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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盈盈一小窗,旧梦话凄凉
“吃饭了吃饭了!”
临昭地牢内,狱卒推开门,将饭菜放了进去。
姬玉轩走后,他就被放了下来,一连三日都同老鼠窝在一起,每天需要做的就是等饭。
狱卒关门离开后,小厮便爬了过去,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饭菜。
可吃着吃着,这小厮却忽然顿住了,他下巴上沾满了饭米粒,筷子悬在空中,神色怔愣。
片刻之后,他才又有了动作,伸出手,用筷子去扒拉那碟子里的菜叶,从中挑出了个豆大的白球来。
他搁在掌心上,轻轻搓了搓,白球化作粉末,濡湿在指尖。
还未等他细想这是何物,便听得两个送完饭的狱卒拐了回来,边走边道:“哎,这人摊上咱们九王爷,不知是福是祸,你说那药粉究竟是干什么的,让我们每天都往他饭菜里放点。”
“不清楚,好像叫什么百溃散,百日之内,必定七窍流血而死。”
“还要百天啊?这不生生折腾人的吗……”
狱卒的声音离他很远,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但足以让他意识到手中这物是什么东西。
小厮心下一沉,许久之后才想起来将手里的东西甩开,而后趴在地上,抠着自己的喉咙,想将吃进去的饭菜吐出来。
半月后,临昭皇宫。
地牢内狱卒来报:“王爷,狱中那人想见你一面,说是,有话要对你说。”
姬玉轩勾唇一笑,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走吧。”他对着纪黎道。
时隔数天,再次踏入这地牢之中,眼前人瘦的皮包骨头,恨不得下一刻就昏死过去,简直比在绞刑架上时还要痛苦。
姬玉轩没让狱卒开门,就这么隔着门栏看他。
“想通了?”姬玉轩问道。
小厮略微睁开双眼,踉跄的爬了过来,扒着栏杆。
待看清来人后,他双眼瞬间瞪大,死死的盯着姬玉轩看。
“九王爷!”
此一声可谓是咬牙切齿。
姬玉轩笑了笑:“听说你有话要说。”
小厮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块烂肉一般,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他道:“王爷先将百溃散的解药给我。”
“你说了,我自会给你。”
小厮嘴唇干涸,闭口不语,姬玉轩眉眼锋利,毫不退让,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就看谁先败下阵来。
小厮张嘴喘息,像极了濒死的鱼,只待最后一根稻草压下,他便会溃不成军。
姬玉轩看他片刻,适时的来了一句:“颜契,这世上,论医术没人能抵得过药王谷,你既想为你儿子治病,何不将他交于我?”
……
自地牢出来,姬玉轩刚巧上了下朝回来的姬子瑜,后者见他神情不对,便问道:“见过颜契了?”
姬玉轩点点头,像是个麻木的皮影。
姬子瑜蹙眉:“怎么回事?”
姬玉轩沉吟半晌,阔袖之下双拳紧握,一番话说的颇为干涩。
“兄长,我想见见,谢晏辞……”
*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
夏季的雨来的急,天空像是撕裂了破口,毫不留情的向下倾灌。
风卷残云间天地一片昏黄,雨脚溅在姬玉轩的衣摆上,洇湿了一片。
姬子瑜命宫人拿了件大氅来,亲自为他披上。
“回去吗?”
姬玉轩摇了摇头。
他看着顺着檐廊淌落的雨水,神思怔愣,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初入西楚的夜晚。
四年前,姬燕礼派人追杀他,他逃到了临昭边境,身中数箭之下不得不跳下悬崖,为自己寻一条活路。
睁开眼后,入目的是泥砌的房子,外面围着石头院墙,屋子里放着各类的打猎器具。
那是个猎户人家,坐落在西楚的苍岚山下,这家的主人救了他。
他还记得那个猎户,用打猎换来的钱给他熬药,给他买衣,每每见着他都会抱怨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将他扛回来,但每次做事又都尽心尽力,丝毫不曾怠慢于他。
伤养到七成的时候,那猎户要走,他便问了缘由,这才知他为何于这山中落户,日日打猎为生。
那猎户说,他原是进京科考的举子,家境贫寒,父母花了毕生的心血供养他,只盼他能出人头地。
他确实文采斐然,但耐不住有人世代蒙阴,家父是一朝宰相,能将那会试考卷掉包了去。
如此,他落榜了。
他不甘心,便递御状,申冤无门,便落草为寇,最后还是没躲过那偷梁换柱之人的魔爪,被逼无奈,只得匿于山中,隐姓埋名。
猎户说他要走,他要去复仇,去要了那丞相之子的性命。
可为什么要现在去呢?在他刚刚退了高热,当着他的面着装收拾行李?
姬玉轩悟懂了,不等猎户道明,他便说:“你既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替你报了这血仇,还你恩情。”
他就这么拿着剑,去了西楚的丞相府。
大雨滂沱的天里,他挑了沈文耀的筋脉,让他一生残废,再不能去做那大理寺丞。
可他也同样没能回来,昏死在那乞丐巷里,直到被人捡去。
那时也是仲夏,也下着这么大的雨,天色也是这般暗黄。
“六月的天,孩儿的面,说变就变。”
可不是吗?他本就伤的厉害,淋了场大雨,哪里还能回得来?
姬玉轩伸出手来,去接那雨水,任由他们拍打着掌心。
水是凉的,落在这酷暑中,刚刚好。
可姬玉轩却觉得它刺骨,又重,又冰,仿佛他又置身于那条巷道,迷迷糊糊的想着自己的死法,本能的拽着一人向他求救。
“哥。”姬玉轩红着眼尾,对姬子瑜唤道。
“你说,若当时他没救我,我会不会死在那乞丐堆里?”
姬子瑜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
不知。
不知。
可我宁愿你当时没拉住他,没有尝到之后的痛楚……
姬玉轩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抹了把脸上潮湿的雨水,对着姬子瑜道:“走吧,送我回药王谷。”
从官道上走,路过那玲珑苑,让谢晏辞看到我。
姬子瑜开口驳斥:“为何要亲自前去,一株药材的事,朕还能替你找不回来吗?”
姬玉轩摇摇头:“太迟了,我的鱼苗苗等不了。”
天色稍霁,雷雨顿歇,临昭九王爷的驾辇便从那颐华门而出,沿着官道而过。
行至那上都最大的青楼苑,一阵风过,吹开了轿辇上的珠帘。
莹白瘦削的面颊展露出来,一人站在楼上的窗楹前,隔着细密的雨幕,看的真切。
烨儿——
第130章 盈盈一小窗,心念隔千行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玲珑苑的厢房内,谢晏辞静默的站在那里,脚上像是镶了钉子,难以挪动半步。
他定定的看着,眸光柔和深邃,压抑了三年的思念刹那间涌出,毫不留情的将他吞没了去。
三年了……
那个只会在他梦里出现的人儿,终于切实的,再次让他见着了。
隔着濛濛细雨,隔着珠帘,只那一道清瘦的身影,便将他记忆中的种种悉数勾了出来。
他念他成疾,别后的每一个夜里他都孤枕难眠,日日都好像能看到那个影子,但次次都只是他一厢情愿,抓不住,碰不到。
他一边念着,却又一边痛着,手里的簪子,木施上的织金锦……每一处都在彰示着,他当初究竟是有多么的狠心,能让人含恨自戕。
他的烨儿最怕疼,可他最是懂得怎么才能让他疼。
他的烨儿也怕冷,他也最是了解怎么才会让他冷。
他专会往他的痛处踩,专会往他的心口戳。
可这么做便罢了,最可恨的是他会给自己找理由,能把自己伪装起来,将一切的归因都放到他的身上。
——我爱你。
云烨,我爱你。
烨儿,我那么爱你,你怎能这般欺瞒我?
所以我该教训你,该将你锁起来,风刀霜剑里不该给你衾被,不该给你厚衣。
其实他最是清楚,无论是恼羞成怒的诘问,还是毫不留情的责罚,都只是因为他不信任云烨,也从未真正的当他是心上人……
谢晏辞双手握着窗楹,只见到姬玉轩的一刹那,双眼便红了去,眼泪混着雨水,毫无章法的往下掉。
“烨儿……”他张口轻喃。
我知道错了,你可还愿意回来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拿我的性命起誓,定会好好待你。
若有食言,便教西楚江山尽数毁于我手,便教天下人对我口诛笔伐,教我余生不得善终,死后不得轮回。
我愿将曾经施与你的,悉数偿还。
“云烨!”
当街的轿辇缓缓而过,待凉风散去,那珠帘再次隔断他的视线,遮住了九王爷的面容。
谢晏辞陡然激越,不顾腿上的伤口,想要从这窗上跳下去,截住宫人的步伐。
“公子!”
身旁沉风雪霁二人,咬着牙,死命的拦着他。
沉风伏在他耳边道:“公子,这里是临昭上都,是九王爷的地盘。”
先不说那轿撵一侧的侍卫实力如何,单这上都城中的守卫,不等他们见上九王爷,怕是就已经送到临昭陛下的金銮殿上了。
谢晏辞额间青筋暴突,再三思量,终是听了下属的劝,没有直接冲上前去。
*
药王谷中。
姬玉轩单手撑着额头,四肢冰凉,神色漠然。
就连方才听姬玉轩讲完前因后果的药王,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师徒二人对坐许久,药王才张口问道:“轩儿,此事不必你亲自前去,定也有解决的法子的。”
“依照着颜契所说,末氐灭族,是因着他们养蛊自噬,云楚将蛊毒解药中不可或缺的一味药材尽数烧了去,但这也不能保证,那味药材,西楚现今还有啊。”
“更何况,这世间万物,皆没有独活的道理,那赤叶藤再怎么奇效,终究能找到同它效用相同的药材来。”
药王扶着自己徒儿的膝盖,满眼的爱怜不忍。
他这徒弟去了一趟西楚,回来就丢了半条命,于他而言,那西楚就是龙潭虎穴,那西楚太子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何苦要让这孩子,再遭一回罪呢?
“师父。”姬玉轩就这么坐着,开了口。
他何尝不知自己身子如何?又何尝不懂谢晏辞的秉性?可他没时间了。
颜契当初下蛊时,根本没选定对象,只要是药王谷的人就好,能把持着他们,以此相挟便是。
但药王谷守的太严,他实在是找不到机会,最后便只能抓个落单的娃娃下手。
那蛊养了太久太久,而熙熙还太小,昙篾在他体中,最多三月,便会开始瓦解内脏器官,一点一点的将人折腾至死。
“或许有其他的药材可以代替了那赤叶藤,但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根本找到这么一味药。”
不然末氐也不会就此灭族,云楚也不会只烧了这么一味药材。
姬玉轩蓦的笑了起来,只是那唇角的苦涩,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想过其他的法子,但都不顶用,思来想去,唯有以身饲虎之计最为便捷。”
“那西楚太子几次三番的找上门来,定不是为了给他病重的兄弟治病。他为的,无非就是这么两点——”
“一则,容和的样貌依旧让他魂牵梦萦,我这副皮囊依旧让他挂怀。”
“二则,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还没腻味我,我便不能走。”
姬玉轩的话,句句条理清晰,而这每一句,也无异是他刺向自己的尖刀。
他压下心口的绞痛,继续道:“无论是何缘由,我都占着优势,只要利用好了,总归是能将东西拿到手。”
说罢,他垂下眸子,看了看自己瘦削的病躯。
除了这些,他还有事要做。
颜契背后的主子,必须要得到她应有的因果。
而他同谢晏辞的那些旧事,也必须得一样一样的清算。
他活不了多久,但熙熙要好好的。
他若故去了,那谢晏辞也不能在这世上苟活。
此一趟去西楚,他不会白去,若最后这赤叶藤谢晏辞不肯给他,那他就是拼上最后一口气,也要拉着他,一同入了地狱!
呵……
欠他的,都得还。
药王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他的心思,但听他这么说,还是摇了摇头,否认道:“此为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我同你皇兄,是绝对不会让你下山的。”
“那颜契不是说了,下蛊是为了让药王谷给他们治病?那为师就动一动这把老骨头,替你跑一趟,把药材换来不就成了。”
药王笑着,面带慈霭,口吻也轻快起来。
他拍拍姬玉轩的肩膀,安抚道:“多简单的事儿,你就乖乖待在药王谷,好好的陪着熙熙。”
——
太子的伤害给在物理上,阿轩的反击给在魔法+物理上。
总而言之,emmmmm……茶茶只能说:太子,祝~你~好~运~~
第131章 放饵钓鱼
临昭上都城的两方城墙之上,各官府前的申明亭中,此时围满了庶民百姓,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不停。
“唉,这是怎么回事?可有人知晓?”
“咱们九王爷这是得了什么病了?这赤叶藤又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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