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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孙无仁的口红黏在牙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问清楚谁指使的。”
他走回23桌,弯腰捡起地上的话筒。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打开吹了两声。
“呼呼!刚才那点小幺蛾子,大伙儿别往心里搁。该看的看,该喝的喝。”
他嗓子没夹起来,轰隆隆地震荡着。而后高高地举起手,朝舞台示意开场。
郑青山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听到这话回过头。
孙无仁还站在原地。拿着麦,举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可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却直直地看向自己。
郑青山停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氤氲的夜气,站在各自不熟悉的位置上,遥遥相望。
他在暗处,头一回捏碎了怯懦。手心攥出的汗,风一吹竟有点发烫。
他在光里,学着冷却冲动的火。泪在眼里打转,吸回的鼻水有点凉。
不能靠近,也舍不得离去。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一句都多。
电吉他的和旋一响,架子鼓立马跟上。主唱亮起嗓,舞台闪烁起无数金色细光。
保洁清扫玻璃,服务生回到通道。客人重新落座,有人低头摆弄手机,有人窃窃私语。
终于,郑青山挥挥手,示意他去忙。孙无仁也挥挥手,调头往台口走。
郑青山目送着,直到那双长腿消失在舞台后面。这才悄悄溜回来,想找丢的那只鞋。
他打着小手电一通找,越找越觉着浑身刺挠。好像丢的不止那只鞋,事儿也跟着少了一截。直到路过方才吕成礼坐的卡座,才骤然惊醒——
空的。
不对。这就是个事儿吧佬,不应当不在。要这出戏全是他排的,他猫哪儿也得瞅完。如果没在这场乱的尾巴梢上,那指定是在下出戏的开场锣里。
郑青山这回不找鞋了,开始找吕成礼,生怕他继续添乱。场子里巡逻了一圈,还准备去厕所翻翻。刚拉开大门,忽然被人点了下肩膀。
一寸头小子站在他身后,递过他丢的那只皮鞋:“叫你半天。”
“谢谢。”郑青山接过鞋扔到地上,拧着脚踝蹬。
肖磊以为他是疼得弯不了腰,歪着头上下打量:“还行不?用不用给你叫个车?”
“没事。刚才也谢谢了。”
“不用谢。我都听命办事。”肖磊从裤兜里掏出一团起毛的卫生纸,狂拽酷炫地塞到他手里。而后什么都没说,径直掠过他去按电梯。那俩保安别说阻拦,还点头哈腰了半天。
透明的电梯门关上,肖磊低头看手机。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升离了玻璃门后面。
郑青山看看手里的卫生纸,又仰头望向二楼看台。繁复的黑铁雕花栏杆,缠绕着镀金藤蔓。看不见栏杆后面的人,只能看到一块紫灯标牌,亮着三个矜贵的小字:
贵宾席。
第54章
二楼的时间,走得比楼下快半拍。滋啦一声,楼下的灯就灭一块。
老板办公室对面,是一排单向玻璃。玻璃里头是灯控、音控、监控。玻璃外头算贵宾席。
十来平米,几张酒红绒面沙发,围着个原木茶几。摆着一瓶名贵的威士忌,摘了帽,却一口没动。旁边的小电磁炉咕嘟着,煮着一壶荞麦茶。
光追不上来,被栏杆切成细条。音乐也爬不上来,只剩楼板在脚下震。
坐在这里的,看的不是节目,是场子。谈的不是热闹,是生意。
左手边的沙发上坐着个男人,看着三十四五。穿藏蓝色的细条纹西装,披一件黑色运动夹克。梳着韩式商务四六分,瘦得火气逼人。细伶伶的脚踝下,挂着一双红底皮鞋。
“上个月和李响李总打高尔夫的时候,他还特意提起您来着。”他端着热茶,笑得礼貌又疏离,“说您办事,既专业又爽快。没成想,今儿就碰上了。”
他旁边那人,穿一身灰色的商务休闲。方额头,旋眉毛,一双四白眼。
“黎总客气。”吕成礼伸手去拿酒杯,眼神却一直在黎英睿脸上打转,“李总也常说起您。既懂战略,又能落地。”
“可别听他抬举。”黎英睿放下茶杯,慢悠悠换了下腿,“关外这圈子,说大不大,总绕不开几位老朋友。”
黎家是东城的大商户,黎英睿又是长子。身子稀糟,心气却傲。东城的皇帝都敢过招,这溪原一个小小外戚,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场面得过,话也得听。只是这人车轱辘话转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说来意。
黎英睿索性把夹克往前一抽,盖在身上歪进沙发。活像宫廷剧里乏了的娘娘,等来客自觉退下。
吕成礼看懂了,却没动。干笑两声,招手叫服务生:“空调风太硬,调调。”
那服务生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道:“吕总,这都中央空调,楼上调,楼下也得...”
“让你调就调。”吕成礼话冲服务生,眼睛却定在黎英睿身上,“黎总年前刚换的肾,受不得凉。”
黎英睿脸上那点笑凝住了,缓缓掀开眼皮。这时肖磊正好从电梯下来,也把这话听了个全乎。凶巴巴地剜了吕成礼一眼,弯腰附到黎英睿耳边:“没出大乱子。受伤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吕成礼装作刚听见,哦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悬着心,怕场子压不住。就像前阵子...”
他边说边摸烟,刚叼上,肖磊的手已经横过来了。
“老板,烟收收。睿哥闻不了。”
吕成礼愣了下,随即又蓦然惊醒似的拍脑门:“对,黎总有哮喘来着。”
“吕总这消息挺灵通。”黎英睿陷在沙发背里,手托着下巴,“我这点毛病,自家公司里都没几个人清楚。”
“我这行当,靠的就是信息差。”吊睛虎似的四白眼,在射灯下闪了闪,“黎总有什么想打听的?”
闹铃滴滴地响起。肖磊关了手机,开始取药配水。
“累了。”黎英睿喝了药,把杯子递回他手里,“跟孙老板说一声,咱先回酒店。”
吕成礼用余光把两人刮了一遍,脸上还笑着,但那笑却像被压扁了。
肖磊前脚刚走,黎英睿又接着问道:“吕总刚才说,前阵子怎么了?”
“哦,前阵子。这儿的服务员跟客户打起来了,让人拍视频捅网上了。最后撒出去一百多个,就为了平这事儿。”
“听这话,吕总跟孙老板挺熟?”
“八九年的交情了。当初他在南方跑夜场...”吕成礼话说一半,又嗤笑着摆手,“算了算了,朋友的老底儿,咱不能掀。”
黎英睿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唇膏。竖着仔细涂过,啪地扣上盖子:“那吕总给句实在话,孙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成礼端起威士忌。也不喝,就拿在手里晃荡:“他啊,实话说挺让人佩服。白手起家,胆子也大。就是吧...”他放下杯子,话绕了个大弯儿,“太率性了。不是说坏事,但在场子里...”
黎英睿沉默了两秒。吕成礼这句话,正好也是他心里对孙无仁的评价。
这月上桃花能起家,全仗着孙无仁的个人魅力。可要想做成连锁IP,这套江湖做派就显得硌脚。好听叫‘义’,直白点就是‘虎’。容易让人当枪使,被盯上了也麻烦。方才楼下抡烟灰缸那一出,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孙老板要不仗义,也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黎英睿换了条腿架着,心平气和地道,“我看他刚才那几下子,处理得挺利落。脑筋转得快,是个明白人。”
黎英睿这人,有个拧巴毛病。心里头越是稀罕,嘴上越是挑刺。可要是真瞧不上,反倒说得天花乱坠。这会儿他一脸慈眉善目,好像刚才扒着栏杆大吼‘给我拦住!’的不是他。
吕成礼虽然对黎英睿做了功课,可还真就没摸透他的脾气。此刻听他为孙无仁说话,鞋跟在地毯上不耐烦地碾了好几下。
“黎总,临走前我再送你句话,当见面礼。”他急得装都不装了。伸出食指,点点自己太阳穴,“无仁这儿,有点儿毛病。不是人品上的,是风险上的。”
黎英睿眉头一皱,别过脸去:“吕总,这话可不好随便唠。”
“黎总,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吕成礼死缠烂打地凑近道,“溪原这地方,拢共也就巴掌大。入院记录这点事儿,也不难核实吧?”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瞥了眼。
贵宾席后方暗了一块。那里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吕成礼盯了两秒,扯了下嘴角。故意提高嗓门,像是专让那人听见:“有些风险,解决不了,只能尽早排除。黎总后续要真想投,场控这块,我建议再加一道保险。”
话音未落,沙发后响起一个男音。不高不急,却掷地有声。
“一派胡言。”
黎英睿回过头,看见黑暗里走出一个人。黑框眼镜上糊着油光,血干在嘴角。衣着朴素,一瘸一拐。却自带一股正直的气质,像医院走廊上的踢脚线。
肖磊这时候回来了,俯身在他耳边介绍:“刚才推人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黎英睿看了肖磊一眼。
没质问什么事,更没直接拦人,而是先凑过来解释。那就一个心思——小狗喜欢这个人,想让你听听他怎么讲。
黎英睿摘下运动夹克,抻抻西服领子。站起身,客气地伸出手:“您好,找我有事?”
郑青山没客套,也没握黎英睿的手。他甚至没往前凑,就那么拘谨地杵在贵宾席外头,死死抓着一个不织布的米黄袋子。
“黎先生,您身边这位吕总。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事实。”
吕成礼笑了,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我说的不是事实?那你倒是说说,哪句不是?”
说罢不等郑青山张嘴,又把话头抢过去:“不过也正常。人嘛,谁还没点私心,偏个心眼子?”
“尤其还是...”他的目光在郑青山脸上刮过去,脸也缓缓沉下来,“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后半句咬得又慢又重,玻璃后头传来刺啦一声杂音。暗门开了条缝,总控台有人探出来问:“肖先生。要谈事儿吗?用不用把音响压一压?”
黎英睿抬了下手:“不必。我们这就走了。”而后转向郑青山,“看您也受了伤,我叫辆车,送您去医院吧。”
“黎先生,我不是来搅局的。”郑青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抖着手抽出身份证。像举着全部的尊严,比划在自己胸前。
“我叫郑青山,是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大夫。我为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负责,请您给我两句话的时间。”
他说得庄重恳切,声音里还带着紧张的颤。
吕成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郑青山,二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黎英睿扫了眼那身份证,还是从西服里抽出一张名片:“郑医生,幸会。不过今天实在不凑巧,我后头还有安排。您要有话讲,咱们可以改日再约。”
郑青山没有接名片,也像是没听见那句‘改日再约’。他固执地举着身份证,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孙无仁去年在我这里挂过诊。我看过他的全部量表、化验结果。他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
“第二,今晚楼下侮辱、围堵他的那两桌人,都是这位吕总安排的。”
“你说话要拿出证据来。”吕成礼背着手走上来,眼白凸凸着,“不能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黎英睿抬手朝着吕成礼隔空一推:“吕总,你别急。我不是三岁小孩,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随后他转向郑青山,深深地看进对方的眼睛。
“郑医生,”他说,“我不否认您刚才讲的事情。但这些,已经超出了我今晚原本的行程安排。”
他顿了顿,又加高音量补充:“而且我也不是法官,只是个生意人。不愿意,也不应该,在别人的场子里,听一场临时的指控。”
这话表面是对郑青山说的,实则是对吕成礼说的。而后不再多言,大步往电梯走去。
肖磊回头看了眼沙发,确认没有落东西。经过郑青山身边时,手似乎不经意地一碰,塞进一张名片。
郑青山低头看了眼。名片做得极简,白底黑字。电话、地址、邮箱,该有的都有,唯独没有职位。好像“肖磊”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高头衔。
如果是个懂分寸的,这时候就该明白了:在这里打住,改天去联系这个肖磊。毕竟黎英睿是生意人,不愿意和人撕破脸,更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搅浑水。
可郑青山偏偏不识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泼向小辉的脏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铺在地上,没人去擦。
他从楼梯的下头,一瘸一拐地爬上来。只是为了把真相,原本地摆到台面上。这或许很蠢、很尬、很耻辱、很不识相。
但一个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的人,你给过他一束光,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要用它来照一照来路,好让自己记得,究竟为何而伤,又因何而站。
至于别人会不会看。那是别人的事情。
“黎先生。我左边耳朵,有永久性听力障碍。”
郑青山紧紧捏着那张名片,指节绷得发白。背影在斑驳的光条里,挺直得近乎固执。
“是十七岁那年,因为吸烟,被监护人打聋的。”
黎英睿站在原地,没应声。肖磊的手指按在电梯钮上,液晶屏的红字一跳,又一跳。
吕成礼站在黎英睿斜后方,偏过头笑他:“行了,别演苦情戏了,没人稀罕听你那点破事儿。”
郑青山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嘲讽。他背对着所有人,一板一眼地说着。
“我没吸过。我桌膛里的打火机,是这位吕总放的。”
电梯到了,叮咚一声。玻璃门缓缓拉开,轿厢里冷白的光泻出来。像一块干净的白手帕,衬得外头的一切都更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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