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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病走两步(玄幻灵异)——海苔卷

时间:2026-03-21 11:20:25  作者:海苔卷
  孙无仁爽快地签了字。手腕铐在小桌板上,签下的名歪歪扭扭。
  最后一笔落下,门外探头进来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递进来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孙无仁看到那俩袋子的瞬间,脸上的松弛消失了。
  “有人给你送了套衣服。”民警把袋子搁桌上,“换上再走吧。”
  打开手铐,孙无仁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这才去拆袋子。袋子里叠着套纯棉运动服,底下压着内裤、袜子、棉拖。瞅着像新的,可又有拧攥的褶子,似是洗过一水。
  好没影儿的,他想起春节那会儿,自己死气白赖地朝郑青山要礼物。
  郑青山说:你的衣服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咋不会挑呢。比他强多了。
  他为郑青山买衣服,总在花样上下功夫。一门心思想把人捯饬成海报上的帅哥,镶进亮晶晶的框子。
  郑青山给他买衣服呢,哪有那些花活儿。无非就是怕他冷着、硌着、遭罪。款式要最得劲的,料子也得是纯棉的。送来前还得过遍水,怕新的不干净,贴着皮肉刺痒。
  身上的衬衫忽然变得很薄、很冷,像是穿了一层凉水。
  他缓缓把袋子搂进怀里,脸颊栖在上头。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抱一个人。
  郑青山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往外探了探。六月初的日头,还不算泼辣。但穿长袖的运动服,估摸也有点热。
  窗台上的碗莲早已枯萎。只剩一点黄烂的叶子,固执地飘在水里。
  不知道小辉遭没遭罪。
  遭罪吧,咋可能不遭罪。听说里头都是大通铺,一个挤一个。蹲坑就在脑袋边上,屋里臭得像死了什么。
  他昨天跑了趟看守所,想着再送一套换洗。到那一问,比派出所严,得查证件。非亲属不给递。想着找人通融,可通讯录翻来翻去,也没一个能递上话的。
  混了这些年,当真白混了。啥也整不明白,没半点能耐。就印个解聘合同,都能把打印机干卡纸。
  他和那个千禧年的老家伙撕扯半天,才把卡的纸扯出来。重按了开始,这回顺利地滑出来。
  纸热滚滚的,字带着一圈毛刺。
  甲方(聘用单位):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乙方(受聘人):郑青山(身份证号)
  双方所签《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因下列原因,于2020年6月20日终止聘用合同关系。
  理由栏只打了一句:受聘人个人原因。
  郑青山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摸钢笔签字。笔袋底下压个透明文件夹,是前阵子被打回来的项目报告。
  他拿出那份报告,又从头翻了一遍。
  吕成礼社会身份复杂,好几个公司都挂着名。其中最硬气的一家,叫做奥科医疗。明面儿上是家民企,但背后的水很深。专门生产医疗器械,和溪原所有医院都有着利益输送。
  从他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天。这期间,院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原本排得满满当当试点会,一个接一个往后挪。该讨论的项目,也没人张罗。
  郑青山手里那个项目没有叫停,可也没人催。前两天万晓松还特意找他一趟,让他把上回的报告重交一遍系统。
  郑青山觉出味儿来了。
  吕成礼还没死,这帮人就急着往后缩。要是这名字再叫别的调查咬出来,那谁还愿意掺和?
  他合上报告,塞进了不织布兜子。锁进铁皮柜,捏着解聘合同去了行政楼。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午后的粉尘里,文件柜一排排站着。
  万晓松拿起那张解聘合同,撩起眼皮看过来。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黏得像两滴石油。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辞职。”郑青山说。
  “我不瞎。辞了二院,准备去哪儿高就?”
  “没定。”
  “没定你辞什么职?”万晓松从桌子后头绕出来,“郑青山,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这个项目,是上面点了头的。你现在撂挑子,很不负责任。”
  这职,郑青山辞三回了。头一封辞职信,原路打回。第二封辞职申请,石沉大海。这第三回,他干脆把解聘合同打印出来,逼着万晓松盖章。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愿放行。因为他正从那个‘没眼力见的医生’,变成‘能顶雷的肉盾’。如果想伸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二院这身白大褂,就是他的裹尸布。
  “我问过律师,”他说,“现在辞职,没有任何问题。”
  这话一出,万晓松的脸哐当一下子沉了。
  “还律师。”他嗤出一声气音,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二院离了谁都能转。”
  “你要是铁了心走,也行。那份风险评估报告,重交一遍。再补个情况说明,就说是...基于阶段性数据的个人判断。”
  郑青山没说话。盯着自己的脚。灰扑扑的皮鞋头上,横着裂了两道口子。好似讯问椅上,那两个半圆的铁手铐。
  “给医院留条路,”万晓松又道,“也是给你自己留。”
  郑青山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张解聘合同。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在等一个公章,在等一口血。
  “我会写。”他说,“这个月走之前。”
  万晓松盯他看了两秒,转身从笔筒里抽出章。拽过那张解聘合同,手腕一抬——
  乓!
  纸页哆嗦了下。
  郑青山盯着那枚血糊糊的公章看,冷不丁就想起头一年规培那会儿。
  值班室灯管坏一半,他蹲走廊写病历本。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儿:熬过去,就能站住脚。
  后来升为住院。夜里守急诊,天天困得打晃。第一次独立签字,手心全是汗。
  再后来考下了主治,独自坐门诊。见过数不清的人,带着残破的灵魂。
  好不容易决定活下去的,被癌症带走了;熬一熬就见亮的,没等到第二天的太阳;还有分不出是真有病,还是太清醒。萍水相逢,之后杳无音讯…
  铭牌从塑料换成金属。值班表上那串名字,总算不把他搁头一个。
  十年。他咬着牙把自己磨进了这身白褂。
  可如今,他又自个儿把这身白褂扒了。
  没有回头路。
  万晓松低头整理文件,语气恢复如常。
  郑青山没听他说什么。只是死死攥着那页纸,就像是攥着谁的手。
 
 
第58章 
  郑青山没回精神科,直接去了特需病房。这里的三楼,是吕成礼住院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开着窗,外头树影婆娑。窗根底下站着仨人,正在低声交谈。
  背对他一男一女,似是病人家属。面朝他是个年轻大夫,斯文白净。抬头瞄过来一眼,轻轻点个头。郑青山也回以点头,坐上走廊的等候椅。
  吕成礼的主刀是陈熙南。郑青山把这个巧合,当做上天对小辉的一次偏袒。
  可他压根儿不知道,出事那天晚上,神外值班的其实另有其人。
  陈副主任本来在家里手搓裤衩,直到在隔壁县挣钱的二哥打来电话。
  美人难过英雄关。英雄一句“必须救活”,美人就跨上了自行车。在雨里猛猛地蹬了十分钟,自告奋勇要钻脑壳。
  知名淡人陈大夫,头一回又争又抢。可吓坏了值班医生,连说三遍‘你上你上’。
  陈熙南看见吕成礼的第一眼,心头就咯噔。那完全不像斗殴,简直像车祸。据救护车上的医护说,搬出来的时候嘴里都是冰块,混着被打掉的牙齿。
  陈熙南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掐着兰花指,说话夹嗓的孙二丫,竟如此歹毒残暴、穷凶极恶。凌晨下了手术台,他立马给段立轩打电话。大意最毒不过雌雄同体,希望二哥往后断绝联系。
  没想到段立轩一听,居然只爆了半个篮子,还他妈有痊愈风险。当即破口大骂,说简直丢他根雕艺术家的脸。
  过了三四分钟,陈熙南那边唠完了。远远冲郑青山使个眼色,转身进了安全通道。
  郑青山在原地等了半分钟避嫌,而后也赶紧撵上去。推门一瞅,这人才下了四个台阶。
  陈熙南大概是累完了,一步一蹭地往外挪。蹭过台阶,蹭过大门,蹭到楼后一个小墙角。这才往墙上一靠,浑身打了十八个弯。
  郑青山急得来回抿嘴,眉头紧得要交叉起来。看他总算站定了,连忙压低声音问:“陈大夫,那个伤情鉴定...”
  “郑大夫。有个事儿,”陈熙南从褂兜里掏出保温杯,舌头卷得像刨花,“我得提前跟您掰扯清了。”
  “这事儿怎么定,归司法鉴定所说。我这儿呢,顶天儿就是在不踩线儿的前提下,帮着往边儿上带一带。”
  “这就够了。够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好说。往后只要...”陈熙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一边想让孙二丫有多远滚多远,一边又惦记这人手里剩的二哥周边。抬手扶了下眼镜,还是先把话头扯回来:“眼下这情况,卡在一个非常麻烦的坎儿上。”
  他低头嘬了一口茶。握着保温杯盖子,轻轻往地面一指:“往下,是轻伤一级。”
  又嘬了一口茶。这才接着往上指:“向上,是重伤二级。”
  郑青山的脸色凝重起来。
  要是能控在轻伤,判也就是一两年。能调能缓,还能办取保候审。
  可要是重伤,那就没有私了空间。撤不了案,也几乎不可能轻判。
  “两边都有可能?”
  “都有可能。”陈熙南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呼噜呼噜地拧上保温杯,“要是‘未见明确神经功能损害’,这包袱就能往下撂撂。”
  “可要是‘存在持续性神经系统症状’,这事儿就得往上拔了。”
  郑青山看着陈熙南,愣了好半天。
  “那你...”他掂量着问,“想要多少?”
  这话一出,轮到陈熙南愣了。反应半天,噗嗤乐了。
  “什么呀,您误会我了。我是说这俩结果,哪个都可能出。我呢,只能对见着的东西负责。”
  陈熙南说话喜欢绕弯子,而郑青山偏偏不擅长打哑谜。
  一个左说右说,说白了就是先撇清责任,不想惹麻烦。
  可另一个左听右听,就觉得对方是想要俩钱儿。把手伸进不织布兜子,摸找着钱包。
  “甭管我看到什么,往后准有人拿着放大镜琢磨。所以在一切都没落停之前,我不能把话说死。”陈熙南缓缓从墙上站直。保温杯沉沉地坠着白大褂,显得他有几分单薄,“鉴定所那边儿,也不会把话说死。眼下什么进展都不能有,就得悬着。”
  “得悬多久?”
  “不好说。”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又问:“如果有人想把它往重伤推,能不能成?”
  “也得等。等时间,等症状。”
  郑青山点点头,从兜子里掏出钱包。抽出里头所有现钱,一张一张数。
  “哎郑大夫,您这是干什么!”陈熙南推着他的手,哭笑不得,“都是同事,这点小忙...”
  “收下吧。”郑青山把钱卷起来,塞进陈熙南的褂兜,“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天是暗黄色的。似是要来一场沙尘暴。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到看守所门前。主驾门一开,下来俩爷们儿。
  一个穿灰西服,拎着公文包。一个穿绛紫阔腿裤,戴圆片茶晶镜。门卫问都没问,直接打开偏门放行。
  所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段立轩敲了两下,推开招呼:“杨叔。”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铁锈味。靠桌坐个蓝衬衫,头发白了一半。端着烧水壶站起身,抬手招呼两人坐:“就知道你今儿来,都没敢早下班儿。”
  段立轩领着胡律师进了屋,回手咔哒落了锁:“丫儿还行啊?”
  “单间里搁着,睡呼呼的。”杨所长走到饮水机旁,咕咚咕咚接着水,“大侄儿啊,这人,我能给你照看。但这案子,杨叔也使不上劲儿。”
  段立轩没马上接话,把佛珠捻得哗啦作响。寻思好半天,才接着问:“现在卡哪儿了?”
  “伤情鉴定。”杨所长把水壶坐到电磁炉上,从茶几下掏着茶叶,“结果一出来,方向就定了。”
  段立轩又扭头问胡律师:“老胡,按常理说,这玩意儿咋判?”
  “不好说。脑子要是落了病,十年往上都有可能。”胡律师说,“关键还在鉴定结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茶壶烧得咕嘟咕嘟响。三个杯都是空的,谁也没伸手倒。
  “要按重伤,”段立轩又问,“最好的,能好到啥程度?”
  “三年。”胡律师倾过身来,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个圈,“二哥,我就跟你交实底儿。这案子咋判,不取决于咱使多大劲。取决于对方家属,愿不愿意给谅解书。如果对方坚持起诉,这事就得一路走到黑。但如果对方愿意收住...”
  他没把话说完,三人互相碰了个眼神。
  “钱上好说。”段立轩道,“我手里还有几个。”
  “倒也不是钱的事儿。”杨所长摆摆手,终于拎起水壶泡茶,“说句难听的,这不是平头百姓,拿钱堵嘴那套不灵。”
  “草,皇亲国戚多啥?也没长两根几把。别说他还喘气儿,就咽气儿了——”段立轩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我也不可能让丫儿给他抵命!”
  这话撂得硬,不像是手里没牌的人吹牛逼。
  杨所长咂么了一下,低声问:“你手上有东西?”
  “有。”段立轩甩掉一只乐福鞋,单脚踩在木头沙发上,“丫儿不是光手进去的,划拉着点干的。”
  “多少?”
  “十五六七八。”段立轩啧了下舌,又叹了口气,“就是还差点儿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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