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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鲛人吗?
嘶,这么多。
见到亡魂,难免心生敬畏,书墨和鲛人没有更多的牵扯,但此时看到这么多鲛人的魂魄,也不免感到悲伤。
偏头看去,原本还激动的相知槐果然又沉闷了。
书墨感同身受,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他恐怕做不到像相知槐这么冷静。
不过他也知道,相知槐的冷静是因为事情过去了很久很久,几十年前咏蝶岛被淹没,他的悲伤沉积在心底,久久没有爆发出来。
海浪声声,在无法言语的海底,却有一种深沉古老的吟唱声逐渐明晰。
相知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松开了书墨的手,怔怔向前。
那是他儿时听过的歌谣,是属于鲛人一族的安魂曲。
相知槐双眼发红,滚圆的珍珠从眼角滑落,一颗颗落进足底的泥沙之中。他追逐着飘荡在陨星树旁的游魂,踉踉跄跄,如同在重复这十几年里独自走过的路。
在他触碰到鲛人的魂魄时,一段星光骤然炸开。
海浪中出现了一片明媚的画面,星光闪烁,月影朦胧,有碧海蓝天,随处可见在云荒大陆上找不到的神秘草木。
揽星河愣了一下,认出这是曾经的咏蝶岛。
鲛人从海里跃然而出,溅落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随即落在鲛人笑容灿烂的脸上。
——“成年了,希望我们的小娇娇永远快乐。”
——“小娇娇以后可不能总是掉眼泪,不然粉珍珠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就算离开了咏蝶岛,这里依然是你的家,小娇娇,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哎!你们别把话都说完,我都没有能祝福的话说了。小娇娇,以后可别忘了我,我带你去捉弄过鲨鱼,咱俩有过命的交情。”
——“别说了,要不是你,小娇娇回来也不会病那么多天。”
——“希望我们的小娇娇顺遂平安,喜乐无忧。”
……
——“阿姊祝福你,我亲爱的弟弟。”
——“愿神明保佑你,我的孩子,你一定会获得幸福。”
随着兰吟和兰骋说完,这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曾经彻底结束。
相知槐成年的时候没能亲眼看到这些祝福,时隔多年,在机缘巧合下看到这段画面,在温暖欢喜的同时,更有锥心之痛。
在悲伤的同时,相知槐也没忘记思考。
从前在咏蝶岛里,大家都叫他“小娇娇”,因为他爱哭,很娇气。
所有的鲛人都有名字,唯独他是例外。
相知槐想起和揽星河初见的那天,神明带来无上荣光,也赐予他名姓。
——揽星河。
仿佛他空置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个名字。
揽星河低咒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相知槐知道曾经的内情后看到这些,他的小珍珠定然会更加难过。
沉浸在过去的相知槐泪流满面,揽星河心疼不已,既心疼相知槐,又心疼那些掉在海底的粉色珍珠。
那么多颗,他的小鲛人眼睛该哭肿了。
那么多颗,他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捡起来。
存放在一星天的手镯还没有拿,他收藏的小珍珠从侧面印证了他和相知槐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那一颗颗珍珠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相知槐的泪水,还有相知槐的酸甜苦辣。
揽星河一直都想要留住相知槐的每个瞬间,最后他选择了这个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游离在四周的鲛人魂魄都朝着陨星树飘去,与此同时,揽星河也感觉到了陨星树无法继续接受灵力的事情。
他若有所思,收回手,揽着相知槐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陨星树上爆发出一道道亮光,好似又回到了陨星树赐下祝福的时候,星辰坠入海底,划出绚烂的光芒。
陨星树再一次赐下祝福。
揽星河看向相知槐,却见那星光并未落在相知槐身上,反而全都汇聚在他头顶。
揽星河满眼惊讶。
神光从天而降,他重新催活的陨星树又将力量反哺回来,同时还往他的大脑中灌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揽星河双目发直,陷入了茫然之中。
陨星树上的星光逐渐变得黯淡,一道门若隐若现,说是门,但更像是漩涡,卷起了树下的尸骨,有如龙卷的虹吸也将他们三个都吸进了门中。
平稳的海面波澜纵生,在去年五月廿六出现过的鱼潮再次来临,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渔船出海,所有渔民都在一星天里。
黑沉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沙土,一次又一次,将无数小鱼卷上岸。
天地变色。
戒律长看着忽然变了天的十二岛仙洲,身形一震,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在人间逗留已久,能令他震惊的东西越来越少,更不必说恐惧了。
然而此刻,戒律长眸光颤动,眼底分明闪烁着惊惧。
他想起那个镯子,想起徘徊于阴间与阳间的旧事,想起满脸是血浑身杀戮的男人,想起他看过来的那一眼,疯狂又克制。
玲珑心窍可以猜透人心,但他看不透男人的心。
他只知道,男人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无上珍宝,是他的心头血,是他的命中劫。
第177章 不受之礼
漩涡之内,是熟悉的景象。
书墨惊呼出声:“这不是万古道嘛,咱们到了!”
绵延向外的道路,堆积如山的尸骨,以及矗立在道路尽头的千丈碑……眼前的一切都证实了在阴差阳错下,他们找到了目的地。
揽星河蜷了蜷指尖,身体中流淌的灵力丰沛充盈,他在药杀谷中醒来之后,力量比起之前大有消耗,但经过方才之事后,暗伤尽数痊愈,他的境界比起十七年前似乎还有精进。
修炼到他这个境界,灵力的多一分少一点都无法引起觉察,能让他体会到精进,那比起之前肯定有大幅度的进步。
竟然是因祸得福了。
揽星河心中微动,视线追逐着相知槐,他得到这份机缘,或许少不了鲛人一族的助力。
至今还未查清陨星树为他赐下祝福的原因,揽星河想,大概跟他和相知槐的关系有关。
相知槐情绪低落,一直没有从生辰祝福的影像中走出来。
除去兰吟,祝福他的鲛人都不在了。
那场慷慨就义在如今看来充满了遗憾,相知槐用了几十年才接受兰骋等人的选择,不知要用多长时间去释怀,这个选择背后的原因。
揽星河握住他的手腕,灵力化作热流,将相知槐湿透的衣服烘干。
鲛人喜水,但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也会生病。
相知槐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揽星河,兰骋和其他鲛人的离去令他备受打击,他无法再接受分别了。
“阿黎,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能离开我。”
他怕极了失去,更不敢想象失去揽星河的生活。
他会活不下去的。
“我不会离开你。”
揽星河抱住了相知槐,在尸骨堆上,他抱住了孤零零的小鲛人。
隔着几十年的漫长岁月,他再次成为相知槐活下去的动力。
书墨静静地站在一旁,这次他没有催促,而是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们,时光恒长,如果能停留在这一刻也好,没有悲伤,没有失落,他们都好好的。
远在怨恕海那一边的顾半缘和无尘应该也好好的吧。
思及此,书墨又咧开了嘴。
他现在是七品境界了,比顾半缘和无尘都高,不知道这俩人在一星天有没有长进,没有的话,那他就可以争取一下大师兄的地位了。
以后看顾半缘和无尘还敢不敢合起伙来欺负他!
书墨想得出神,连揽星河和相知槐来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做什么美梦呢?”
“我……诶,你们抱完了?”
“显而易见,抱完了。”相知槐情绪不高,揽星河也没了逗趣的心思,“走吧,去千丈碑那边。”
这次来万古道,他就是为了看一看千丈碑,看看碑上记载的桩桩件件,看看那与鲛人一族有关的天罚。
咏蝶岛已经被淹没,如今能查到鲛人一族事情的地方,只剩下万古道了。
所以即使会勾起相知槐不好的回忆,他也必须要走这一趟。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走吧。”
每次靠近万古道,他的心情都会变得沉重,虽然抛去了“相黎”这个名字,但千丈碑上刻着的功过依旧与他相关。
功绩不表,那些因他一念之差而死去的人却是真实存在的。
在魔王面前他能说自己已经做了补偿,散尽修为,付出生命换那些人的重活一世。
但面对自己的心时,揽星河没办法装作不在意。
千丈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几乎要刻进揽星河的心里,这一段路,他要勉力维持,才能让自己不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一步抖三抖。
当年身死,他不怨恨任何人,只怪自己心志不坚。
而今迈步,他亦不想找任何借口,来推卸责任。
碑前白骨已成山,神明登上这尸骨垒出来的高位,卑躬屈膝,弯下了从未对任何人弯的脊梁。
揽星河跪在千丈碑前,一拜又一拜。
相知槐心疼不已,跪在他身后,双手合十,默诵着老赶尸人教给他的悼词。
他无法引亡魂归乡,但愿这样能够送逝者安息。
从两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太过悲壮,书墨不由自主弯下腰,也跟着拜了拜。
他一拜下去,四周忽然轰隆作响,遍地的尸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看来,这些尸骨竟然小幅度地颤动着。
书墨浑身僵直,眨巴着眼睛。
是他拜的姿势不够标准,所以鬼魂们生气了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书墨想了想自己空空荡荡的钱袋子,麻溜地屈膝,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学着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动作,叩了个头。
谁料异动更大,地面颤动不停,像是要裂开了似的。
不会吧,他跪的还不够标准吗?
这些鬼魂祖宗会不会太难伺候了一点?
书墨撇撇嘴,很不服气,默默抱紧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
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方才只是颤动了下就恢复正常了,此时竟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揽星河目光一凛,厉声喝道:“快起来!”
书墨迷迷糊糊之中被提了起来,肩膀上的手很用力,钳得他斯哈不停:“你们干什么,快松手,我的胳膊要掉了!”
揽星河松开手:“果然和你有关。”
“什么和我有关,我……”书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满脸惊讶。
风清月朗,狂风迅速过境,又留下一片风和日丽。
这天怎么又变回去了?
“你不能拜,也不能跪,这些鬼魂受不起你的礼。”
书墨呆了两秒,指指自己:“我?”
揽星河好笑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和槐槐跪了都没事,你一拜就地震,一跪就变天。”
“他们受不起我的礼,是因为我没有害死他们吗?”书墨不明所以。
揽星河沉默一瞬,不得不承认书墨戳人痛处有一手。
相知槐适时解释道:“应该不是,他们受不起你的礼,应当是字面意义上的受不起。”
“字面意义上的受不起?”
书墨听不明白,他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七品境界大相尊,天资聪颖了点,为人正直了点,除此之外也没其他过人之处。
难不成他的礼还比揽星河和相知槐这两位不动天的厉害人物重?
“你的灵相特殊,还有能吸收鬼魂的力量,加之你以前能够号令招魂幡里的陈年恶鬼,可见你对鬼魂有很强的威慑力,我们怀疑你和往生之界有关系。”
在阴间和阳间的交界处,存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往生之界,活人不能进入,死去的人要去阴间,则必须经过这里。
在民间的传说里,往生之界被笼统的划分在阴曹地府的范围内,但这里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黄泉彼岸。
不是白衣一手创立的黄泉,而是真正的死地,一面是阴一面是阳,一念是生一念是死。
书墨冷静了一会儿,迟疑道:“我的来头有那么大吗?”
他像是过惯了平凡生活的人,乍一听说自己其实背景强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质疑。
“你的来头我们怎么会清楚,只有你自己知道。”揽星河话锋一转,“书墨,你还没和我们讲过你的家人,还有你是怎么去一星天的。”
顾半缘出身九霄观,身份秘密早已和盘托出,无尘手握佛珠降生,天生佛缘深厚,生下时便与家中亲人道别,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身世经历。
唯独书墨,认识了这么多时间,书墨从来没跟他们提起父母长辈,也鲜少提及幼年时期。
当初书墨孑然一身跑来一星天摆摊,生意都不会做,一点都不像个经验丰富的算命先生,想要养活自己更是难如登天。
这说明以前的书墨并不需要自己出门赚钱。
揽星河不喜欢揭人伤疤,如若不是需要弄清楚万古道的古怪之事因何而起,他也不会提书墨的伤心事。
“我,我的家人……”书墨犹豫了一下,脸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没有家人,我去一星天是为了活命。”
第178章 天光乍破
离奇曲折。
揽星河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书墨的身世经历。
“我从小就没有爹娘,是被主人家收养的,养在偏院里,相当于卖身给了主人家,是奴隶。”
都说英雄不论出处,但在世人的眼里,身份的差距依旧根深蒂固,世家贵族受人青睐,无数人趋之若鹜想要与其结交,平民百姓尚且无法得到尊重,更不必说卖身的家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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