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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着17路公交车驶来,在紫金华庭经停。郑青山小跑起来,兜子里的零碎叮当作响。
吕成礼开车追在他后头,抻着脖子道:“我听说你们科,最近在试一个新设备。”
郑青山的脚步没停。廉价皮鞋的塑料跟,打铁似的敲着石头砖。他因为早年干过工地,腰不太好弯。系鞋带费劲,索性全都勾松散。两捧细鞋带支棱着,像两团钢丝球。
他追到公交队的末尾,翻兜找钢镚。轮胎压着一滩泥水停下来,吕成礼上下打量他。
“你要是不想跟,我可以打个招呼,换个人继续。”
“不必。这是科研项目,不是过家家。”
“你这话太理想主义。这么好的机会,我本来想着给你。但你现在这个态度,太不争气。”
郑青山顿住手,从镜腿后头瞥过来。路灯亮了,给他的脸镀上一层冰凉的金油。
“这批机子,是你们公司做的?”
吕成礼不置可否,只是笑笑。人群陆续地往车上走,很快就轮到了郑青山。他前脚都踏上了台阶,终究是扭头回来。贴近那扇漆黑的窗外头,严肃认真地道:“这批机子,不可以投入使用。”
“哦?大学霸又发现问题了?”吕成礼往副驾扬扬下巴,“上车说吧。”
那揶揄轻蔑的态度,让郑青山瞬间放弃了对牛弹琴。手一挥,冷冷地道:“不必。我回头把报告发你。”
说罢走到另一边,抬手拦出租车。二院位置稍偏,这个时间又是下班晚高峰。拦了半天,全是回送。
他身上那件墨蓝色的衬衫,买的有点大了。领口扣得严,腰身掖得也严。被风一打,中间空落落的。让人疑心那衣服里装的不是骨肉,而是焚过的秸秆。他单薄地立在风尘里,嘲弄扑打在身后。
“你发给我也没用。我不会看的。”
“你以为自个儿伸一下胳膊,就能拦得住一个项目?别太高看自己了。”
“你知道这项目牵了多少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青山。”
郑青山嫌他聒噪,索性掉头回二院。
“喂,去月上桃花喝一杯吧。”吕成礼下了车,扶着车门高声道,“你不想见见孙无仁?”
这话绳一样扯住郑青山的脚踝。随即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小辉不是吕成礼可以对他用的筹码。
“他在出差,”他呼呼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和我之间的账,不准把他算进来!”
“出差?我昨儿还瞅见他呢。”吕成礼胳膊搭到车门框上,嗤笑了一声。
“就搁他那店头卖艺。”
第48章
天从冰蓝变成深紫,像泼到桌布上的红酒渍。
双层的独栋门楼,镶一面五米来长的显示屏。金色的月牙旁边,四个霓虹大字:月上桃花。
门童穿着双排扣的长制服,戴桃粉高帽。顺冒顶垂下明黄流苏,像满清的格格。看到吕成礼的车,殷勤地小跑过来:“吕总,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台阶边上的横杆抬起,里面是VIP专用的立体停车位。刚上转盘,拥来两个浓妆艳抹的女郎。嘴唇红得凄厉,眼尾扫着金粉。好似纸人淋了雨,晕开的两道泪痕。
两人先是在车头跳了段舞,而后欢呼着拉开车门。郑青山刚迈出去,右耳边砰的一声响。他吓了一跳,连退好几步。那女郎手里还拿着拉完的礼炮筒,脸上勾着尴尬的假笑:“欢迎光临!”
双开的雕花门一拉,音浪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满眼的金碧辉煌,满耳的欢声笑语,满鼻的烟酒脂粉。灯光蛇一样在墙壁上游走,又爬过一张张人脸。
女郎簇拥着他俩,一路欢迎到‘老位置’。绗缝紫皮的卡座沙发,像盘着的两条大蟒。
桌上两盏杯蜡并排亮着,燃着不动的假火。铁皮冰桶里插着酒瓶,水晶烟灰缸擦得锃亮。
吕成礼把夹克脱下来,随意一搭。郑青山坐在距离他最远的对角线,认真地四下打量。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飘过,隔壁卡座碎出一阵笑。酒杯的叮当磕碰里,有人在讨饶着撒娇:“哎呀哥~~”
娇滴滴的声音,拖得老长。郑青山回头望了一眼。可满眼蓝蓝紫紫的,什么也看不见。
“头回来?”吕成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他没带你来过?”
郑青山没搭茬,推了下眼镜。
孙无仁带他去过不少地方。早市,山里,古镇,牧场,兴岭。但唯独没有带他来过月上桃花——他藏起自己的酒吧,就像是藏起衣下的烧疤。
然而郑青山却擅自来了。
他不知道吕成礼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来。只是凭着直觉入了场,把自己放在离小辉稍近的地方。
吕成礼起身坐到他身边,递过手机给他看:“我给你点杯鸡尾?”
郑青山把他的手机往外一推:“我自己点。”
酒水还没来,先来了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肥头大嘴。金铭牌印着经理的抬头,名字写着大伟。
小步上来,肉眼睛闪烁着谄媚的光亮:“表哥这时间掐得真准,还有二十来分钟开场。”
吕成礼瞅都不瞅他,低头从兜里摸烟。刚叼上,大伟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跪地上给他点了。
吕成立呼了口烟,这才抬脸看他:“他还留你搁这?”
“也可能是腾不开手,没空处理我这种小喽啰。”
“腾不开手?他有这么忙?”
大伟往舞台一瞥:“忙啊。等会儿还得上。”说罢凑到吕成礼耳边,低语几句。
吕成礼嗤笑起来,伸胳膊要抖烟灰。大伟刚递上烟灰缸,忽然被掸了下肩膀。
“你离我远点儿。”吕成礼语气不重,甚至还是笑着的,“身上一股油烟味儿。”
大伟连忙往后错了几步,点头哈腰地道:“好嘞,我离远点儿。这么远成不?”
吕成礼翘起二郎腿,呼着烟看他:“那我还嫌你长得磕碜,你咋整?”
大伟油腻腻地赔着笑,从胸口掏出方巾。抖搂开挡在脸跟前,夹着嗓子说道:“哎妈吕总,您可消消气儿吧~不值当~~”
往常吕成礼喝多闹事,孙无仁最常说的就是这一句。
果然这话一出,吕成礼开怀大笑。顺手搂住郑青山的肩膀,拿烟头点大伟:“你听他学得像不像?”
郑青山拍开他站起身,又坐到沙发的另一边。抽了张纸,抹掉鞋尖上落的烟灰。刚擦完一抬头,正好和一个小姑娘看了个对眼。
黑长直公主切,穿一条破糟糟的朋克裙。四目相对的瞬间,愣了半天。
陈小燕左看右看,郑青山却别开了脸。她把招呼咽回去,装不认识地路过。郑青山扭头看了眼她的背影,站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吕成礼不说话,隔着烟看他。这时音箱响起来,主持人甜蜜热情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好戏将至,浪漫先行。各位朋友,距离今晚的正式表演还有10分钟。”
报时结束,吕成礼抬手往门口比划:“去吧。你可以走。门就在那头。”
“我不会走。”郑青山说。
吕成礼嗤笑了下,扭头朝后面卡座招手:“小远!过来!”
一个穿黑衬衫的男孩站起来,端着酒杯往这边走。眉眼英俊,笑容爽朗:“吕总!好久不见你了都...”
郑青山和小远擦过肩膀,快步下了台阶。顺着陈小燕消失的方向,挤进层层光影。
穿过一群又一群的人,走过一杯又一杯的酒。茄紫的胳膊,苹绿的腰,鹅黄的发。每一截颜色都在晃,晃得他头晕眼花。
绕过吧台,看到了两部电梯。刚要过去摁,就被保安拦下:“不好意思先生,二楼不让上。”
“我想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那边,我领您过去。”
推开雕花大门,一条宽阔明亮的走廊。洗手间在尽头处,标识做得很文艺。一个倒三角,圈着M。一个正三角,圈着W。
进去的时候,有个人正在洗手台涂口红。手悬在半空中,从镜子里斜斜地瞟来一眼。
郑青山退出去重新看了眼标识。确认了正三角里面的M,才折回来。仔细一看,那化妆的是个男孩儿。
涂完口红,又开始捯饬刘海。一撮一撮地摆放在额头上,好似每一撮都有停车位。
郑青山连瞟了他好几眼,这才抬起水龙头洗脸。思前想后,还是掏出手机给孙无仁打电话。连着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进来了个中年男人。旁边的男孩拉上包。舞厅音响隔着墙震荡过来,脚底都跟着发麻。
郑青山握着手机,总觉得吸不进气。他抽了张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水。擦一点折一点,直到那张纸每一寸都被用尽。
正准备给孙无仁发消息,隔间里响起低语。压着嗓子,黏糊糊的。听不清词,却听得出不正经。
下一秒,隔板猛一震。洗手台上的纸巾盒,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
郑青山愣了半拍,连呼吸都卡住了。而后扯起台面上的兜子,慌里慌张地往外跑。
大厅光影劈砍,乐声越发癫狂。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鞋子一闪一闪。迷迷糊糊绕了半天,才勉强回到卡座。
这一回来,发现小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燕。上半身穿着酒吧制服,下半身穿了条黑运动裤。正半蹲在茶几前摆盘。
吕成礼歪脖打量她,不怀好意地试探:“这一周什么活动?学生妹风情周?”
“吕成礼。”郑青山踏着台阶上来,重重凝了他一眼。
陈小燕像是没听见,利落地摆上酒杯、果盘、小零食。偷瞟着郑青山的脸,凑过来问:“先森,加冰咩?”
“不用,谢谢。”郑青山端起酒杯,从杯沿上给了她个眼神,示意她离开这儿。
吕成礼这时前倾身子,又仔细打量她的脸:“你瞅着不大啊?十五还是十六?”
陈小燕飞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回了句:“看走眼了哦老伯,我成年了!”说罢扭头就跑,三两下窜进了光影。
吕成礼低骂了一句,扬手掸了下烟灰。抬腕看了眼表,对郑青山道:“我约了朋友过来。”
郑青山刚要喝那杯‘酸菜天马尼’,顿住了手。酒里的酸菜丝打着旋,贴上杯壁。
“我们之间的旧账,不准拉小辉进来。”
“小辉小辉的,你存心气我是不?”吕成礼捻了烟,拄着胳膊倾过来,“我说你到底要恨我到什么时候?”
“你想多了。我只是正常过日子。”
“正常过日子?你跟他能正常过日子?”吕成礼喝了口冰块威士忌,砰地撂下杯,“你说我现在,要啥样的男孩儿没有?就刚才那小远,不比你好看,比你会来事儿?我只要点个头,今儿就能跟我走。”
虽说吕成礼年少时也烦人,但到底还衬点可爱地方。至少会说些幼稚的承诺,会送张青山MP3听歌。还会在平安夜,掏出包着彩纸的苹果。
可人一阔,就会变、会飘。
踩上了跷,就觉得自己是天上的仙,要睡玉皇大帝的凌霄殿。
披上了貂,就觉着自己是山中的虎,要点青鸾凤凰来跳舞。
“你也没长多好,更不是啥嫩草。咱也不是没处过,没品过滋味儿。”他手指铛铛地敲着桌面,“一盘隔夜菜,我至于这么死乞白赖地追吗?你咋就品不出好赖呢?”
郑青山强抿了口酸菜酒,又咬了块碎冰。放下杯子,语气淡淡地道:“所以你放下吧。”
“不可能!你要敢跟他,”吕成礼抬起手,轻轻拍自己的脸颊,“就是在扇我的嘴巴。全溪原,我他妈最看不上的就是他。”
郑青山思索片刻,抬起脸看他。定了两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下:“你追过小辉是吧。他没答应。”
吕成礼的脸僵了下,随后慢慢下拉,像坍塌的泥胚。
“呵。”他又抬腕看了眼表,摊开手臂往沙发上一躺。昂着下巴望向舞台,从腮里嗤了一声,“不说了,还有三分钟。”
第49章
后台化妆间人影戳戳,粉墙上贴着一排排镜子。靠门口的那面跟前,站着一高个男人。
穿黑色高腰裤,白羽毛衬衫。系一条靛蓝双绉丝巾,短发拢成背头。擎着根尖尾梳,小心翼翼地拨出一根龙须刘海:“玲儿啊,这阵子辛苦你了。”
美玲正弯在旁边的凳子上穿鞋,抬手扇了他后腰一巴掌:“别就搁嘴说,加钱!”
“哎妈你轻点儿!给扇青了都。”孙无仁娇滴滴地抱怨了两句,歪头戴耳坠,“七八年没跳的份儿,这几天全补回来了。”
美玲穿好鞋跺了两下,站到他身边。抠了把他的发蜡,大刀阔斧地抹。
“辉姐,说正经的。你最近是不是得罪啥人儿了?”
孙无仁手一松,耳堵掉了。他低下去捡,可半天都没瞅见。地面太亮了,亮得他什么也看不清。还没等摸到,梳妆台上的手机嗡了两声。
「您那边的心意我们收到了,这次实在不合适,请理解。款项已原路退回。」
「最近风口紧,你再等等吧。」
他顺势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正想打点什么,门被敲响。从门缝挤进来个脑袋:“辉姐,乐队到了。”
“叫他们撒冷儿的。我和玲儿就能顶个十五分钟。”
“哎,知道了。”
孙无仁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继续去摸耳堵。那人也跟着蹲下身,继续在门缝里悄声道:“姐,还有个事儿。那边来电话了,说让咱们配合检查。”
“几点?”孙无仁脸色不太好看。
“没说。听着不像好事。这波人来得也太准了吧,偏挑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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