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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玉轩双唇紧闭,转过头去。
不吃。
从西楚回来后,他再不愿吃上一口粥,碰上一粒生米。
太恶心了,他在那偏院里吃够了。
谢晏辞见他如此,也不恼,只嘴角噙着笑道:“无妨,不喜欢吃便不吃,看来那赤叶藤阿轩也不是非要不可。”
话音落地,不等谢晏辞将汤匙收回,姬玉轩便一手握着他的腕骨,将那口粥含进了嘴里。
忍着胃里的万般不适,强行把嘴里的东西咽下。
谢晏辞见他终于肯吃东西,薄唇轻扬,笑了笑:“乖。”
此一句,倒是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姬玉轩敛着眸,不说话,也不让谢晏辞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咬紧着牙关,努力将嘴里的东西往下咽,可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忍得辛苦,手上渐渐脱了力,松开了握着谢晏辞的手掌。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身边这人又送来一匙白粥,要喂他再吃上一口。
姬玉轩看着那勺子里的白米,几欲作呕,天旋地转之间猛呛一声,将那嘴里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殷红的鲜血间夹杂着米粒,混在勺子里、碗里,滴落在褥子之上。
谢晏辞一个怔愣,不懂自己只是想让他吃上口饭,怎么就成了现在这般。
他看向姬玉轩,后者却实在是没了力气,闭上眼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
最后一抹余晖藏进云霭,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一轮弯月伴着零散的几点星光,孤零零的待在那里。
谢晏辞端着碗凉透了的粥,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朝天上望去,忍着眼底的湿意。
他不知道怎么成了这样,他是看姬玉轩一直肯不吃饭,才想了这么个点子,随便找了个理由来唬他,可怎的就把人气成这样了呢?
他不想的,他本意不是这样的。
万雪姝披着衣衫,看见自家主子一脸愧疚的站在那里,忍不住抬脚走了过去。
“主——主子……”
万雪姝本想奚落讽刺他一番的,可离近了看到他满面的自责,语气便放缓和了去。
“怎么了,我的太子殿下?”
颇有种老妈子看不成器的儿子的味道。
这风花雪月,爱恨情仇的,到底是万雪姝这个混迹市井的懂得多,谢晏辞正手下无策,见她来了,便将那碗粥递了过去,满目的歉疚懊悔。
他抿直了嘴角,喉头哽咽,像是快要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
万雪姝接过那碗粥,只看了一眼便花容失色,想到这会是谁的便问道:“怎么回事?”
谢晏辞带着万雪姝走开几步,离那马车远远的,但又一抬眼就能看到。
他找了个还算是干净的地儿,蹲在那里,把一切都同万雪姝说了。
紧接着便问道:“怎么办?”
我把他气吐血了,怎么做才能弥补?
太子殿下拽了拽自己下属的衣袖,恳求道:“你教教我。”
万雪姝一阵哑然,从未想过自己主子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竟可怜巴巴的来找她拜师学艺。
*
翌日。
天光大亮,马车又咕咕的向前转动着。
姬玉轩睁开眼来,坐起身,朝着那窗外看去。
眼下这风土人情与上都大不相同,已是过了京畿地带,快要到临昭与西楚的交界了。
姬玉轩坐在那里,唇色煞白,眼神落不到实处。
谢晏辞还是将他带出来了,此一趟虽是他料想过的,但这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他可以跟着谢晏辞走,但熙熙必须得救活,但现下他不仅在这去往西楚的路上了,竟还没能换得足够的赤叶藤。
不能这样,他不能如此被动。
他没有几个月好活,但也不能任由谢晏辞摆布,他得想个法子,能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最好是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该算的账也都算了。
“阿轩。”
一声轻唤拉回了姬玉轩的思绪,他看了眼来人,而后垂下眼眸。
谢晏辞爱他这副皮囊,爱他乖乖充当的那个容和,既是如此,他何不利用上,给自己讨回些利益?
谢晏辞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满脑子都是昨晚万雪姝传授的经验,见着姬玉轩醒了,便兴冲冲的过了来,想试一试,究竟有没有效。
他唇角轻勾,没等姬玉轩应他,二话不说就将人抱了起来,要将他带出去。
“你干什么?!”
姬玉轩猛地离了软榻,双手不自觉的揽住谢晏辞的脖颈,抓着他的衣衫。
谢晏辞笑出了声,往上颠了颠道:“带你去洗漱,等会儿咱们吃饭。”
姬玉轩张口便要拒绝:“不……”
“王爷现在可是奈何不了我,最好还是乖乖听话,待会儿我会对你下手轻些,不将你这张面皮儿搓红。”
姬玉轩:“……”
此一句,着实是他没能料到的,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第136章 对不起阿轩,你恨我吧
早膳是谢晏辞做的,从前位高权重的没动过手,但胜在有几分天赋在身,卖相味道皆还说的过去。
谢晏辞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姬玉轩捧着碗,慢条斯理的吃着,总算是舒了口气。
他看了万雪姝一眼,后者刚好抬眸,主仆二人对视,顿时心领神会。
这顿饭,是万雪姝教给他做的,还告诉他:“所谓的君子远庖厨都是屁话,如果你真的对一个人心生欢喜,便不会在乎这些,更不会为了自己认为的那点好而去逼迫他。”
“试想一下,如果迫切需要那味药的人是你,却遭到这般欺骗,你会如何?”
万雪姝说这话的时候,难得的认真,声音万分的温煦和缓。
谢晏辞看着她,想从她的神情中,悟出些自己自己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万雪姝笑了笑,又道:“主子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不妨在做之前先换位思考一下,想一想你的做法,九王爷究竟能不能接受。”
这么几句话,谢晏辞想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人,唇角含笑,眸色越来越软。
姬玉轩被他看的一顿,皱着眉头将碗放下。
谢晏辞赶忙问道:“怎么了?”
姬玉轩面带狐疑,抿直了嘴唇:“我怕有毒。”
谢晏辞一梗,刚想反驳他怎么可能会有毒呢?他怎么会给他下毒呢?
可神思一转,陡然想到了他失去记忆之时,他为了将人留下,都做出了些什么事来。
谢晏辞当即沉默下来,垂下头去,满目愧疚。
不怪姬玉轩这么怀疑他,他确实是有前科在的。
“对不起……”
谢晏辞吐了口气,低声道了句。
姬玉轩没应他,只坐在那里看向马车的方向。
晚了。
这声道歉,在他这里已经没用了。
四下皆寂,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低沉的紧。
片刻之后,沉风走了过来,有事要禀。
他看了姬玉轩一眼,见谢晏辞并不介意,便也不作避讳,当着二人的面将事情说了。
“主子,成王殿下找了个道士给自己治病,而且还将此人,引荐给了陛下。”
谢晏辞抬眼看去,问道:“什么道士?”
“道士自称是玄阳子,来自太乙观。”
“丹药?”
“正是。”沉风应道,“成王殿下原是去药王谷求医九王爷的,但是没能成功,想来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了此等法子。”
谢晏辞眸色深沉,勾唇嗤笑一声:“不必理会,他活不了多久了。”
姬玉轩听罢看了他一眼,而后垂下眼帘,状若无事的坐在那里。
成王。
不就是五皇子吗?
他可不能让他死这么痛快。
“太子殿下。”姬玉轩忽然开了口,拢了拢身上的衣氅,身影显得万分的消瘦单薄。
“我累了,想去睡一会儿。”
自离了那药王谷,姬玉轩这是头一次主动同谢晏辞说话,后者二话不说立马应了下来,将他稳稳当当的抱起,朝着马车走去。
姬玉轩身子稍僵,忍了又忍才松开阔袖之下攥紧的双手,缓下身子,轻轻拉住了谢晏辞的衣领。
谢晏辞一怔,低头看着领子上的那只手,好大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阿轩这是……在同他示好吗?
“你……”谢晏辞心跳极快,一时之间舌头像是打了结,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言语。
姬玉轩也想说些什么,可一看到谢晏辞那张脸,他便很难让语气好听了去,唯有撇开眼睛,才能让自己的口吻缓和上三分。
“殿下。”他张口唤道,尽量让自己的话语不那么生硬,“五殿下的侍卫死于我手,到底是我欠了他一条命,等到了西楚,便让我见见他吧。”
谢晏辞神色一滞,颇有些难以置信。
“你想救他?”
我想杀了他!
姬玉轩心下想着,面上却是淡定自若,只道:“药王谷讲究因果循环,这条命我若欠他了,之后怕是难以善了。”
他睁着眼睛胡扯,谢晏辞却是坚信不已,还点点头,忍不住开始自省了去。
阿轩说的无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他欠姬玉轩的也要一点一点的还上才行,不然的话,他这辈子怕是都再难得到他。
“原先我是想要自生自灭的,既然你发了话,那到了西楚,我便带你去瞧一瞧。”
姬玉轩点点头,得了谢晏辞的准允,他便松了手,不再握着那块儿衣领。
脖颈上的力道消散,谢晏辞瞬间怅然若失,叹了口气,将姬玉轩带回了马车内。
还一边兀自安慰着自己,无妨,到底是个好的开头,最起码阿轩肯吃饭,肯同他说话了。
……
马车继续朝前走着,顾及着姬玉轩身子骨不好,他们走的并不快,到了夜间还会停下,生怕他因着路途颠簸而生了病。
林子里蝉鸣鸟啼,月光透着窗楹间的缝隙钻了进来,映在马车内的二人身上。
姬玉轩面朝车壁侧躺着,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自己胸前作祟的那只手。
谢晏辞解开他的衣衫,动作轻缓,生怕弄醒了他。
待衣领一点点的敞开,胸口间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只将姬玉轩冻的一个激灵。
身下人猛地一个战栗,将谢晏辞吓了个不轻,赶紧将衣服给归还了原位,而后为他盖上被子,列开远远的。
姬玉轩闭上眼去,放缓了呼吸,没有吱声。
等了好大一会儿,身后之人才又慢慢靠了过来,似是确定了他没有醒来,便又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
姬玉轩指尖抠着手心,想抬手将他一把推开。
原先的这个怀抱对他来说,是温暖,是依靠,是归宿。
那时他失去了记忆,整个世界里只有谢晏辞一个人,他全身心的依赖他,爱他,认为这个救了他的人,对他这般宠溺的人,定然不会伤害他。
可现在这个怀抱于他来说,只是代表着欺骗,折辱,戕害。
身后的这个人啊,冠冕堂皇,惯会做戏,他的爱廉价的很,能张口就来,他的恨也轻而易举,只肖一句话,便会罚你去跪冰天雪地。
姬玉轩抬动手肘,要朝着背后捅去,却先一步听到谢晏辞伏在他耳边来了句——
“对不起阿轩,你恨我吧……”
——
谢渣渣:对不起阿轩,你恨我吧。
姬玉轩:好。
第137章 谢晏辞一生难忘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他们过了两国交界的城池,彻底踏进了西楚的国土。
山白郡。
到了此处,再去往京城便还需要一个多月的时日,若是脚程再慢些,怕是还得再走上半个月。
姬玉轩穿着薄衫,坐在轮椅上,静默无言的看着面前的荷花池。
三个月,熙熙体内的蛊虫,只肖三个月便会发作。
但谢晏辞只给留下了一次的剂量,定是不够用的,他得想想办法,再送回去些。
谢晏辞拿来了件披风,从背后围着姬玉轩,系在了他的脖颈上,而后柔声问道:“在想什么?”
姬玉轩动了动指尖,拽着披风往身上拢了拢。
他看向身后之人,问道:“你想要什么?”
此一句口吻平淡,眸中也是一片的澄澈,不含任何的嫌恶不满。
姬玉轩别无他意,就是只做单纯的询问,他就是想问一问谢晏辞可还有什么想从他这里得到的,只要不是太过分,他愿意拿来交换。
他要赤叶藤,他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但他现在连站立起来的本事都没有,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从谢晏辞手里拿到这药。
“什么?”谢晏辞一时未反应过来,被他这突兀的一问,搞得有些怔愣。
姬玉轩直起身子,又道了遍:“本王想要赤叶藤,要能够治好我病的量,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是我能给的,我便愿意同你交换。”
谢晏辞喉间喑哑,整颗心像是被扔进了那莲花池里,一阵寒凉。
他抬起手,试探着卷上姬玉轩的发丝,张了张嘴想恳求他能否别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
可对着姬玉轩的那双眼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姬玉轩不相信他,若是不让他用这种口吻讲话,他便一句也不愿意说了。
“阿轩……”谢晏辞轻唤,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只道,“大晚上的,天太凉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便要推着他的轮椅离开这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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