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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是来客的日子。这客不是别人,正是月上桃花的投资方「睿信资本」。
这家投资公司的老板姓黎,据说身体不太好。月上桃花开了三年,孙无仁就见过他一面。但在这个节点来溪原看,只说明一个事:月上桃花已经‘成型’了。
三年时间,够一家酒吧死两回,也够一块招牌站稳脚。客源有了,名声有了,既没被投诉掀翻过,也没被政策一刀切。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而是‘有实力’。
可也正因为有实力,事情才变得麻烦。
资本不再把这里当一家店了。它会想,如果在别的城市复制呢?如果换一个更大的体量呢?如果做成连锁IP呢?
黎英睿想赌孙无仁,但又不完全信任他。而今晚要是出岔子,不是店关不关的问题。是‘月上桃花’这个牌子,以后还归不归孙无仁的问题。
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这家酒吧,是孙双辉为孙双燕开的。
他记得她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舞台、裙子、拉丁、高跟鞋。
那时电视上热播着《情深深雨濛濛》,她最喜欢里面的陆依萍。总是披着大牡丹的毛毯站在窗前。头上盖着枕巾,还让老弟给她提一提‘裙子边’。那时她老弟是多坏呀,恶狠狠地骂她:依萍才不是精神病,不会到处光腚。
可就是这样一个精神病,懂得把窗帘杆子薅下来,给老弟当氧气管使。拿那大牡丹的花毯子,一层一层把他捂在窗户边。
那句话,忽然在孙双辉脑子里响了一下。
——老弟,姐想吃冰棍儿。
孙无仁偏头打了两个喷嚏。抽了张纸巾,拧着鼻子交代:“叫老刘带人巡逻。严查未成年入场。”
“这就去。”
“哎等会儿!”孙无仁又叫住他,压低声音道,“演出名单再过一遍,今晚谁上台,谁不上台,都给我卡死。临时换人的,全撤。”
“明白。”
孙无仁关上门,扶着梳妆台要坐下。可人还没落稳,又被什么事勾住了。他就那样半蹲着,像是忘了坐下这件事。
“你说咱这演出团队,三天两头出状况。”美玲捡起他掉落的耳堵,“这像有人搞咱们呀。”
“谁说不是呢。”孙无仁接过来,顺手放到台面上,“妈了个巴子的。”
“那你心里有数没?”美玲抿着几个小黑卡子,站到镜子前绑头巾,“咱也不能坐以待毙。”
“没事儿,你别惦记。”孙无仁接过她递来的小夹子,帮她别着后脑勺,“熬过这段儿就好了。”
“咋的了这是?”美玲从镜子里看着他,大眼睛来回逛荡着,“不像你说的话。”
孙无仁没答,苦笑了下。
这的确不像他会说的话。
孙无仁坏过、毒过、冲动过,但唯独没熬过。可眼下,他没有别的招。
文件递上去了,得等信儿。信儿回来了,得等批。批下来了,还得琢磨人脸色儿。明知道后头有人推他、绊他、给他下套,也得装不知道——他现在不能出岔子。
音乐已经起了。低音贝斯从前台传进来,震得胸腔发紧。手机嗡嗡起来,孙无仁刚要查看,又有人敲门。
“辉姐,男厕有人不着调。”
“鹿就鹿吧,当没看着。”
“不是鹿,是二人转。有个好像还是气氛组的,杨哥问你咋办。”
“哎呦我去了!”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把手里剩的小卡子往台面上、一扔,“臭不要脸的!”说罢推开门,往外小跑着叫人:“老杨!老杨!清扫牌子先给我立门口!”
清扫牌子立在门口,歪歪斜斜的。孙无仁一脚踢正,回身往洗手台喷了两圈空气清新剂。
领班老杨从外头回来,凑到他身边低声道:“辉姐,让前台免单了。瞅着还行,没生气。”
“再补一瓶酒,体面点送走。”孙无仁冷着脸补了一句,“跟迎宾打个招呼,下次直接挡门口。”
“那个怎么处理?现在搁保安室。”
孙无仁把空气清新剂塞进他手里,眼睛四下检查着:“今儿先撤岗。后边儿你去谈吧。”
正转身要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过头来。
洗手台边,掉着一小块纸巾。被折叠成拇指盖大小的方块。
他走过去,扯了一张干净纸。半蹲下身,裹着捡起来。这是洗手间的专用擦手纸,应当不是无聊下的产物。而如果是正常使用,谁会这么用?擦一点,折一点,折到没法再折,才丢掉。
可孙无仁偏偏知道一个人,习惯这么用。
严肃疲惫的脸。沧桑宽大的手。还有那担忧沙哑的嗓子:“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事儿了?”
孙无仁猛站起来,抓住老杨的胳膊:“快去调监控!看是不是豆豆龙!”
老杨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啥龙?”
孙无仁顾不上解释,转身就要往外冲。又被老杨一把扯住:“叫啥龙!我去找!”
“将一米八,戴个黑框镜子,有个小人中沟儿——”
话说到一半,外头忽然炸起一阵欢呼。像是隔着一层水,主持人的声音压过来。
“今晚的正式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孙无仁还在自己脸上比划,语速越来越快:“浓眉大眼的,鬓角这块儿发灰...”
老杨连连点头,几乎是推着他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看。你先过去,先过去...”
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像贴在他耳后念的:“热闹不能断。先给各位上点儿热的、辣的、带劲儿的...”
后台通道又暗又长,地砖滑得像是刚拖过。
美玲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快步迎上来帮他系丝巾。
“还有三十秒。”她低声安慰着,“别急。”
“那我看眼手机。”孙无仁喘着粗气,掏着小提包,“哇啦哇啦好几回。”
拉了两下没拉动,里布绞住了拉齿。他使劲扯起来,喉咙里传出急切的低吼,像一种呜咽。
“哎,别扯坏了。”美玲接过去捣鼓,“我给你整。”
“老朋友都知道,咱们家这对搭档一上...”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台口。飞快地往这边瞟了一眼,确认两人都在。而后转回观众的方向,笑眯眯地挥起手:
“来——灯光跟上——掌声也跟上——”
舞台的刺目白光,好似无数只打碎的瓷碗。锋利晶亮的碎片,劈头盖脸地迸过来。
第50章
灯光暗下来,只剩几束金色追光,交汇在舞台中央。蛇笛般的律动里,舞台升出湿烟。
烟里蓦地滑出一个男人。郑青山一搭眼,眼眶子就被烫了——
太好看了。亮闪闪、活生生、勾魂夺魄的好看。
高腰黑西裤,白衬衫上缀满羽毛片。宽肩蜂腰大长腿,像把收紧的黑伞。那头金光灿烂的卷发不见了,换成了贴头皮的黑短发。眼窝抹得乌漆嘛黑,嘴倒是擦得血红。半边耳朵上吊个长坠子,一晃一道冷光。
孙无仁登场后,先是疾风般连着三个旋身,又蓦地收住。而后伸开双臂,亮相致意。
台下响起一阵叫好。旁边卡座的几人大概是常客,熟稔地点评着。
“老板娘换发型了?”
“早换了。”另一个说,“这造型我都看三场了。”
两个卡座离得很近,沙发都是背靠背的。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搭话问。悻悻地放下胳膊,朝舞台望去。
孙无仁转过身,朝后行了个绅士礼。烟雾里缓缓扭出一个女郎,穿条蛇纹短裙,绑着黑色水钻头巾。
《Buttons》的歌词一出,两人胯骨一拧。随后像是开闸一样,力道唰地就泄了出来。
拉丁舞里的恰恰,是一种帅气奔放的舞蹈。不同于芭蕾和古典,它几乎没有欣赏门槛。热烈、明快、活泼、踩点儿。不端架子,极具煽动性。
手在腰上一搭、一松,在腕上一扯、一送,让人目不暇接。
孙无仁那双大长腿,平时就自带风流。此刻简直像两把冰镩子,嗒嗒地扎着台板。肩胛骨在衬衫下滑动,犹如窜动着两只松鼠。
郑青山有点喘不上气,像是有手在拧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却很快又塌了下去。
半边耳朵上的长坠子一晃,甩起一道金白的光。那光落在看客的眼里,也溅回孙无仁自己的眼里。
舞台没擦干净,鞋底胶黏。有块板子好像断了,一踏就陷。
灯控今天手有点生,光老是偏。空调温度也不行,满脸都汗痒痒的。又想起忘了喷定妆,疑心这会儿脸上花了个鬼样。
这念头一个撵一个,像是故意绕着什么跑。可心却诚实地慌着,砰砰地往太阳穴上撞。
台上很亮。台下很黑。那黑张着嘴,举着杯。像夜里的井,晃着一块块惨白的鬼火。
他想在那井里,捞出一个熟悉的月影。可又怕真捞着,只敢拿余光虚虚地瞟。像只不情愿的猴子,敷衍地往井里一撩,又一撩。
郑青山总觉得孙无仁在看自己。虽说他知道这近乎不可能。别说隔着好几排卡座,哪怕是隔着一张茶几,也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那是他渴望被看见的心在作祟。
灯光像是辣椒水,泡得眼珠生疼。可却眨都不舍得眨,生怕断了这虚幻的对视——
他压根儿没见过,小辉还有这一出!
原来孙无仁开玩笑,说自己年轻时会浪会骚,是红透半边天的‘夜场头牌’。曾有老板半夜跑三个小时高速专程来看,一场就扔了一百万。
那时他是当玩笑听的。可当下他信了。
因为在这一刻,他也愿意把自己掏空。
可怜他既没有豪车,也没有大钱。他更像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风尘仆仆,精疲力竭。蹬了百里地,只为赶到台前看这一眼。
隔着玻璃茶几,一双四白眼也黏在他身上。吕成礼绕过来,胳膊沉甸甸地压他肩膀上。
“好不好看?”
郑青山没听见,半张着嘴瞧舞台。
吕成礼抬手拧了下他耳朵。他从梦里惊醒,愕然地看过来。
“别整那眼神儿。”吕成礼沉着脸看他,“我都替你臊得慌。”
郑青山两腮抖了抖,终是嫌搭理他浪费时间。起身走到卡座边的台阶上,灯光晃得他眯缝起眼。
舞台上那个人,原先叫他看着心疼。总想挨过去,轻轻地抱一抱。曾经他以为,那就是爱了。
但这一刻,他忽然发现那爱是不全乎的,还该有点什么。
有摘下他耳坠的冲动。
有扯开他衬衫的欲望。
有拽住他手腕的强势。
有宣告所属权的偏执。
.......
怪不得小辉跟他相处时,总是像隔着什么。别说亲热,甚至连个吻也不落。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卑。如今才明白,那自卑正是自己给的——
原来有些人的爱,是肯停摆的。你不伸手,他便不牵。你不闭眼,他便不吻。你若不要结局,他便陪你在序章里地老天荒。
音乐戛然而止。掌声和叫好轰隆隆地响起来。可郑青山的世界却像按了静音。只看见孙无仁湿透的白衬衫紧贴在胸口,一下下起伏。听见他下颌那滴汗坠下来,砸在台板上。
“啪嗒。”
一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也沿着相同的轨迹坠下。滴落在锃亮的皮鞋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水光。
二楼的贵宾席里,黎英睿没有鼓掌。睁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四下逡巡。有时还举起个单筒的小望远镜,在黑暗里一闪又一闪。
他望远镜往哪里瞧,经理就跟着往哪里瞧。挂着僵硬的笑,脸湿得像瓶冰镇饮料。
“老板亲自上台?”黎英睿侧头问他,听不出是赞是讽。
“偶尔。”
他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追问道:“多偶尔?”
“基本没有。”经理掏出小手帕擦汗,“今儿是为了欢迎黎总。”
话音刚落,场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黎英睿抻直脖子,又举起望远镜瞧。
经理没有望远镜,啥也看不着。扶着沙发靠背张望,急得在对讲机里直问:“老刘!老刘!咋回事?”
黎英睿看到有几个穿制服的,皱眉问道:“哪个口子的?来干什么?”
“例,例行检查。例行的。”经理笑容有几分尴尬,“夜场抓得严,这一片儿都这样。”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寸头小子凑上来,低声道:“我下去看看吧。”
他刚站起来,台口那边又炸起一阵哄。
两人还没来得及退场,双双站在光里。台口有个服务员,手里拎着一串花环。胳膊粗的塑料假花,轻飘飘地鲜艳着。
这东西叫‘挂花’,和直播间刷礼物一个道理。客人提前跟服务员说好,给谁挂,挂多少。
价钱分好几档。在月上桃花,最便宜的520,往上有888、1314,最贵的一万八。比花环贵的还有横幅、披风、皇冠。
但什么人会被挂花?‘男模’、‘佳丽’。别着塑料号码牌在台上扭来扭去,就为挣这份儿钱。
可你要往人家老板脖子上挂,那纯犯照。想把场里最牛的人钉成戏子,给人看乐子。
服务员拎着花环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孙无仁蹲到舞台边,冲他招手。这时主持人从后跑来,递上话筒。
服务员手举到半空,傻不愣登地要往他脖子上套。
孙无仁往边上一歪脑袋,拎起那串花环。问了两句,回脸朝后台道:“灯光!切到17桌。”
追光灯打到东南角的一个卡座,站起一个中年男人。腮上一颗长毛的大痦子,秃得像清朝人。腆着个啤酒肚,脸喝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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