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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拿到解封。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拿不到解封。
但至少,他拿到了一个承诺——只要鉴定结果出来,即刻就能复检。
走到台阶下时,郑青山忽然想起那天的见面。窄窄的会面室里,他们俩隔着一层青白的铁栅栏。小辉还穿着自己送的运动服,外面罩着看守所的黄马甲。
人瘦了,肩膀都薄了。声音也有点哑,像好些天没怎么说过话。
他没问月上桃花,没问伤情鉴定。问的第一句话,是他的肩膀好没好。第二句话,是为什么辞职。
郑青山第一次在孙无仁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苦涩的,悲伤的,抱歉的一个笑。
他在委托书上签下字,而后被民警从栏杆缝隙里递出来。拷住的两只手,写的字也歪歪扭扭,像刚上学的孩子。
“山儿。店不要就不要了。”他声音低低的,近乎于一种恳求,“别求谁。”
郑青山当时点了头。
今天,他也没求谁。
第62章
太阳像是泼下来的。
老欧陆停到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车门挂着层泥点,是上一场雨留的。
段立轩推开驾驶门,从后座拎出东西。顶着太阳往小区里走,两片墨镜被晒得发白。
进了单元门,踏着老楼梯上了二楼。防盗门敞着,露出纱网门。屋里头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声鸟叫。
房子现在是又旧又破,但在二十年前,也算是高档体面。
里头的人是又老又矮,但在二十年前,也捏过红头文件。
段立轩是在六年前认识的梁征,认识得挺传奇,也挺疼。
那是年根儿底下,飘着冰雹似的小雪粒。段立轩开车往火车站去,准备接二丫上耗子山过年。
路上堵车了。前头说出车祸了,死人了。段立轩下了车,往人群里凑着看。
是辆运钢的货车,捆扎绳索脱了。拐弯的时候货掉下来,正砸在等红灯的人堆里。有个老头腿脚不利索,没跑开。
警车还没到,现场血呼啦的。有几个远远围着,念叨啥“大过年的”“大车全责”。
段立轩抻脖瞅了会儿,觉得人曝尸街头,死得心酸。也不管晦不晦气,脱了自己的棉夹袄。带着活人体温的衣服,盖上了尸体冻凝的头骨。
这个横死的老头,是梁征的亲哥。而那棉夹袄的口袋里,恰巧落了一张刚办的浴池会员卡。
梁征找到了段立轩,亲自提着东西道谢。那时段立轩还不知道他是谁,瞅着又瘦又矮,穿戴朴素。只当他是个贫穷弱小且无助的小老头子。没肯收礼,还热心地载着他去大悲寺。找了个认识的方丈超度,自掏腰包五百块,给点了盏轮回灯。
从庙上回来,梁征说:孩儿,你要不嫌弃,往后就叫我一声姥爷。
这一叫,就是六年。后来知道老头是谁了,段立轩也没求他办过事——
跟这种人打交道,机会就一回。多一回,六年的姥爷都白叫。
今儿求到这里,也真是没招了。二丫整的那些东西,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变成双方交火,就是你死我活。只能是今天跟这个喝,明儿跟那个说,四处卖卖段二爷的面子。可乐福鞋都要踩踏帮了,也就是强撑着僵持。
吕成礼本人,没什么本事。但他有个同母的妹妹叫吕星柔,嫁给了严雪松的二儿子。
那严雪松是谁呀?溪原的风,得从他的办公室里吹出来。几任主官进出,都得先去他屋里坐坐。
段立轩是江湖的头一号大哥,可说到底,不过三教九流。想要往权力场里掺和,还不够格。梁征虽说退下来十几年了,多少还有些老关系。说不定哪根枝儿,就能够到严雪松屋里。
“姥爷!”段立轩站在纱网门外,叫了一声。
屋里传出一声答应,趿拉出来个老头子。不衬一根头发,穿件白色双杠背心。拔了插销,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
“就见外。”他拿起鞋柜上的塑料拖,啪叽扔地上,“进来吧,我切个西瓜。”
阳台上挂着草帘,养了只八哥,叫小五。养了七年了,也算是老鸟。依旧很菜,就会俩才艺:
一个是模拟机关枪,特哒哒哒哒。
一个是数数,永远数不明白:“一,二,三,一百。”
段立轩走到鸟笼前,嘬着嘴逗它:“小五儿,说恭喜发财。”
八哥在笼子里来回蹦跶,张开黄焦焦的嘴:“三,一百。特哒哒哒哒。”
“说恭喜发财。”
“三,一百,一百。”说完在横杆上跳过去,撅起尾巴,冲段立轩拉了两滴屎。
“别一百了,我瞅你像他妈二百五。”段立轩回身坐到沙发,“这鸟不行,有点儿脑血栓。”
“小五聪明着。是我没咋教。”梁征不肯承认他养了个傻鸟,护犊子地辩护,“那电视剧里打枪,听一遍就学会了。”
段立轩撇撇嘴,拿起一丫西瓜。三两口啃没,拉过垃圾桶呸籽:“这西瓜还得是沙瓤的。”
梁征也拿起西瓜吃,垂着眼皮问:“现在卡哪儿了?”
“伤情鉴定。”段立轩抽了张纸巾,抹了两下嘴,“医院内部没啥说道,给奔着轻了写。鉴定所那边,不给点头。”
“好事儿啊。”梁征说,“要奔重伤去,得公诉。”
段立轩顿了下,歪着脑袋寻思这句话。小五在他后头扑棱棱地跳着:“三,一百,一百。二百五。”
“不行。”他摇摇头,“咋的丫儿也不能进去。”
“不是说让他们公诉。是让他们知道,公诉没有好处。”梁征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拿小抹布擦擦手,“你手里不掐着些好东西?”
“那我...都捅出去啊?”段立轩低着头,小眼神一瞟一瞟,“我寻思要撕破脸,也捞不着好。要拿去给他们瞅瞅...”
“你捅哪儿去?”梁征笑了下,手往外轻轻一划,“放个风儿出去。小辈的事闹大了,老人家面子挂不住。”
段立轩挠挠小胡茬,嗯啊了两声。他今儿来就是让梁征帮着放,咋还让他去放呢?他这腚朝哪个方向,能吹到严雪松鼻孔子里去?
梁征瞅他没开窍,直接问道:“资料带没?”
电风扇吱呀呀地转,桌上的西瓜化了一大滩粉汁儿。梁征翻着材料,一会儿问他这个口子认不认识,一会儿问他那个地方有没有熟人。
他指哪儿,段立轩就往哪儿打。
“喂,老赵。我段二。二院精神科那批机子,啥时候开始查?”
“最近有人在问奥科设备的资质,问挺细。我说二院里头我不熟,提醒你一声儿。”
“哎小沈,我二哥。城南那块儿地,搁你们行的放款材料齐了吗?哦,那块儿地了不得啊,你们内部得审细点儿。”
小五在笼子里扑腾着,叽里呱啦地瞎叫唤:“三,一百。特哒哒哒...”
“老刘,最近别让媒体盯上医疗口。”
“我没事。我替别人问。”
“三,一百。二百五。”
“安宁疗护那个项目还整不整了?地都卖了吧...”
“现在要被检察院调走一份儿,你心里有底儿吗?”
手机打得没店,连着充电线打。等到天都擦了黑,梁征终于道:“行,差不多了。”
“老严那头,我也递句话。”梁征把资料往边上一撂,站起身道,“晚上搁这儿吃吧,陪姥爷唠唠嗑儿。”
段立轩撂下手机,眼神有点发怔。看着桌上已经软榻的两瓣西瓜,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腥味。小五在身后扑棱着,没数数,也没打枪,就嘎嘎乐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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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天全黑了。风一阵比一阵紧,掀得车罩哗啦响。
书房的门关着,只点一盏台灯,黄光低得要压到桌面上。严雪松摘下老花镜,捏着一块麂皮绒布,一下一下地擦。擦两下,哈口气。
门笃笃响了两下:“爸。”
进来个男人,看着三十四五。戴一副方框近视镜,穿藏蓝棉麻衬衫。
严雪松戴上老花镜,眼皮都没抬:“你搁城南那块地的款,听说被压了?”
“嗯。”严仲行坐到沙发上,搓了下鼻子,“审查周期延长了。”
“什么理由?”
“没明说。”
“没明说。”严老端起茶杯抿了口,不咸不淡地道,“那就是明说了。”
茶杯往桌上一撂,闷闷一声响。乌沉沉的紫砂陶的,像个大秤砣。
严仲行没说话,等着他爸往下说。
“医疗口最近自查。”
“听大哥说了,例行检查。”
“没有检查是例行的。”严雪松点点桌角那枚名片,“昨天这人,来找过你大哥。”
严仲行起身走过去,拈起那张名片。看清名头的瞬间,眉头紧了下——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万晓松。
“他找大哥干什么?”
“求放他一马。”
“什么意思?”
“你大舅哥的案子,怎么打算?”
“往重伤判。”严仲行弹了一下那张名片,有点咬牙切齿,“就是那个主刀大夫,不识抬举...”
“听大夫的。”
严雪松打断他。声不大,但一下就把严仲行钉那儿了。
“不是没什么大事吗?”严雪松接着道,“住了俩月院,听说也能下地了。”
“那能下地,不等于受的伤小。生育能力还有没有,脑子会不会留后遗症,都还是未知数...”
“判断这个,是大夫的事。”严雪松再度打断他,“听大夫的。”
严仲行明白了,他爸这是要大事化小。急得把那张名片都攥卷了边:“爸!这事儿要这么解决,往后我的脸往哪儿搁?”
“那现在,你的脸就有地方搁了?”严雪松抬眼看过来。一双老人的眼睛,虹膜暗黄。但看过来的时候,总让人自觉变得很小,小成一粒灰,落在这张红木桌上。
他点着桌上的两张纸,往对面一推。
严仲行没有拿起来,只是低头看。那纸白得发青,晃眼睛。
“你大舅哥这批设备,是不是那个万晓松签字进的院?签字的人要进去了,往上翻三层,你觉得能翻出谁来?”
“警局的笔录,你看过没有?谁先惹的事,你了解过没有?还有你大舅哥的来钱道,你心里有数没有?”
严雪松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严仲行知道,那个向来一句话分三口气说的老头,能三句话连一口气说,是真发了火。
“有个老朋友跟我递话了。说那边手里捏着的磕碜,不止这几件。”
风闷头往窗上撞,院子里咣啷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严仲行往外看了眼。窗户黑漆漆的,看不见外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
“还要判重伤,”严雪松接着问,“你知道,重伤是什么?”
严仲行明显蔫了,垂着脑袋道:“公诉。”
“公诉的公,是什么意思?”
“...公开。”
“公开,意味着什么?”
这回严仲行彻底不说话了。
虽说从他娶了吕星柔那天,就知道这大舅哥上不得台面。但如今被被打成这样,到底是有点可怜。不提有没有感情,就面子上,他也想把案件定成重伤。
可他没想到,这个外姓里的外姓人,居然攒了这么大一摊烂账。要使使劲儿,倒也不是平不下去。只是...
“银行不是冲你来的。医疗自查,也不是冲你大哥来的。但重合,就不是巧合。”
“在咱家,都知道他是个外人。但搁外边瞧,他不是。”严雪松往后靠了下身,椅子轻轻叫了声。他拿起了桌面上手机,屏幕亮起来,“不值当。”
外头咔嚓一道闪,把窗户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就下来了,轰隆隆地滚过去。雨点子噼里啪啦砸,顺玻璃淌,割烂了严仲行的影子。
台灯的光还是那么点儿,照得老头半张脸亮,半张脸暗。花镜后头的眼睛凹着,眼皮薄得有几分发紫。
一点冷冷的紫。
严仲行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万晓松的名片。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期末考试,他数学只考了80分。分数的旁边,批注一句鲜红的评语:倒数第四。
他爸开完家长会回来,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在脱鞋的时候,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发绿的玄关灯下,他爸眼皮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血丝。也是这样冷冷的,淡淡的紫。
严仲行把手里的名片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空的。又翻回来,看一眼正面。
万晓松三个字,黑沉沉地砸在手心里。
“爸,我知道了。”他说,“这件事,我会摆平。”
严雪松没吭声,依旧看着手机。陶杯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正好压住了那两张纸的角。
书房里就剩下雨声,哗哗的,下得那叫一个大。
第64章
饭局订在溪原最老牌的国贸酒店。
这是郑青山第二回来。上回他为了能看卷宗,喝了吕成礼四杯白酒。没想到短短半年,再踏进这里,竟然是谈吕成礼的赔偿款。
车停了,小跑上来两个门童。三十多度的正午,穿着双排扣的红色长袖。依旧握着对讲机,一个假笑着拉门,一个在车头鞠躬。
几人下了车,段立轩扭头对开车的瘦猴道:“你先吃饭去吧。完事儿了打电话。”
说罢扭头往里走。郑青山跟在他后头,觉得今儿的段立轩分外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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