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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无仁脸一下子就凝了,啪啪地拔掉手套。没说话,只是拍了两下他膝盖,趿拉上拖鞋走了。
等再掀开帐纱,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全搂起来,戴个黑色波浪发箍。就剩耳朵上两根细细的银坠子,在灯底下一晃一晃。
他重新箍上手套,低低地说着:“把心搁肚子里,山儿,我指定不能那样对你。往后咱俩过,我要划拉你一下子,出门立马让车创死。”
床头的暖光灯,照得帐子如一块琥珀。晃着两只小小的黑影,像昆虫碰着触须。
不知道是手艺生疏了,还是心里头紧张。常年泡夜场里的男女王,青涩得像不懂行。腮帮子咬得死紧,汗着顺脑门淌。
可让他感到无比挫败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郑青山都没反应。倒是看得出不难受,可好像也不刺激。枕着胳膊望帐顶,一脸老僧入定。
捣鼓过了小半个点儿,郑青山忽然叫他:“小辉。”
孙无仁抬起汗涔涔的脸,惊喜地问:“这嘎得劲儿了?”
“你生理上正常,听声儿也是男人。怎么不长毛呢?也不长胡子。是不是局部激素受体不敏感?你挂没挂过内分泌科?”
孙无仁没料自己使出十八般武艺,这人不哼唧就算了,还问出个医学问题。蔫头巴脑地道:“激光脱了。”
郑青山弓起脖子看他,满眼好奇:“脱它干什么?”
“干净。”
“脱了就不长了?”
“长得慢。”
郑青山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问:“走路不磨得慌吗?皮贴皮的...”
“哎呀郑小山儿!”孙无仁来回拧着肩膀,赖唧着抗议,“再说这些不来电的,我动真格的了!”
“动吧。”
孙无仁愣了下,凑到他脸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两个细耳坠跟着晃荡:“你再勾一个?”
“动。”郑青山夹住他的脸,跟他鼻尖抵着鼻尖,“跟我动真格的。”
紫纱帐被一把掀开,团起来扔上帐顶。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在夜里摇曳。
反复坠进层叠的蕾丝花边,像摔进一个浅池。不知从哪里来的两条鱼,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就在这片浅水里来回翻腾。
兜着软乎乎的小肚皮,托出来压下去。再托出来,再压下去。
池边的夕阳,细细的沙。四面八方,都是温柔的挤压。蹬一下,再蹬一下。
池底被蹬出一道道的痕,一晃又平了。平了再被蹬褶,没完没了的,像是世上只剩这一件事可做。
将近两个小时过去,天彻底黑了。两人面对面地歇着,共搭一条毛巾被。
孙无仁捏两下小肚皮,又要去门口打挺。
“就到这吧。”郑青山抓住他手腕,“又不是明儿不过了。”
孙无仁讪讪地回去,手还不舍地扒拉:“粉嘟噜儿地晃荡,稀罕死个人儿了。”说着还吐了下信子。
郑青山唰地抬起手,挡住要破皮的人中沟。
想干脆转过去,又觉得转过去更危险。就这么盯着狐头蛇,时刻提防他发起突击。
孙无仁也看着他,呼吸逐渐加重。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狗吠,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哎。”他揉了两下郑青山的右耳朵,笑眯眯地问,“你说它俩吵啥呢?”
“吵饼不能热三回。”郑青山话音刚落,肚子就应景地咕了下。
孙无仁鹅鹅地笑,又去揉他肚皮:“你不是有小面包儿?先吃这个。”
郑青山冷哼一声,还是翻了个身。扯过那条毛巾被,往身上缠。
孙无仁在后头笑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够下半边纱帐,这才拉开窗。
微波炉被摁得滴滴响,而后是哗啦啦的接水声。
郑青山呆呆地瞅着外头的夜空,还有帐子上那绺绿萝。腿也抖,手也抖,都细细地颤着,抬不起来。话和吻还腻在耳朵里,热乎乎、湿漉漉。
水灵。喜人。稀罕人。招人疼。带劲儿。小可怜儿...茸嘟嘟的可爱词,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他不知道该拿这些话怎么办,只是一阵阵臊得慌。脸越红,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忽然想起大学干工地,有个老师傅瞅他一眼,说‘小伙儿长挺秀咪’。他听了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脸扎水泥里。只是埋头干活,干得比别人狠,比别人脏,干得让人忘了他长什么样。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可爱。
年纪不小,身材不好。没有能耐,也没有人脉。
他躺在那儿,又热又慌。恨不得立马爬起来,去扛一袋米,去修个机器,去干点什么能证明自己只是个粗糙男人的事。免得有一天人家从梦里惊醒,发现他平平无奇。
正神游着,孙无仁回来了。披着银灰睡袍,大喇喇地敞着怀。不知道衣服起了个什么作用。
他端着盆温水,泡着条白毛巾。从咯吱窝底下抽出浴巾,叠了两折,铺到床边。笑眯眯地拍着:“滚半圈儿,躺这上边儿。”
“干什么?”
“洗香香。”
“...我不需要。”郑青山扯过毛巾被,还要往身上缠。
“我需要。不给你整干净了,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挡开他的手,左掰右抬,前擦后擦,像个不给人留尊严的搓澡师傅。
俩人上下过着招,孙无仁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等会儿我下楼买几个老冰棍儿,就不能打你主意了。”
郑青山来回躲着,暗自琢磨这句话。想了半天,还是扭头问他:“老冰棍儿...能禁欲?”
“那当然了。不是有句话,叫保暖思银鱼。”孙无仁把毛巾扔回盆里涮洗,“给自己整着凉了,就只顾着窜稀,顾不上银鱼。”
郑青山笑了。没发出声音,就嘴角勾了勾。可还是被孙无仁看着了,扒着肩膀凑上来。
“哎山儿。我瞅你比以前爱笑了?”
“可能吧。”郑青山抖开毛巾被搭到腰上,“天天见你二哥,也很难不笑。”
这话一出,孙无仁不高兴了。
“啥玩意儿见着二哥才笑啊,”他攥着毛巾坐到床边,嘴撅多老高,“那不得是跟我处对象儿,高兴才笑的?”
这时微波炉叮了一下。
“饼热好了。”郑青山推推他,“吃饭吧。”
孙无仁不肯翻篇,耸耸嗒嗒。还拿刚擦过腚的毛巾,揩着不存在的眼泪。
“我就知道,那段小屁儿打小就受欢迎。他多帅,多英雄啊。反正谁都喜欢他,连你也要被他迷上了!”
“我没有被他迷上。”郑青山拽着他胳膊,轻声解释着,“我意思是有二哥跟着,这事儿才能解决。”
“我不管。”孙无仁翘起二郎腿,俩手往膝盖上一搭,“反正你得哄我两句儿。”
郑青山支在那儿寻思半晌,伸手去捞地上的衬衫。
孙无仁脸上傲娇,眼神儿却在偷瞟。表面上气人家,实际就是抓邪火。觉着自己没表现好,一个浪动静儿都没听着。前菜让他去查内分泌,再战还直接被婉拒。
郑青山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个杯垫,拄着递上来。
“要不这个...你拿去重写吧。”
孙无仁一看那杯垫,眼神唰地弹开了。
那滋味就像半夜发了条朋友圈,第二天被人追着念。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写点实在的。亲一口,约个会,来个扑雷。而不是酸了吧唧的,整个什么‘你就不要想起我’,‘有种爱叫放手’的死出。
“重写啥呀。”他假装研究床帐子,又掖了两下被单,“要不你再给我发个新的。”
“重写吧,这个我做不到。”郑青山把杯垫塞进他手里,又低头笑了下,“有人跟我说过了,他要当第一。”
第69章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毒得嗷嗷叫。三驴子压着一地的火,从大桥东头突突上来。
开车的穿件蓝半袖,戴黑棒球帽。车斗里倒骑一花衬衫,戴个一样的帽。翘着二郎腿,啃个大油条。
油条是昨天早上炸的,搁到今天又软又艮,一咬一甩头。
三轮下了桥,在月上桃花门前熄了火。玻璃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纸,黑字印着‘溪原市公安局封’。洇湿了一大片,中央的红章都洇化了。软塌塌地垂着,风一吹直晃荡。
郑青山瞅那封条要掉,一路小跑上台阶,哐哐往门上拍。
孙无仁在后头跟着,噎得直锤胸口。伸手往豆豆龙的不织布兜子里摸,想找口水喝。摸了半天没摸着瓶,一会儿拽出俩纸壳子,一会儿带出坨塑料袋。
“你这都啥呀,垃圾桶啊。”
“什么垃圾桶。我这都正经有用的。”
郑青山抢过自己的纸壳子,往台阶上一铺。抻着裤脚坐下来,倒了半盖的绿豆汤。
孙无仁瞅他整得挺得劲儿,也挤上来。死皮赖脸地蹭绿豆汤,还得你一口我一口地腻歪。
“他们啥前儿来?”
“十点。”
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九点零五。
“那咱来这早干啥?”
“万一路上堵车。打点提前量。”
“哎妈呀,那咱昨晚上过来打地铺多好呢。”
“再抬杠,等会儿你自己走回去。”
孙无仁扁扁嘴,不吱声了。他那保时捷在大桥底下停了俩月,让人祸祸得不像样。引擎盖被砸,侧门全是道子。连换盖带喷漆,至少小一月。
这段日子出门全坐三驴子,没成想还坐出瘾来了。360度敞篷,哪怕时速只有30公里,也有点想放凤凰传奇。
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孙无仁没劲了。倒到郑青山大腿上,哼哼唧唧。郑青山摘掉他脸蛋上粘的一根头发,拍着肩膀哄:“你要呆不住,咱上河边儿走走去?”
一听郑青山说走,孙无仁就命苦,恨不得躺地上打挺儿。
原来他总埋汰陈熙南,说人家‘抠B喽嗖’。现在才发现,最喽嗖的在自己家炕头。
一要下馆子就摇头,一说约会就出去走。在小区里走,上河边走,上公园走。从紫金华庭走到幸福小区,再从幸福小区走回紫金华庭。唯一花钱的项目,就是走累了在路边买半个西瓜,还得搁手机上记账:西瓜9块5。
要说整点情调,吃个糖水看个电影。立马开始掏穷书生套装,一笔笔给他数。
平事赔了70万,店关了两个多月。房租白搭32万,员工基本生活费12万,备货损失3万,设备维护3万,还有前后打点关系15万...
最后得出结论:省着点花。
虽说孙无仁出身也穷,但到底是发达了。这富过的人,他穷不回去,不花钱手起皮。天天憋得满屋乱转,最后说想吃炸大果子,要去早市儿逛。
没想到这男人结了婚,比没搞对象的时候还抠。去年冬天,还愿意上早市给他花个二三十。可到今年夏天,连三驴子油钱都要省。
好在郑青山虽然抠,到底还是稀罕他的。在网上找教程自学,炸了三盆大果子——炸一回得倒半锅油,不多炸点亏得慌。
吃不了下顿吃。下顿吃不了,下下顿吃。下下顿也吃不了,就放冷冻室。
“吃噎食儿了,胸口堵得慌。”孙无仁把脸埋进他肚子,来回拱着,“好不容易有个假,咱就不能出去浪浪?”
郑青山捡起掉在台阶上的帽子,拍了两下灰。盖到他脸上,一下一下给揉胸口。
“那上鲅桥子吧,泡泡水...”他话说一半,又突然改了口,“还是去耗子山吧,摘点狗枣子。”
“野人啊上山摘枣子。”孙无仁看到远处警车的闪灯,缓缓从他腿上爬起来,“就海边儿。不去鲅桥子,坐飞机上琼岛。”
郑青山还要掰扯,警车已经到了。车门打开,下来三个民警。
他赶紧拾掇了纸壳子,小跑着迎上去。和打头那个人说着什么,往这边指了指。
没一会儿,几个民警走上前。为首那人上下看他一圈:“你是孙无仁?”
“对。”
刘源嗯了声,伸手摸了下封条残边。郑青山看他验封,连忙解释道:“这是让雨浇的,不是我俩撕的。”
刘源没说话,摆手示意两人让开点。后边一个民警拿着相机,对着大门拍照。远景,近景,特写。
“时间记一下子。”刘源对拍照的民警说了句,又问郑青山,“材料带了吗?”
郑青山把文件夹递过去。整改报告、消防合格证明、治安责任书、员工培训记录...全都按顺序夹好了。
刘源站在台阶上翻,看得也不细,好像就是数一下全不全。
孙无仁看看那个文件夹,又看看郑青山,脸上是一种微妙的迷茫。
刚出来第二天,他就寻思办店里的解封。结果到公安局一问,人家告诉他都办好了,复检都完事儿了。
他以为是段立轩或黎英睿办的,结果一看那张复检单上赫然写着:申请人郑青山。
他觉得不可置信,特意多问了句:几个人来办的。
那接待的小民警无奈地笑了下:还几个,这一个都要老命了。早上来晚上来,赶碰瓷儿的了。
“身份证出示一下子。”刘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从包里掏出卡夹,抽了身份证递过去。
刘源对照了一下,又把身份证号报给后面的人。核对结束,从公文包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解除停业整顿通知书》。
“法人签字确认。”
孙无仁接过来一看,上面拢共也没有几个字:
经复查,你单位已按要求整改完毕,准予恢复营业。
可就为了这几个字,郑青山到底跑了多少趟,他不得而知。
他心里清楚,解封这事儿,哪怕就是段立轩带着五大金刚一起上,也不简单。何况是那个十年如一日窝在诊室里,内向又无援的郑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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