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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叫他说出哪儿不一样,又偏偏说不出来。
丁宴溪盯着水面上映出来的那张模糊面容,对上那双眼睛,他又觉得仿佛在跟怀驰对视。
怀驰简单地绑好头发,寻了几根树枝,脱掉布鞋下河。
叉鱼的秘诀就是快准狠,这对怀驰来说不算难事。
图个方便,怀驰直接在溪河边上生火烤鱼。
丁宴溪在四周飘荡一圈,无意看见溪河的木桥上跌跌撞撞地走来一个乞丐。
怀驰抬头看见那乞丐时,热情地招呼他过来。
“嘿老方!过来吃鱼吗?”
乞丐的脸脏污到看不清模样,衣服破烂到堪堪遮掩身体,头发缠结成几团块状,往天上翘老高。
乞丐走过来坐在怀驰的旁边。
怀驰什么时候认识的乞丐??
丁宴溪紧紧皱着眉头,眸中显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挤进两人中间,试图把那乞丐挤远一点。
方丙浑然不觉,反倒是又靠近了怀驰些许的距离。
怀驰翻动着烤鱼,想起和方丙结识的过程,忍不住唠叨几句。
“老方,你又来这边乞讨吗?我都跟你说过,这边只有我一人居住。你要讨银子自然要去城镇上,而不是来这破烂地。”
方丙乐呵呵地说道:“闲来无事罢了,我今日不乞讨,只跟你叙旧。”
怀驰笑了一笑,“怕是你要白跑一趟,我可没什么闲工夫叙旧,吃完鱼还有大把的事要忙。”
方丙转过脑袋看过去。
丁宴溪警惕地盯着方丙,总觉得这乞丐似乎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快到无法捕捉,快到毫无痕迹。
“见你无事,这旧便叙完了。”
“哎呦,我能有哪门子事?”
“有没有,我一看便知。”
怀驰总觉这老乞丐意有所指,但他琢磨不出来,只能随意应和了几句。
鱼烤熟后,方丙讨走一串鱼便离开了。
怀驰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右侧,他将右手中的那串烤鱼递至左手。
他使用左手吃起鱼来有些费劲,显然是不趁手的。
坐在怀驰右侧的丁宴溪愣了愣,总感觉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现身,但仿佛他的存在已经无处遁形。
丁宴溪此刻终于确认,怀驰似乎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那感受有多深刻便不得而知。
第155章 挣铜板
云层厚重,里头透出白亮的光。
兴许是昨晚睡得踏实,吃饱后的怀驰心情也从倦怠中缓了过来。
他注视着溪水中自个儿的倒影,那双算不上多明澈的眼眸微微眯着。
怀驰眼里那股认真劲儿毫不掩饰,是执拗的,是紧密到不敢松懈的,他仿佛要从那斑驳的水面上瞧出来丁宴溪的影子。
这种错觉已经真实到不像错觉。
怀驰捧着一把溪水往脸上浇,试图把自己不甚清晰的头脑浇清醒,然而除去那丝丝入骨的凉意,再无其他。
水珠从额间滑至下巴,滴答一声融进漫流的溪河中。
怀驰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沧桑感,他嘴角小幅度地上扬着,眸中蕴含的情绪复杂到像是一棵枝条阡陌纵横的树。
那树的树杈枝条是曲折的,是数不清的。
丁宴溪心口微微一滞,犹记得刚同怀驰相识时,这人也跟一棵树似的,但却是怀揣着茂盛的活力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怀驰意气风发,执着一把剑走天涯。他有一股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自由劲,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怀驰并未伤怀太久,在丁宴溪的注视下缓步过了桥。
丁宴溪未曾设想到,怀驰同老乞丐所言的‘忙活’竟是在骡马行打扫马厩。
虽说同怀驰分别好几年,若是只论复生的这个时间段,客观来说,他们仅仅才分开七天。
偏偏就是这样短暂的七天,怀驰搞成一副家徒四壁的凄惨模样,结识一个相谈甚欢的落魄老乞丐,如今又来到这样一个脏污狼藉的马厩干活。
丁宴溪无法预料的状况,此时一一摆在眼前。
怀驰似是毫无所谓,做起这些脏活累活事来得心应手。
他手脚麻利地忙活着,嘴上还津津有味地同马夫闲聊江湖传言中的三两事。
在聊到虚昆山时,怀驰瞥见马夫一副质疑的神情,又随口说着编排掌门人的话。
“你别不信呐,虚昆山的掌门人瞧着一派清风明月的做派,实则最喜欢吹嘘炫耀,还老背后编排别人啦。”
怀驰闲聊的语气散漫又没个正经,很多话听起来像是信口胡诌,没头没脑地乱扯。
只有丁宴溪知道,怀驰认真说起来的话虽半真半假,但随口吐露的往往都是真话。
今日的空气是高朗的,较为凉爽。
风一阵一阵地吹动着,吹散流动在空气中的臭味和汗味。
丁宴溪跟监工似的,专门盯怀驰一人的监工。
他目光灼灼,飘在半空中直盯着怀驰干活。
日暮西山。
忙活一天的怀驰得了工钱后,面庞上不自觉地浮现明快的神情。
丁宴溪盯着他手心紧攥着的十几枚铜板,在瞥见他嘴角始终泛滥的笑意时,心下一动。
跟着怀驰路过香君楼时,丁宴溪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楼内有暗香流动,耳边尽是寻欢作乐之声。
香君阁的姑娘在台上奏乐起舞,倚栏观赏的客人们哄闹几声后便往下砸钱。
一锭银子闻风而动,又随风而起,循着丁宴溪的方向飞了过去。
丁宴溪将银子揣进胸口,害过人命的他对行此等偷摸之事毫无愧疚可言。
他心安理得地飘出香君楼,识海却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叮——功德减一。]
“……”
丁宴溪无心同808争论,他追上怀驰,只想着如何把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过去。
今夜乞讨的乞丐奇多。
怀驰本就只挣十几枚铜板,晃悠一路后手中仅剩下三枚。
怀驰决意此后还是走小路为妙,不然这钱根本留不住。
一乞丐见怀驰只扔一枚铜板,满脸嫌弃地挪开那只豁口的瓷碗,叮咚一声铜板擦过碗沿,打着转儿滚在地上。
乞丐大声嘀咕道:“没钱施舍什么?”
怀驰瞧见那碗,零零碎碎的银两中掺杂着几枚为数不多的铜板。
确实是他小气了。
怀驰走前将那枚铜板拾起,笑眯眯地揣进衣袖里后,冲那乞丐说:“没钱就不能施舍啦?真没道理,这种事情老子乐意不就行了。”
丁宴溪看着怀驰转身离开。
在一阵喧闹声中,那枚揣进衣袖的铜板如刺破黑夜的一把剑,速度惊人地飞驰而去,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声响砸进了那瓷碗中。
丁宴溪回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板混在银两中,反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怀驰便是这般随心所欲的人,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
丁宴溪时常搞不懂怀驰的脑回路。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怀驰,才会为了他这般因怨气而生的孤魂野鬼,耗心耗力地查清冤案,替他报仇雪恨。
丁宴溪出神地盯着怀驰的背影,不看这人身上粗陋的衣物,那挺拔的背脊和每一根随风晃动的发丝,似乎都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他摸着胸口处的银两,竟不知该不该给出去。
若是怀驰想的话,得来这样的银子对怀驰来说不算难事。
人流摆动间,有几个运着轻功的侠客毫无顾忌地当街追赶。
怀驰眼疾手快地扯住旁边险些被撞倒在地的孩童,目光投向那几名侠客时,他只来得及捕捉几道一晃而过的黑影。
大概又是些血腥暴力的恩怨。
怀驰无意追上去看热闹,他对上孩童天真无邪的感激目光时,一颗心变得柔软又快活。
“大哥哥,谢谢你。我…我的糖葫芦给你吃。”
“大哥哥不吃糖葫芦,你自个留着吃。”
怀驰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转身离开。
丁宴溪分明从怀驰眼中瞧出几分渴望,他盯着孩童手中圆圆滚滚的糖葫芦,过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
怀驰脚程快,半个时辰后便到了溪河边,远远望去,发觉茅草屋门口多了一个熟悉的人。
得,讨债的来了。
“怀驰,这都七天了,你欠我的一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怀驰张开手掌,把两枚铜板往乔随面前递,“喏,今天只挣了两枚铜板,不嫌弃的话拿走拿走。”
“你耍我玩呢?就凭你的本事挣不到一两银子?”
乔随嘴上嫌弃,却把手伸去将那两枚铜板抓进自个手里,“明晚我便要离开此地,在此之前你最好将账还清,不然可别怪我向你师父讨债了。”
“嘿你这人!”
怀驰瞪大了眼睛,不满地走前掰开他的手掌,将铜板抢了回去,“我师父都将我逐出师门了,你还找他讨债。你这脸皮得多厚啊。”
“脸皮厚的人说别人脸皮厚?”
乔随扣住他的手腕,欲要抢回来。
怀驰反手挣脱,谁知乔随运转内力拍来一掌,他旋身躲过,头上束发的布条被气流震开。
布条顺着风飞出去,越来越远。
丁宴溪飘过去抓进了手里。
他刚飘回去,发现面前这两人已经打了起来。
丁宴溪盯着怀驰脸颊上的擦伤,心中的愤怒险些压制不住。
亲眼目睹怀驰的嘴角渗出鲜血后,丁宴溪的意识渐渐无法掌控。
他的神色越来越冷,苍白的脸登时涨得青紫,双眼暴突,冒着阴冷又残忍的血光。
一只青紫狰狞、肿胀骇人的手,缓缓伸向乔随的后背。
第156章 逮出来
“丁宴溪”
灰蒙蒙的雾霭宛若一阵风,快且急地朝乔随的身后笼罩。
怀驰的目光穿过乔随,紧紧看向那片虚无的空间。
“快停手!”
丁宴溪顿时惊醒,他的手悬停在乔随的身后,仅隔着一厘的距离。
“你喊谁停手呢?”乔随不解地问。
怀驰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乔随的背后,他的双手慢慢收回,脸上微微露笑,“还能喊谁?就喊的你呗,不打了不打了。”
不知为何,乔随感觉背脊一阵发寒,他打了个哆嗦,收回悬停在半空中的拳头。
“你多久没练功了?这么不禁打?”
“你管老子练不练功,拿着铜板快滚,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怀驰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眸轻轻低垂,毫不客气地赶人离开。
“那你明日可别忘了还钱!”
随着话音落下,乔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怀驰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丁宴溪的身上。
他的眼眸中映着月亮的虚影,流露出丁宴溪不曾见过的恍惚神色。
“丁宴溪,你过来。”
怀驰冲丁宴溪勾了勾手指。
丁宴溪的面目尚且还是狰狞的模样,他的意识混乱又矛盾,魂魄正不安分地摇晃、张牙舞爪着。
怀驰冲他露出温柔的笑,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
怀驰等着他。
等着他过去。
丁宴溪低头盯着自己青紫的手,鬼气缠绕游走在皮肤上,又慢慢沉入皮肉之中。
“不出来就罢了。”
怀驰表情微妙地眯起了眼睛,他嘴角荡漾着笑意,话语中的势在必得毫不掩饰。
“丁宴溪,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出来!”
丁宴溪目光呆滞地抬起头。
只见怀驰转身走向茅草屋。
不远处那扇木门轻轻打开又合拢。
他不禁默默思索着,怀驰要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出来?
丁宴溪过了好一会才飘进去。
眼前的一切给他带来深渊般的恐惧。
怀…怀驰竟然在上吊!!
丁宴溪看见怀驰吊着脖子悬挂在半空的那一刻,恐惧和不安几乎要将他这只鬼淹没。
他整个鬼魂都不受控制地颤动,在迅速斩断房梁上悬挂的草绳后,这只鬼紧紧盯着怀驰憋红的面庞恐惧到疯狂地战栗。
怀驰被一团鬼气缠绕住,紧接着稳稳落地,他睁开眼睛往四周瞧了瞧,还是没能看见丁宴溪。
“还不出来吗?”
“不让我上吊,那我可就咬舌自尽咯!”
说罢,怀驰张开嘴龇牙一笑,伸出一小截舌头,作势就要咬下去。
丁宴溪飘过去扣紧怀驰的腰,手指塞进两排牙齿的缝隙之中,指尖湿润温热一片。
怀驰看不见丁宴溪,牙齿被无形的力撑开,那玩意摸不着看不见,他只能无助又迫切地伸出舌头去勾,去舔,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丁宴溪的手指被舔得亮晶晶的,他微微喘着粗气,眸光沉沉地落在怀驰泛红的面庞。
怀驰眼眸含着浓浓的笑意,他勉强地从喉咙间发出声音,“丁…丁宴溪,我要看你。”
“再不出来,我就用内力震碎自己的内脏。”
这话或许是怀驰骗他现身的鬼话,但丁宴溪真的怕了,他将手指从怀驰牙齿缝隙间抽离,紧紧地将这个人拥入怀中。
怀驰终于有了触碰的实感,那股力道将他带入一个阴冷的怀抱。
有一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腰身,他和丁宴溪正紧紧拥抱着。
那拥抱紧得快要窒息。
果真不是错觉。
“丁宴溪,我就知道,我早晚能把你逮回来。”
丁宴溪没回答他的话,只用力抱紧他。
怀驰的脑袋靠在丁宴溪的肩膀上,这鬼用手紧紧地按住他的身体,他挣扎不开,想看丁宴溪的脸都看不见。
“我想看你。”
“别看我。”
丁宴溪终于发出了声音,他闭紧眼眸几乎是恳求着说:“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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