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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豆豆龙:2020鼠不尽的幸福。
袋子里是一整套冬装。雪白的棉布衬衫、墨绿的圆领毛衣。黑色毛呢西裤,驼色羊毛大衣。一双棕色皮短靴,还搭了一副手套和小围巾。
郑青山第一反应是不能收,捞起手机给孙无仁拨电话。一连三个,全被摁了。
东西都拆了袋、剪了标。看不出牌子,也退不了货。孙无仁这意思明摆着——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郑青山盘腿坐在炕上,掐着太阳穴心烦意乱。
昨晚喝得有点多,记忆断断续续。可做的那个梦,却一帧一帧分外清晰。
梦里是一片被明月浸透的亮堂,他光脚走在公园小径上。石板路还留着白日的余温,两旁的桃花开得像云一样。
远远的,有口琴声飘来。听着像是那首《你的样子》。被春风裹得模糊,却格外情真意切。
他不自觉地跟着那声音走。看见一座旧凉亭,红柱绿瓦,檐下垂着淡金色的花穗。在月光里荡啊荡的,像一挂水晶帘子。亭里背对他站着个狐仙儿,倚靠在栏杆上吹口琴。身后搭着一条硕大的、带白尖的毛尾巴。穿一身酒红金丝长袍,黑发缎子似的披了满背。从后能看到他拿琴的手,留着朱红的长指甲。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
对方像是有所感应,转过身来。美丽的侧脸,从光影里一点点浮现。一缕头发垂在脸畔,被夜风摇晃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冲他嫣然一笑。双眸弯弯,像初融的雪水,反着清亮的光。
那狐仙儿是谁,不言而喻。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不敢深想。
不敢深想,他什么都不敢深想。不管是邀他来山上过年、鼻尖蹭的那点口红、这套费心挑的衣服,还是那些温存的眼神、故意撒的小谎。
可就算不深想,他也早不是毛头小子了。甚至都算不得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说句不好听的,再过两年,都能划进中登行列了。他分得清什么叫朋友,什么叫暧昧的朋友。
为什么能做暧昧的朋友。因为一个不挑明,一个在默许。一个不敢得,一个不想失。
因为感情这潭浑水,谁蹚过谁知道深浅。年纪越大,越怕再湿一回鞋。
换好衣服推开门,就看见了陈熙南。穿酒红高领毛衫,浑身挂得珠光宝翠。坐在炉子旁的小马扎上,正在悠哉地手搓裤衩。
郑青山和陈熙南不熟,但鉴于这是二院里的奇人,多少也有点道听途说的了解。
你说他摆烂吧,人家学术临床两不误,是院里重点培养对象。
你说他争抢吧,放弃锦绣前程回这小地方,还高调地和江湖大哥搞对象。
病人家属不讲理,既不掰扯也不生气,翻来覆去就那黄金三句:“挂专家号吧。”“转上级医院吧。”“找算命的试试吧。”
同事烦他酸他,上司挤兑他晾着他,他统统不往心上放——不是装,那是真不放。哪怕是指着他鼻子骂,那俩眼珠子都不带给你对上焦的。总之做什么都散漫随性,往哪儿一靠都怡然自得。
这种勇敢和洒脱,让郑青山非常羡慕。估摸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和自己这种庸人不一样。
正感叹着,就见天才拧干手里的迷彩短裤,抖了抖。陶醉悠长地啊了一声,准备敷个裤衩面膜。这一仰颏儿,两人眼神对上了。
“...早。”郑青山装作没看见他要干什么。
“早啊。”陈熙南终止变态,笑眯眯地摘掉耳机,“新衣服?很好看。”
“谢谢。小灰呢?”
“院儿里吧。”
郑青山推开镶着一圈霜边的单门。冬日清晨的阳光,淡得像一层纱。孙无仁立在朦胧的白雾里,背对他靠在院门旁。
穿着枣红色的大垫肩西服,黑色垂感西裤。头发用珍珠抓夹挽着,挂两串银闪闪的流苏耳环。
听到开门的响动,他回过头来。嘴里斜着半根烟,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数九寒冬,但那眼神里有活水在流动。
“呦。”他捏下嘴里的烟,吞云吐雾地笑,“真帅啊。”
“为什么给我买衣服。”
“新年礼物。”
“所以我在问你为什么。”
孙无仁从兜里掏出烟灰匣。那是个推拉式的小匣子,外包墨绿皮革,压印远山剪影。旁边还有四个毛笔字:青山不老。
“别往心里去。”他把烟头捻进灭烟用的小孔槽,转着圈轻碾,“网上买的,加起来凑不上五百。”
郑青山盯着他的手。莫名觉得那灭烟的动作,透着一股压抑的銫晴。
“你对朋友都是这样的吗?”
孙无仁笑了下,啪地推上匣子。抬起胳膊,一把夹住他脖颈。
“没错。我对朋友都这么好。”他偏过头,把最后一点残烟吐在那只聋耳朵上,“毕竟我人美心善,你得习惯。”
郑青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草、香水和冬季清晨的冷雾。想推又推不动,贪恋这一点温暖;想凑又不肯凑,被自尊和懦弱捆着脚。一堆话堵在门牙后,愣是挑不出一句来起头。
正纠结着,孙无仁冷不丁放开手。撤得干脆,好像刚才的亲昵全是幻觉。
他掐着腰伸出胳膊,直挺挺地摊开手掌。活像那个‘要钱猩猩’的表情包,掌心里还闪着汗光。
“我的呢?”
“什么?”
“新年礼物呀。”孙无仁歪头看他,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他今儿这妆化得浓,还戴了灰色美瞳。妖里妖气的,更像狐仙儿了。再加上郑青山换了新眼镜,感觉他离自己特近。
“...没准备。”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干巴。
果然孙无仁一听,立马捂着哭叽尿嚎:“不能吧!山儿~~!”
“我补给你吧。想要什么?”
“哪有要礼物的呀。”孙无仁抻着他衣摆,吱吱地夹着嗓子,“礼物不就,不就图个拆开的期待劲儿嘛!”
“你好好说话!我起鸡皮疙瘩。”郑青山抽回衣摆后退一步,推了下眼镜,“你的衣裳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谁要衣裳了。”孙无仁摸着下巴想了想,狡黠地笑了,“哎,你给我整张许愿卡吧。”
郑青山没听明白,还以为是商超积分卡:“哪家的?”
“豆豆龙家的。”孙无仁顺势挽上他臂弯,拖回屋里。从纸袋上揪下那张杯垫,翻出化妆包里的眉笔。
“你就在那个背面写。郑青山答应孙无仁,冒号。”
“拿钢笔吧。”这回换郑青山变成‘要钱猩猩’,“我的东西呢?”
孙无仁一噎,尴尬地笑了下:“那堆老破烂儿,你还要啊?”
“为什么不要?还好好的。”
孙无仁提了口气,别开脸道:“我撇灶坑烧了。”
郑青山瞪大眼睛看他,嘴唇哆嗦老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质问:“你怎么能...擅自烧我的东西!”
说罢推开他冲出去,哆嗦着手捡炉钩。铁青着脸在灶坑里扒拉,一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架势。
孙无仁看他那个犟样,知道这东西是密不下来了。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尖着嗓子叫道:“没烧!没烧啊祖宗!回来!!”
说罢回屋踩上炕,拨开柜门上的密码锁。薅出一个LV大包,砰一声扔炕上。
郑青山擦了两下蹭黑的手,拉开大包拉链。发现自己那些个破衣烂衫,全被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拿红色的福字礼品袋装着,像是要送出去。
他抬头看孙无仁。孙无仁低头穿鞋。脚在鞋里拧来拧去,气鼓鼓地嘟囔:“一天到晚抠搜的,啥破烂儿都搁腚勾里夹着!”
“包它做什么?”他问。
“做什...我这包两万来块呢!”孙无仁一把抢回自己的LV,装作嫌弃地抖搂,“你这破烂儿全煤灰,不包上点都蹭埋汰了!”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下去。他知道这狐狸——你就算问他八百遍雪下得大不大,答的都是不想打出溜滑。
他从自己的破兜子里摸出钢笔,趴在炕沿边写贺卡。刚写完孙字,笔尖顿住了。
“写孙双灰吧。”他说,“哪个双,哪个灰?”
孙无仁正盯着他那认真的小发旋,闻言怔了下:“...你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郑青山不说话了,抬眼睛看他。那层窗户纸呵口气都能破,可谁也不肯先伸手戳。各自蹲在各自的心牢,你探我缩、较劲拉扯。
你还记得什么?是否记得那懦夫式的告白?
我希望你忘了,就像羊群忘记踩坏的草场。这样我还能衬许多的来日方长,得以继续流浪在你身旁。
可我又盼着你记得。记得了,往后我那些没名堂的好,你便不会再追问为什么。万一哪天我犯了浑、露了相,让你觉得受伤了。至少能凭这一句旧誓言,知道我并非存心糟践。
你想我记得什么?如果希望我记得,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说?
无理无据的亲近,无名无份的关系。到底是遮掩的情意,还是精心的调戏?
你知道我这一生最恨拿感情当烟卷,把等候当成永远。可更恨自己这份软弱,总是没完没了地想躲。躲别人的坏,也躲别人的好。躲伸来的手,也躲渴望温暖的念头。
“哪个双哪个汇?”郑青山低回头,“不说我就写火腿肠。”
“...双职工的双,带个军儿的那个辉。”
这两个字,解释得实在别扭。郑青山记得当初在六院偶遇,孙无仁曾这样说他的名: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才貌双全的双,”郑青山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两个字,“璀璨生辉的辉。”
刚点完冒号,就被孙无仁一把抢走。眸光闪闪地瞧着,举起来吹干:“你这相当于开了个空白支票啊,后头我可就自个儿填了。”
“好。”郑青山扣上笔帽,“为什么改名?”
“土啊。像隔壁屯的瘪三儿。”
“双辉更好听。”
“嗯,倒也是。像你说的,月饼还不如火腿肠。哎,都怪我年少轻狂。”孙无仁在脸边扇着贺卡,笑盈盈地道,“要放现在,我估计会改名叫孙绿水,跟你凑个上下联儿。”
郑青山不接话,埋头拾掇自己的破东烂西。
孙无仁见他不高兴,凑上来拿肩膀撞他:“豆豆龙又急眼了?”
“往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孙无仁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直发虚。挂着甜腻腻的假笑,略带尴尬地道:“啥意思嘛。嫌弃我给你当下联儿?”
郑青山偏过头看他。阳光的一点碎屑,溅在他冰片似的眼镜上,冷汪汪的。
还不等孙无仁看清那镜片后的眼神,他又迅速低回头去。
“因为我这人轴。”他俩手在不织布兜子里搅着,像是跟里面的东西过不去。隔了好半晌,才若有若无地叹息,“什么都当真。”
第32章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彻底消散,牛马全部归圈。
早上七点半,正是忙着上班的时候。各种轮子挤在路口,反复碾着地上的黑雪。
孙无仁站在二院门口,缩着脖子点烟。这实在不是个抽烟的好地方,点好几下才着。烟进到肺里,比空气暖和些。
从山里回来后,他就没睡过囫囵觉。他要的新年礼物,郑青山初二就补给他了。
一篮子鸡蛋。
要是就一篮子鸡蛋,他反倒高兴。可鸡蛋下,还压着个红包。封了三千块钱。
三千块,对孙老板来说是个小数。但对郑大夫而言,算得上巨款。
收了礼再给钱,还估摸着往多给,是一个笨拙又明确的答复。而以这个红包为界,郑青山开始有意后撤。拒了那套被褥,不回他消息。最扎心的是初六那天,他来二院找人。郑青山不仅叫他孙先生,还撂了句职业规定:医生得和患者家属保持距离。
这景儿整的,还不如指着他鼻子骂呢:没事别瞎撩次,花花母子。
有句话叫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在暧昧阶段紧急撤退这种事,向来都是孙无仁干——害怕被嫌弃、抛弃。所以先行嫌弃、抛弃。与其等你伤害我,不如我先伤害你。
但和郑青山,他从没考虑过自己。不敢明追,是怕连朋友的名分都丢了,更怕给人家添堵。
虽说被人喜欢算件开心事儿。但前提是喜欢你这人挺优秀。或者至少,像个正常人。
风迎头兜来,大衣前襟上飘满烟灰。最后一口抽得特狠,滤嘴都发起烫。掏手机看了眼时间,扭头往院里走。
今天郑青山门诊,他打算在走廊里坐一会儿。隔着门板听听声,病号出去进来的,还能看到一两眼剪影。
周一早上,人不多。走廊稀拉拉坐着几个拿药的,都死气沉沉地折着。但诊室里那个,嗓门挺亮。听不清说啥,光觉着特兴奋。
忽然那声儿近了,几乎贴上门板:“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周五我来接你!”
孙无仁心里一激灵,噌地站起身。站得没着没落的,又往诊室蹭了两步。这时门开了,一个男的走出来。
留着两边铲的美式油头,眉尾螺旋上翘。眼睛习惯性瞪着,露出差不多整个瞳仁。气质侵略可怖,像头白额吊睛虎。
看到孙无仁的刹那,旋眉一挑:“巧啊,孙老板!”
屋里的郑青山闻声抬头。目光越过吕成礼的肩膀,毫无防备地撞进孙无仁眼里。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拾掇两下桌面,拎暖壶倒茶。
“下一个是你?”吕成礼顺手带上了门。
“老妹儿搁这住院,我过来问问。”孙无仁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假模假式地关心,“吕总这是咋的了?日理万机,理出毛病了?”
“睡不着,心慌。”吕成礼递过手里的处方单,“你瞅瞅,这一把一把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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