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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病走两步(玄幻灵异)——海苔卷

时间:2026-03-21 11:20:25  作者:海苔卷
  “我不需要同情。”
  “也不需要报仇。”
 
 
第56章 
  “我知道。”孙无仁腕子一抖,一截烟灰落下了河,“不是为了你。”
  他把脸栖在郑青山头上。隔着一层浴巾,连声音都模糊了。
  “南方有句话,叫佛都有火。今儿这一下,是我欠自个儿的。一想到原来跟他称兄道弟,我他爹的犯恶心。”
  “你这样...反倒显得我像个窝囊废。”
  “胡扯。你知道啥叫窝囊?”
  雨更大了,那截烟彻底被浇熄。孙无仁也不扔,就放牙间叼着。
  “被打不过的踢一脚,转头找个打得过的还脚,这叫窝囊。把憋屈和着血咽了,还乐意待人真,对人好。这叫有种。”
  救护车从身后呼啸而过,在两人的裤腿后溅起泥花。
  “你知道他为啥逮着你欺负?不是因为你老实,是因为你干净。像朵荷花儿,出淤泥而不染。他呢,老破棉裤裆,吸粪又吸汤儿。他吸饱了扭头一瞧,哎你咋开这漂亮?他受不了,他破防。擦屎用白墙,呲尿冲佛像。不是因为能耐,是因为他骨头里带贱。”
  郑青山听完这一大段骂,低头笑了下:“你比我专业。还知道投射。”
  “那必须的。”孙无仁也笑,“毕竟北大出来的。”
  “北大?”
  “北峤明大。跟九中隔一条街来着。”孙无仁搂住郑青山的肩膀,狠狠往怀里一带,“高中那前儿,说不定...咱俩在街上碰着过。搁一个摊子上,买过烤冷面啥的。”
  “我没买过烤冷面。”郑青山摸到肩膀上那只湿冷的手,一点点攥进掌心,“但我肯定见过你。”
  “哎妈真的啊?”
  “就让我这么觉着吧。”
  救护车停在月上桃花的门前,不响了。两人在桥上依偎着,耳鬓厮磨。
  “往后怎么办?能私了吗,赔些钱...”话说一半,郑青山自己都觉得可笑。抬起手,搓了搓额头。放下手,又是一双红红的兔子眼。
  “别合计了。”孙无仁兜了下他胳膊,“怕他妈了个巴子的。”
  “怎么不怕。”郑青山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像这春雨下的河。可那平静底下,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活。”
  我怎么活。
  我不怕和你一起下地狱。却唯独怕你把我推出地狱,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孙无仁这回不说话了。眼里兜着两泡泪,颤巍巍地晃。使劲抽着已经熄灭的烟,一口又一口。
  沿着河岸的黑亮小路上,驶过来一辆墨绿的老爷车。
  “哎你瞅这段小屁儿。”孙无仁说,“就开这绿王八壳,还不如骑个电瓶车。”
  说罢他放下胳膊,拉着郑青山往桥头迎。
  两人拉着手走。车灯一把把劈过来,把他们切成碎片又粘合。左边是淌血的街,右边是吞光的河。
  郑青山看着孙无仁的背影。衬衫抖动着,像一匹黑鹤。一撒手,梦就要醒了。
  为何人生总是阴差阳错。你厌的,比锅底的黑还难洗刷。而你爱的,像开春的头一茬雪花儿。
  段立轩把车停到桥头,推开驾驶门下来。虎着脸看了孙无仁半晌,甩给他一个塑料兜。
  孙无仁接住一看,是袋熏肉大饼。
  “先垫一口。”段立轩咬着牙骂了句,“瞅你那脸吧,瘦得像他妈的骷髅。”
  孙无仁剥开塑料袋,递到郑青山嘴边:“他家熏肉大饼老好吃了,驴肉的。”
  郑青山摇头,孙无仁便自己吃起来。在雨里嚼着饼,拉开欧陆的后车门。
  “去吧,上三院拍个片子。我处理下烂摊子。”说罢又对段立轩道,“东西我藏你那儿了。素斋佛龛后头。”
  “可真他妈会藏,这辈子谁也别找着。”段立轩推着郑青山的后背,示意他上车,“走吧老郑。你就算跟他一起进去,不过就是往里添人。”
  郑青山站在车前,不肯进去。雨越来越密,警笛越来越近。
  “他现在一个人儿,还能算个一时冲动。”段立轩又劝,“你要硬要往里掺,就得升级成团伙作案。”
  郑青山依旧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佝偻着脊背,拉着小辉的手。
  眼瞅着警车越来越近,段立轩踢了孙无仁一脚:“你他妈倒是撒开啊!”
  孙无仁的手指开始松动。先是那截残疾的小指,而后是无名指。郑青山忽然两只手都扑上来,紧紧攥住他。
  那样蛮横的力气,像扯住要被风吹走的帐篷。
  “小辉。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想再对你说两句话。”
  “第一,钱没了不怕,我还能挣,咋都能挣。只要你人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最坏的结果。如果你进去了。我会辞职,去考监区医院。你在哪儿,我就想办法去哪儿。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
  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桥面颤巍着。人颤巍着。雨也颤巍着。
  孙无仁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终于,他把大饼的塑料袋挂腕上,缓缓伸进衬衫。
  衬衫里穿着打底的白背心。靠着心口的地方,缝着一个朝里的暗袋。他从领口伸进去,夹出一个纸质杯垫。
  月上桃花的杯垫,外面缠着好几层保鲜膜。
  郑青山一看那杯垫,脸都白了——正是年三十那天,他亲手写给孙双辉的许愿卡。
  那不是一张卡。那是已经被写死的以后。郑青山不动也不接,手攥得更紧,关节像是要顶破外头那层皮。
  “我填上了。”孙无仁低声说着,把杯垫塞进他裤兜,“怎衣桑。你替我实现了它吧。”
  说罢,他把手从郑青山的手里,一寸寸地抽出来。
  雨更大了,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交叠的手上,灌进两层皮之间的缝隙。
  郑青山的手心越来越空,却还做着握紧的姿态,徒劳地要抓住春雪。可它该化还是化。凉丝丝地顺着指头缝,淌了个干干净净。
  抽回的手,迅速握成拳。藏到身后,像是要掐死一个念。
  留下的手,慢慢蜷起来。贴上心口,像是要按住一个洞。
  都拧着,犟着。在自个儿的时辰里,奔着各自的‘对’,相互地‘错’。
  警车停在桥头。车门砰砰地关。下来许多制服,穿过模糊的雨幕。
  孙无仁靠在大桥的栏杆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绿欧陆。狼吞虎咽地嚼着大饼,像是怕吃不完似的。
  嚼到一半,喉头忽然一哽。
  “咔!”一声短促的咳。
  半口没嚼烂的饼渣,喷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啃剩的也脱了手,砸进泥,滚上黑。
  欧陆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手铐的咔哒声里,他看见了落在掌心的雨。
  白的半透明,蹦蹦跳跳。像一只只迷你的豆豆龙,从天上逃下来。傻里傻气,一头撞死在这双再也捧不住什么的手心里。
  ----
  门关上了。
  郑青山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踩掉鞋,光着脚往屋里走。袜子湿透了,在瓷砖上留下一个个水印。
  他先去给鸡笼添食。铁舀子刮过饲料,唰啦、唰啦。
  又打包了厨房的垃圾。塑料袋打起结,哗啦、哗啦。
  端着手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发觉手上还挂着那个不织布袋。
  拉开椅子坐下。把手伸进裤兜,直挺挺地等了半天。几次回头去看水龙头,总疑心有水滴答。
  过了好久,才把东西掏出来,轻放上桌面。
  一张纸制杯垫。宝贝似的包了好几层保鲜膜,像是又怕水又怕折。
  拆掉第一层的时候,还能摸到一点水汽。分不清是刚才的雨,还是渗进去的汗。而后越剥越黏,嗤啦——嗤啦——
  保鲜膜一层层剥落,那杯垫和记忆,也一点点活过来。
  桃花形状,镂空个小月牙。右下角压印着金粉logo,空白处用油笔写着一行字。
  祝小豆豆龙:2020鼠不尽的幸福。
  翻到背面。上面一行,是他的钢笔字。有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当时卡了下:
  郑青山答应孙双辉:
  下面一行,是孙无仁的油笔字。不像随手写的,像小孩儿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拓的:
  永远把郑青山自己,排在第一位。
  郑青山盯着那行字。耳朵眼里,狐狸又出来了。硬掐着喉咙,娇滴滴地问他。
  “你心里边儿,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想排第一。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那声音逐渐模糊了,化进窗外的雨,“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冰箱嗡地一声停了。屋子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响。
  郑青山把杯垫轻轻放回桌上。又把那些拆下来的保鲜膜,一片片展开、抻平,标本似的摞在旁边。
  雨停了。
  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脱掉两只脏兮兮的袜子,放到水池里搓洗。
  昏暗的灯光下,肩膀一下一下耸动着。耳朵里那只狐狸,轻声哼着摇篮曲——
  让脊骨化为渡桥,垫起你泥湿的双脚。
  让十指淬成剪刀,铰断你腌臜的袍角。
  把这身子骨劈开,送进灶膛。
  火焰会吞吃你的旧胶片,再煨热一铺冷炕。
  别怨我。你别怨我。因为我呀,
  宁可你站在烈日下,让眼泪把影子烫一个洞。
  也不许你跪在黑夜里,用风雪为自己塑一座棺。
  我已足够幸福,能陪你走到今晚。
  至于明天...
  亲爱的,那是你的事情了。
 
 
第57章 
  泡沫吊顶上镶着两块白灯,亮得发青。
  铁栏杆横着从腋下穿过,手腕被两个半圈扣上小桌板。墙上贴着隔音泡沫,对面坐着两个民警。
  一个问话,一个记录。嚼口香糖似的,翻来覆去地磨。姓名、职业、年龄。有没有前科。喝没喝酒。
  “当晚冲突,是否有人协助?”
  “没有呢哥。”
  “是否有人参与、策划、引导?”
  “没有呢哥。”
  “是否存在共同行为人?”
  “没有呢哥。”
  当晚出事后,孙无仁自己打电话报的警。
  自首,认罪,咋问咋是。关里头不吭声,提审也不费唾沫。可越是这样的,越让人犯嘀咕。
  值班民警盯了他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塑料皮夹子。翻到伤情报告那页,逐条念起来:
  “被害人吕成礼,于5月19日晚10点45分,被送进抢救室。颅骨线性骨折,急性硬膜外血肿。鼻骨骨折、牙槽骨挫裂,单侧高丸挫裂。为防止颅内压升高,行小骨窗开颅血肿清除术。术后转ICU观察,目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他念完,抬头看向孙无仁:“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极其严重的刑事犯罪。你还有故意伤害的前科,还是得端正态度,配合调查。”
  他特意读这一大段,估摸是想勾出点悔恨和良知来。可孙无仁并没有什么表情,还低头打了个哈欠。下巴挨着锁骨,倦倦地问:“那我还得咋端正呀,哥。”
  民警看了他半晌,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夹子合上,又问:“为什么动手?”
  “冲动了。没控制住。”
  “挺大个老板,咋这么冲动?”
  “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笑了下,“要不咋能有前科。”
  中途有人进来换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个数,时间又往上摞了一层。
  换班民警坐下,头一句就问:“郑青山,你认不认识?”
  面对这个问题,孙无仁首次出现了思考的停顿。但很短,也就一秒半。
  “认识。”
  “他当时在不在?”
  “在。”
  “参与没?对你的行为有没有实质性影响?”
  孙无仁又变回了复读机。来回摆着脑袋:“没有呢哥。”
  “你再想想。”
  “刚才跟内个哥我也说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吕成礼搁我店里犯膈应,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他赶上我金主来的日子嘚瑟,把我整急眼了。”
  “那郑青山咋回事?”
  “一朋友,去年年底认识的。看不过眼呗,替我出了个头。完事儿他就走了,我俩话都没说上。当晚人那么多,监控也拍清楚儿的。”
  监控的确拍得清楚,证人也多。惹事那两桌也查了,确是吕成礼指使的。当时二楼总控台的员工,也都一个说法:冲突发生时,就孙吕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
  可还有俩窟窿。
  第一个,事发经过。电梯和二楼的贵宾席并没有监控。当时到底几个人,咋回事?是否如孙无仁所说,一对一的口角争执,上升为一对一的肢体冲突?
  要是一对一,咋一个差点被活活打死,而另一个几乎毫发无伤?
  第二个,冲突理由。吕成礼干的事确实招人烦。可据不少人说,这俩原先处得还行。到底啥事儿,让朋友翻脸翻到奔命去?
  这些全是孙无仁的一面之词。另一个当事人还搁ICU躺着,话都说不清楚。
  值班警察沉默了会儿,出去打电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他拿着打印好的讯问笔录回来,递给孙无仁:“逐句读一遍,看有没有不实或遗漏。”
  “案子先按故意伤害侦查。一会儿带你上看守所,等调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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