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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孙无仁,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倒是和这位吕总...”
“有过。”
他嗓子忽然劈了,每个字都像是泣着血。
“而且在那段关系里,我进过四次医院。这位吕总还欠着我医药费,合计3350块。”
电梯门大敞着,像入口,更像出口。
黎英睿背对着郑青山,面朝雪白的灯光。眼皮耷拉着,盯着地毯上的图案。
“这人打小神经兮兮的,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吕成礼悻悻地干笑一声,又往电梯里比了个请,“走吧,我送您下楼。别让精神病坏了心情。”
电梯响起催促的鸣叫,指示灯红着。像一只不耐烦的、充血的眼睛。
黎英睿没有动。
他震惊于那个陌生人,竟然就这么在他身后,把自己活生生地剖开了。
陈年旧伤,脓血污秽,一股脑地摊了满地。热腾腾的腥气扑过来,不仅弄脏了地毯,也把他黎英睿,架到了火上。
离开,不再变得轻描淡写。而是被强行赋予了一个更可怕的含义——
一种背过身去的、沉默的背弃。
如果他此刻抬脚走进电梯,那无疑是默许:你经历的这些,毫无意义;你的痛苦,我不在乎;你这个人,连同你这些血淋淋的伤疤,都不值得我回头看一眼。
曾经的黎英睿,或许忍得下这个心。可他现在的心脏,已经被世事磨得太软,受不住这样笨拙又悲壮的诚实。
它很重。重得让所有轻浮的算计,和虚伪的笑容,都失了意义。
肖磊的手还按在电梯钮上。红色的数字停在原地,不再跳动。
“黎先生。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您替我主持公道。”
郑青山转过头,直直地望向黎英睿的背影。握着的那张名片,早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只是想恳请您,不要把对孙无仁的判断,交到这人随便说的几句话手里。”
“因为在这位吕总看来,我之所以承受以上一切,不是源于他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这个人——”
郑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仿佛在用音量为自己壮胆,击退那份刻骨的耻辱。
“是个天生的孬种,窝囊废!”
“这是他十几年来,在同学会上必说的一句话。”郑青山抬起手,指向吕成礼。他对着经年不散的噩梦,终于举起了反抗的枪。
“我从医十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把伤害和诬陷,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乐趣。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请您务必仔细核实、慎重考虑。”
话音落地,寂静无声。这里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剩心跳、呼吸。
郑青山不再说话。慢慢放下了那只指控的手臂。带着耗尽心力的沉重,和对‘公正’这两个字,最后一点天真的信任。
黎英睿没说话。微微仰起头,轻叹了一口气。无奈、悲悯,还有一点点被砸脚面的责怪。
但就是这一声叹息,已经表明了他的心。
吕成礼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高声吼叫道:“那我说错了吗?!!”
“你要不是窝囊废,耳朵能聋?”他大步抢上来,比比划划、指指点点,“没本事的人,别总惦记着讲道理。”
“老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骨头里带贱...”他食指点着郑青山的太阳穴,狠狠往边上一戳,“怎么挨打的总是你?!”
电梯那烦人的催促音,在这声咆哮中,戛然而止。
控制室那扇一直虚掩的暗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灯控台幽蓝的冷光泻出来,在地毯上打出一条青白的光带。
光里踏出一只舞鞋。
漆黑,锋利,鞋尖点地,无声无息。泛着幽幽冷光,像一柄淬毒的匕首。
第55章
舞鞋一步步挪过来,停在廉价皮鞋前。
郑青山没敢抬头,一个劲儿拿卫生纸擦鼻子。肖磊那卫生纸不知道揣了多久,一擦就碎,变成一个个狼狈的纸揪,黏得满脸都是。
孙无仁摁下他擦拭的手,捧起他的脸。嘴唇抿了又抿,像是要把对方受过的苦,悄悄叼过去一点儿。他看了郑青山半晌,拿拇指抹掉他人中上的残血。
那血还没凝。黏黏的。
他知道郑青山苦,可没想过苦里头还有这份儿糟践。那3350块钱,好像变成了3350只蚂蚁。全都钻进了他孙无仁的骨头缝里,啃得烧心燎肺。
他看了看自己粘血的拇指,忽然塞进嘴里,用门牙狠狠刮掉那层腥。
“睿哥。月上桃花,我不要了。”
黎英睿回过头,皱眉打量他:“什么叫不要了?”
“字面儿意思。”
黎英睿冲着他隔空一推:“这话我当没听见。等过两天你冷静了,我们再挑个时间。”
“我够冷静。过多少天也是这话。”
孙无仁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嘶声,像被火燎卷了边儿。他一边说,一边在郑青山身上胡噜。摸摸脸,摸摸手,抻开后脖领往里瞧,撸起裤腿捏捏脚。像是查伤,又像是怎么都疼不够。
他往哪儿碰,郑青山就往哪儿挡。俩人你来我往,像是在过招。
“控股权让给睿信资本。”孙无仁嘴上依旧和黎英睿说着话,“你想雇谁雇谁,想咋开咋开。”
“我说了,生意改天再谈。”
“二哥现在过来。他到之前,帮我看好山儿。”
他就像是没察觉黎英睿的不悦。俩手一拧,将郑青山翻了个面儿。扣着后腰,一把推到电梯旁,“去吧,先跟睿哥走,过会儿跟二哥走。”
郑青山回身拽住他小臂。嘴张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干什么去?”
“上三院,照个CT。”
吕成礼起初只是站在一旁,冷笑着看几人拉扯。尤其孙无仁那句‘月上桃花不要了’,让他浑身舒坦。
那不是气话。他听得出来。
可当这句话被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笑意终于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人为什么会在一个深夜,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消失在溪原。
喉结乱滚,又被强行压住。他低头理了理衣领,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随后抢先一步走进电梯,故作镇定地招呼道:“黎总,走吧。”
黎英睿没搭理他,站在对角线上。肖磊跟进去,手臂虚虚地从后护着。
音响比刚才更吵了,整层的楼板都在震。空调的冷风直直吹下来,摇着孙无仁额前那绺头发。
他摁着电梯,对郑青山道:“去吧。检查检查,别让我惦记。”
郑青山直觉他不对劲,可又不知道怎么办。瞅瞅黎英睿,又瞅瞅肖磊,盼着他们说点啥。
但谁也没吭声。
孙无仁抬手示意,两个保安也挤进电梯。他忽然发起狠,一把将郑青山推了进去。两个保安一左一右,迅速把人夹在当间儿。
电梯门开始闭合。
“吕总。”孙无仁弯起唇角,指向轿厢后墙,“这画儿,您还认得吧?”
吕成礼下意识地回头看。就在这一刹,时间咯嘣冻住了。
一双大手猛地掰开门缝,青筋暴突,像有虫在皮下钻。
靛蓝色丝巾从后勒上来,死死陷进吕成礼的口鼻,勒出一圈紫红的烂边。
崆隆!!脚脖子磕在电梯门上,轿厢剧烈摇晃。
而后时间活了过来。门越收越窄,窄成一道光缝。在那道缝里,孙无仁勒着吕成礼一路后退,直至隐入黑暗。
门合上了。只剩一只掉在地上的皮鞋,张着嘴。
叮——电梯下行。降到一楼,音乐重新涌入。灯光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青山重按2楼,电梯毫无反应。梯门大敞,停止运行。
他转身朝消防通道跑。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被按住肩膀。两个保安一左一右,钳住他的手臂。
“先生,理解一下子!”其中一个说,“放你上去,我俩这活儿就得丢!”
“这不是我要的。这不是我要的。”他拼劲全力往上冲,嘴里喃喃自语,“我不要他为我犯错...”
“他不让你当目击者,是想把你撇干净。”黎英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冷得像播报新闻,“你能做的,只有不辜负这份儿心。”
郑青山扭头看他,嘴唇抖得厉害。
“黎先生,您说句话...万一出事...万一出事...”
黎英睿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睫毛思考几秒,这才平静地道:“刚才那一下,就已经定性了。现在再掺和,只会闹成多人事故。”说罢紧了紧身上的夹克,走到大门旁。仰头看外面的雨,像是在等这件事结束。
节拍在大厅里乱撞,找不到出口。楼板一下一下震着,像跑过千军万马。
巨大的声响,是另一种死寂。死寂中彷徨着那句‘已经定性’,无处落脚。
郑青山想往上走,可竟拿不出抬脚的力气。心悸得厉害,像是要犯心脏病。
灯光扇着他的脸,影子被拉长又压扁。他半匐在楼梯的栏杆上,拿拳头死压着胸口。有人从身边走过,有人笑着打闹,有人瞟了他几眼。
一首歌尽了。又一首歌尽了。
时间在这里变得奇怪了。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倒像老墙皮似的一层层剥落,纷纷扬扬。
不知捱了多久,在那震耳的音浪里,他竟听见一声细微的‘咔’。
下一秒,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当真往里一陷,吐出个人来。
换了件黑丝衬衫,趿拉着塑料拖鞋。头上搭条浴巾,印着许多蓝色的豆豆龙。脸洗干净了,头发湿得滴水,嘴角斜一截烟。
他没抬头,心事重重地耷拉着眼皮。虚虚地扶着栏杆,两条长腿一折一折。
走到楼梯当腰,才撩起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明显愣了一愣。
“二哥还没来?”他问。
郑青山没应声。半匐在扶栏上,短促地倒着气。两个保安终于松开手,低头退到一旁。
孙无仁快步下来,伸手要扶。
郑青山抬了下胳膊。把那只伸过来的手,直接挡在了半空。而后把着栏杆,又往上蹚了两步。
就在和孙无仁擦过肩去的瞬间,手腕子猛地被扥住了。
“别瞅了。”孙无仁眉尾耷拉着,挂点苦笑,“瞅了,往后你该膈应我了。”
郑青山和他对视几秒,视线一点点往下移。那只大手,应当是洗过。可指甲缝里,还沤着一圈圈红褐色的线。
眼前一块接一块地黑了,像老电视的雪花。他身子往后一栽,撞上一片胸膛。
那胸脯子真硬啊。硬得像孙双辉这个人,连同他给出的爱。
孙无仁架着他,踉踉跄跄往下带:“走,先陪我出去透口气。”
等走到门口,他掐了烟头。看见黎英睿,痞气地咧咧嘴:“还等着呢哥?我说话算话的。”
黎英睿白他一眼,裹紧夹克往外走。白色揽胜在身后发动,孙无仁没再回头看。
春天的夜晚,飘着冷腥腥的小雨。也不知是孙无仁架着着郑青山,还是郑青山搂着孙无仁。两人一路磕磕绊绊,往高架桥上两人三足。
“下雨了啊。”孙无仁后知后觉地说。他抓下浴巾,盖到郑青山头上,“二哥今儿估计有啥事儿,要不不能这老晚。”
郑青山没说话,手掌扣着孙无仁侧腰。衬衫很薄,但衬衫下也没有皮肉的柔软触感。他和他之间,还隔着一层茧,一层疤。硬邦邦粗剌剌,可也各自残留着些体温。
路灯倒在河水里,似一根根雪白的长钉。钉着铝膜般的河面,在夜风里哗啦作响。
孙无仁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点,干巴巴地叼在嘴里。没一会儿,就被雨水洇深了一个色。
“没带火?”郑青山问。
“揣着呢。”孙无仁胳膊肘拄着扶栏,仰脖看他,“你不抽。”
“好抽吗?”
“不好抽。”孙无仁摇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答,“心里空,嘴上就想嗦点啥。”
“点上吧。”郑青山说,“我也想抽。”
孙无仁掏出烟盒要重拿,郑青山却摘了他嘴里那根。偏过头,咬着递上来。
孙无仁低头笑了。摸出打火机,拢着手给他点。隔着一根烟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带着血腥的呼吸。
郑青山学着他的样子,掐着深吸一口。而后趴到护栏上,崆崆地咳嗽。
“哎妈这虎。”孙无仁掐走他的烟,给他拍着,“谁家头回就往肺里抽?”
车流在身后来来回回,电动车镜子刮过两人的后腰。
郑青山不说话,只是咳,脸一阵一阵地涨成紫色。他把脸埋进胳膊肘,不再出声了。只剩那单薄的肩胛骨,在雨里一耸一耸。
孙无仁拍着他的后背,热气哈上他右耳朵:“咋啦?我给豆豆龙整掉豆儿啦?”
“我觉得...很窝囊。”郑青山强压着哽咽,在肘弯里断断续续地说,“...也很...丢脸。”
孙无仁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捅了下他腰眼。指向远处,咋咋呼呼地跺起脚:“哎妈山儿你瞅!大鲨鱼!”
郑青山刚抬起头,右脸就撞上一片湿热。嘴唇重重地碾过腮颊,带着烟味的苦涩。
他偏过头去,迎上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浸在夜色里,竟漾着少女才有的纯情。
“盖个戳,豆豆儿就收起来啦!”孙无仁搂住他的肩膀,来回轻晃,像是摇着一张婴儿床。
他抬手使劲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呼出去。半晌,才沉着声道:“你丢啥脸。该臊的,是那帮瘪犊子。”
一阵救护车的嗡鸣,螺旋着钻进雨幕。郑青山扭过脖子去看。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像是黑夜睁开的眼。
“这不是我想要的。”他哀哀地看着那灯从桥头点上来。说得很轻,却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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