都难找。
孙无仁找得火急火燎,所幸方才二院的接班护士回了电话。说顺窗户看着了。可等下楼寻找,又不见人影。
他刚开车赶来,正好就接到了郑青山的电话。
因为最后的目击地点是二院,两人主要围绕周边找寻。附近的小区、学校、商场、饭馆、网吧、KTV......
夜色越来越浓,车流渐渐稀疏。店铺全都打烊,街上的车也近乎绝迹。
前日下的雪刚化,又被冻成冰壳。再撒上一层新雪,滑得要命。俩人一走一趔趄,被吹得背来背去。
随着孙无仁的手机电量告罄,他长叹一口气,决定结束搜寻:“得了。回家吧,明儿再说。”
“你回家吧,我再去大桥看看。”郑青山说罢,调头就走。
“哎你说的那叫人话?”孙无仁一把拽住他胳膊,“瞅这雪多老大,不好开车了。别再给咱俩搭进去。”
郑青山不理会他,抽回胳膊固执地往前走。孙无仁小步追上,跟他贴着肩膀。
北风怒号,老天鹅抖着它的毛。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踩起来咯吱吱响。四下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挨着说话都听不清。可孙无仁那嘴就像永动机甲,顶风灌雪也能叭叭。
“哎,他们为啥叫你老大?还有铁鸡儿?这外号儿不咋好听儿啊。”
“...你能不加儿化音吗。”
“你88年几月份的?我五月份的。你要比我大呢,我就叫你大山儿。要比我小...”
“别叫我大山。”
“那我叫你小山儿。小山儿好呀,听着热乎。”
“小山也不行。”郑青山说罢加快了脚步,像是嫌他烦。
孙无仁撇撇嘴,不吱声了。但他向来不记郑青山的仇,没两秒就又在后头咋呼:“小山儿你看这儿,谁捏了个雪人儿...哎妈呀!”他脚底一滑,直接来了个纵叉。刚想爬起来,又计上心头。干脆趴到雪地里,拉着长音哼哼:“扯裆了!呜~疼死了!”
郑青山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拽他。看到视线里的老头棉鞋,孙无仁强压着乱咧的嘴角,柔弱地抬起钢铁大肌臂:“好冷喔~冻得我嘴都瓢瓢。回家吧,一会儿车埋雪里找不着了~”
可就在握住郑青山手的那一刻,发现这人居然都没个手套。红硬肿胀,像刚从冻土里掘出来的地瓜。
再抬头一看,兜帽上那圈人造毛领已结满冰棱。层层冰雪的遮蔽后,是绛紫的脸膛。嘴唇裂开好几道,凝着暗红的痂。
“不找了!回家!”他噌地站起来,咬掉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人家亲妈都不急,外人操的哪门子心!”
郑青山不要他的手套,也不接他的话。手一抽,头一转,又扎进白茫茫的风雪。
孙无仁追上去拽他、拉他、骂他,他统统像是听不着,只是固执地往大桥那头跋涉。仿佛那失踪的人,不是他的一页病历。而是他在这荒凉人世间,唯一一点血脉相连的念。
孙无仁气得直跺脚,高声骂他:“吃大果子拉麻花,郑小山你纯犟种!我活了三十来年,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犟种!”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细微的“噗”。灯光从远方一路灭过来,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狂风似蘸了墨的狼毫,唰唰几笔,就抹黑了整条街。
“妈了个巴子的,这不扯么!”孙无仁的手机彻底关机,连个手电都指望不上。他摸黑往前紧赶几步:“你手机还有电没?赶紧开个导航。”
没了灯光搅扰,风更猖狂。郑青山被刮得一趔趄,孙无仁托住他胳膊,顺势往怀里带了带。
就这么一个动作,郑青山像是受了刺激。陡然挣扎起来,甩开他就跑。
风大雪急,路面溜滑。孙无仁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凭感觉追。他身高腿长,竟愣是追不上——郑青山简直是没命似的跑。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像一头被捕兽夹咬腿的鹿。
这时有车路过。远光灯劈过来,短暂地照出两人身形。孙无仁吓得肾上腺素差点没呲出来。一个三步跳,将郑青山摁倒在雪地里。
车灯倏忽而过,轮胎擦着雪地嘶叫。那车辙离郑青山的头,只堪堪差了半臂远。
黑暗重新合拢,寒冷刺进骨头缝。
“你有病啊!”孙无仁薅着他的领子,哑着嗓子后怕,“瞎跑啥玩意儿!”
没有回应。黑暗里只有喘息、打嗝。急促痛苦,像是哀鸣和呕吐。
“...你咋了?”孙无仁察觉到不对劲,摸索着他的额和手,“小山儿?喂!郑小山儿!”
郑青山抖得像洗衣机甩干模式,脖颈里全是冷汗。喉咙里发出her--her的哮鸣,像一辆踹不着火的破摩托。
孙无仁汗毛都立起来了。三两下脱掉大衣,给郑青山的头脸挡风。又扯开他领子,上下抹着胸口顺气:“你哪儿堵啊?喘不上气儿?呛风了?可千万别是心梗儿啊...”
他急得手直哆嗦,这块儿掐掐,那块儿摁摁,希望可以缓解郑青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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