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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病走两步(玄幻灵异)——海苔卷

时间:2026-03-21 11:20:25  作者:海苔卷
  那把石子儿。没喂给猴子,没砸到别人,全扬孙双辉自个儿脸上了。尘土迷了他的眼,他第一次流下了少年的眼泪——
  他想让他们闭嘴。
  也想让她别再这样。
  可他,哪个也做不到。
 
 
第72章 
  小燕生病后,小辉的世界开始塌陷。
  先是外班的流言,而后是老师的忽视。再后来同学的疏远,最后小团体也分崩离析。
  当时他们有四个男孩玩得好。小辫儿(小辉),小屁儿,大骚驴,非洲。
  先是非洲交了新伙伴,慢慢淡出群体。而后大骚驴不再跟小辉说话,还提议把他踢出去。
  小屁这头放不下骚驴,那头也不愿绝交小辉,就提议一起开个会。
  “我妈不让我跟小辫儿玩。”骚驴说。
  “为啥?”小屁儿问。
  “他有精神病。”
  “我没有。”小辉说。
  “你有。你吃豆皮都不嚼。”
  “他没有。”小屁也说,“他就是馋。”
  “我妈说了,精神病传染。”骚驴说,“你爸传给你姐,你姐传给你。然后你传给我俩。”
  “得了精神病,一个传染俩。问我怎么办,再去传染俩!”小屁说。
  “我没有精神病。”小辉仍旧道。
  “反正我不能跟他玩儿。”骚驴对小屁说,“你选吧。你要跟他玩儿,我就跟你绝交。”
  小屁想了想,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小辉只剩小屁一个朋友了。但小屁,还有许多其他的朋友。放学以后,小辉常常独自回家。一边走,一边甩着小屁给他的溜溜球。
  那天傍晚,溜溜球的绳子断了。小辉蹲在楼下,拧着摔碎的两个半球。这时远远地,见妈回来了。刚要叫,楼上的胖姥拉开窗户。
  “艳霞啊!你家燕儿搁我这呢!我晌午头去买菜,瞅见她搁那个菜市场门口...”
  刘艳霞一路小跑到楼下,点头哈腰地答谢,想要止住她的大嗓门:“哎你费心了,费心了。”
  可胖姥还是那么大喇喇地说着,眼睛转着圈瞟:“不说这天儿多冷呢,万一让人拽去欺负了咋整?”
  刘艳霞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关屋里吧。”胖姥说,“别让她出门了。”
  黑暗里飞出个绿玩意儿,当啷一声响。半个溜溜球砸上胖姥的窗框,又掉落在水泥地上。
  小辉从一堆白菜后头蹿出来,用还没变音的童声叫唤着:“土豆雷!大地雷!去你大爷的老祖髓!”
  “辉!”刘艳霞拽着他脖领子,踢毽子似的踢他屁股,“咋跟你李姥姥说话!”
  二楼的胖姥看看自家窗户,确认没有受损。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好人难当,好话难听。艳霞啊,你也别不爱听。你家这小的,也长点心。”
  说完唰啦一声关上窗户。铝合金窗框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昏昏的暮色里。
  “妈,你别关我姐。”小辉抓着妈的衣摆,往后坐着祈求,“别关我姐...”
  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辫子松散,只剩小指粗的细细一绺。脸颊上爆着红血丝,血淋淋两大片。
  她狠打了小辉手背一下,咬牙切齿地道:“别学你姐!你要也这样,我就不用活了!”说罢拽出自己的衣摆,快步进了单元。
  母亲这句警告,以及那个消失进楼洞的背影,长久地在小辉心头萦绕。
  别学你姐。
  这四个字,贯彻了孙双辉半辈子。15岁往后,他拼命违背。而在15岁之前,则被当做生存法则、奉为圭臬。
  小燕做什么,他就绝不做什么。小燕爱美,他就邋遢。小燕张扬,他就老实。每天早早去上学,到家写作业。题不会做,抄课文总会。就那样不带脑子地抄,看着也有点用功的样。
  妈叹气,他跟着叹气。妈诉苦,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那不是心疼妈,那是一种投诚。少年的小辉,每天只顾着看妈的脸色。生怕这最后一个正常人,也突然将其抛弃。
  而小辉的疏远,小燕察觉了。毕竟她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察觉得比谁都快了——爸什么时候要发病、妈什么时候要崩溃、小辉什么时候要哭闹。
  所以当小辉不再粘着她,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不再和她有眼神接触的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弟弟不再需要她了。她正在从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滑向‘小屋里那个男人’。
  她不再趾高气昂,不再自称老娘。她叫老弟的次数越来越多,口吻越来越卑微。她给小辉缝袜子,削铅笔。拿豆浆做豆皮,去广场看卖零嘴的刷什么酱。拎着刷好的豆皮,早早地去校门口接。
  但对此,老弟不再惊喜、不再领情,甚至开始恐惧。看到姐姐来接,他第一句问:你咋来了?第二句则是:妈呢?
  直到后来,老弟看到她就跑。宁可跪着从楼后围栏的缺口钻出去。哪怕刮风下雨。哪怕校裤上蹭满黑泥。哪怕那条小路上全是蛤蟆尸体。他也不要再和姐姐在一起。
  小燕拎着豆皮回家,说:“我咋没见着你?”
  小辉趴在饭桌上抄课文:“不知道。你不用接我。”
  她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后头。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弟。你还认姐不?”
  孙双辉的手顿了下,又接着抄课文。抄多少也没有长进,字歪歪扭扭。
  一个塑料袋放到桌边,那豆皮比小摊卖的好吃。毕竟亲姐做,酱里不会兑水。
  小辉好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寿辫剪了,声音粗了,个子高了。等姐再来接的时候,也不再躲了。跟着她一块儿回家,拽住她要脱衣服的手。
  只是他拽得住她的手,却拽不住她的病。
  药越吃越多,病却越来越重。先是嫌衣服埋汰,而后说身上有虫子爬。她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痒,四下抓挠。会忽然掀开被子,四下拍打:“别往我身上爬!”
  夜里突如其来的惊叫,让邻居频繁地找上门。有人劝刘艳霞:送医院吧,你这还有个小的。
  可小辉不同意。说爸疯了那么多年都没送,凭什么送老姐。
  刘艳霞说:我能锁你爸,但我没法锁你姐...
  她忽然弯下了腰,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折断。呜呜的哭声,从脚底打上来:那是我的孩儿啊...娘锁不了孩儿啊...
  小辉也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握着拳头,许下豪言壮语:妈,我能看住她。
  那一年,孙双辉只有13岁。他不知道,人的那点心疼劲儿,就像冬天的哈气。喷出来的时候挺热乎,风一打就散了。
  当她走到大街上,忽然就开始脱衣服,杀猪似的嚎叫时;
  当她半夜三更坐起来,瞪着眼和空气争吵时;
  当她把他当成索命仇人,指甲掐进他肉里,满嘴脏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时——
  孙双辉开始怀疑,那个带他包泥粽子的姐姐,是不是早就死了。
  哪怕他心里清楚那是病。可嫌恶和恨意,如同厕所地缝里的潮气。又腥又阴的人性,挡不住地往外渗。
  他开始不耐烦,对着她不认人的脸大吼大叫;
  他开始使蛮力,像捆牲口一样绑她抓挠的手;
  他甚至用那些最下三滥、最刺耳的词汇去回击她的疯话。当年街坊邻里泼出的脏水,曾经扣下的莫须有罪名,全被他亲口落成血淋淋的事实。
  她学陆依萍披毯子,他说:陆依萍才不会到处光腚。她想去厨房做饭,他说:你能干个啥,别瞎碰东西。她要出去走走,他说:搁家里把病犯完再说。
  终于在那个余温未散的傍晚,孙双燕又一次出现幻觉。孙双辉抽掉运动裤上的绳子,捆住她的手。坐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等她折腾累。
  可他不知道,那痒和虫,对他来说是虚假,但对小燕来说是真实。真实的痒、真实的怕。她为了扎死身上的‘虫子’,居然不惜一头扎进刺玫丛。
  粉艳艳的花,飞了满天。两个半大孩子,扎着满胳膊的倒刺。一个背着另一个,一崴一崴地往家走。
  他佝偻着,她摇晃着,像两只猴子。
  那是孙双辉第一次思考。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别呢。
  猴子的不幸,是人给的。那人的不幸,又是谁给的呢?小辉和小燕的不幸,是谁给的呢?
  那个往泥粽里塞石子的小王八蛋长大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理解了母亲。
  他把照护想象成了一场战斗,到头来却发现这是一场苦役。战斗有失败或胜利,而苦役,只有遥遥无期。
  他没有想象的英勇,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压根儿就背不动她。
  回家后刘艳霞让他举着台灯,拿镊子一个个地拔倒刺。
  “辉啊。”她放下红墨水瓶子,揉了两下眼睛,“你说咋整呢。”
  小辉没说话,举着台灯。难捱的沉默里,传来孙文杰的咔痰声。
  刘艳霞又说:“咱家这日子咋整呢。”
  隔壁孙文杰的咔痰声更大了。哕嗷,哕嗷。简直像是牲口。
  小辉盯着卫生纸上密麻麻的小刺,听见自己在说话。
  “妈,送吧。”
 
 
第73章 
  后来孙双辉回想,那段日子,姐大概是觉着了。
  家里来了两拨生人,响起就掐断的来电,只排除她的谈话。阳台上渐渐堆起塑料袋,里头卷着新的毛巾脸盆。
  刘艳霞在家的时候越发少了,眼皮和手总是肿得老高。冰箱一天天空下去,阳台一天天满起来。甚至有一天,她搬回来一箱七度空间的卫生巾。
  2002年,这个牌子刚上市。一包10片,七块五毛钱。而刘艳霞打三份工,一个月也就能挣九百多块钱。
  那阵子小燕起得很早。洗衣服,擦地,收拾屋子,把床单拽得平平的。有天晚上刘艳霞收摊回来,看见那口常年不用的蒸锅坐在灶上。掀开盖子,里头一碗鸡蛋糕。
  小燕从屋里出来,轻声在她背后恳求:“妈,我好了。”
  她总是这么懂事。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不直接要,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有卖糖葫芦的。
  妈要当没听着,她也不说第二遍。
  把委屈都憋心里,给自己憋病了,却还是这么懂事。不说“我不去”,而是“我好了”。
  刘艳霞扶着灶台站了好久,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燕也不再提第二遍。她开始证明自己好了。
  她重新拿起菜刀,拧开气灶。那气灶太老了,胶管多年不换,缠了一圈油渍渍的的水胶布。
  一天脱一个毫米。一天脱一个毫米。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刘艳霞打算去趟农贸市场,捡点甩下来的青菜。孙文杰在睡觉,俩孩子也没醒。出门时,她照例把门锁的圆钮拧到了底。
  门刚关上,小燕就醒了。躺在被窝里发了会儿呆。
  那天她脑子很清亮,就像不曾生过病。没有虫子往身上爬,没有人在耳边说话。窗帘让风吹鼓起来,又落下去。外边是天,颤巍巍的一点蓝。
  她穿上拖鞋,去了厨房。倒了点黄米,用大勺煮上。
  厨房里嘭的一声响,小辉也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毛巾被团了下捂到耳朵上。过了几秒,闻着一股臭大蒜似的呛味,才坐起来。
  五十平的家,没几个房间。孙文杰自己一间,刘艳霞带着俩孩子挤一间。儿子大了,就在中间拉道帘。
  小辉伸手掀开布帘,没看到小燕。光着脚下地,嘴里嘟囔着:“又折腾啥啊...”
  厨房门半掩,里头跳着一片橘红的光。他愣了愣,站在外边喊:“咋的了啊!”
  小燕在里头叫着,声音又高又尖:“滚出去!上外头去!”而后紧跟着一阵咳嗽。
  小辉犹豫了下,还是进了厨房。灶台全着了,火蹿得老高。小燕趴在火底下,伸手往柜子里够着什么。
  “你整啥呢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脚却像是被钉住了。
  “阀门儿...”
  又是砰的一声,灶台连着下头的橱柜都炸开来。火舌从缝隙里往外钻,房间瞬间浓烟滚滚。
  小燕捋灭头发上的火,拉起小辉往外跑。照相机一样的老门锁,怎么都掰不开。往左拧一下,往右拧一下,只是哗啦哗啦地空响。
  火彻底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天花板滚。小辉跑到卧室,踩上床拉开窗,使劲撼防盗网。
  两个半大孩子在屋里乱撞,像两只落网的小鹿。孙文杰在小屋里咳嗽、骂人、踹门,铁锁撞着木板,哐啷哐啷。
  小燕把厨房门关上,去厕所打了半桶水,泼在小屋门上。又去打了半桶,泼到小辉床上。
  不到两分钟,烟已浓得出不去第三趟。卧室门刚关上,又被热浪冲开。她坐在地上,拿脚蹬着床,才勉强抵住。
  小辉吓傻了,站在窗户边呆呆地瞅着姐忙活。像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指望着她,依附着她。
  “快喊救命!”小燕拎起床上的湿褥子,兜头盖住弟弟。站在窗户边,朝外头大喊:“着火了!救命啊!着火了!!”
  小辉也跟着喊,声音很快惊动了邻里。越聚越多,在外头叫嚷着。报警的,接水的,还有个大叔拿了把榔头,过来捶防盗窗。
  卧室外彻底烧起来了,浓烟顺着门缝往里钻。俩孩子喊不动了,剧烈地咳嗽。
  小燕把湿褥子往小辉脑袋上按着,满屋转着圈地着。盯着窗框上方看了两秒,薅着防盗窗踩上窗台。
  烟聚拢在屋顶,小辉看不见小燕的头。只听见金属互相摩擦,吱吱嘎嘎。
  外头是孙文杰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音越来越破。
  小辉看看砸防盗窗的大叔,又仰脸看小燕。抓着她的裤脚,一遍遍叫着姐。
  当啷!窗帘杆一边的装饰头掉下来,砸上窗台。没一会儿,另一个也掉下来。
  等小辉再看见她的脸,已经让烟熏得黢黑。眼睛血红的,嘴唇上爆着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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