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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我掏出那把餐刀前,尤加利的护工们是这样看待我的。
当张一安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显示在屏幕上的十三秒,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我删掉了通话记录,将手机还给护工,然后对他说,我的晚饭好像凉掉了,可以再帮我加热一下吗?
当时那个护工很惊讶,他说好的,稍等。
其实我已经不太能准确感受到饥饿了,但我就是想吃点东西。护工重新端来的餐盘里有当地的一种类似藜麦的粥,鸡肉,还有芦笋,可能因为二次加热,颜色不再翠绿。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餐盘很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然后拿钝钝塑料叉子费力叉起一块鸡肉,放到嘴里。
恶心的鸡肉味道。
第二次加热让本就发柴的鸡肉变得更柴,甚至发腥。尤加利餐饮就是这个水平,厨子尽力了,上限就到这里。我抵抗着胃部的痉挛,有些恍惚地想,以后如果可以,我还是自己学着做饭吧。
我没办法咀嚼,咀嚼会让它的味道变的更恶心。我只能一直含着它,手臂撑住自己的膝盖,用力到全身都在发抖。别吐,别吐,我告诫自己,但是没办法骗过身体,我还是好想吐,非常想吐。
如果他能出现。
哪怕是幻觉的张一安出现一下也好啊。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只有我一个。
我闭紧双眼抵住自己的胃,让它停止抽搐。十三秒……陈西迪,我找不到你,那你来找我好不好……他说他不要了……对不起……十三秒……不要骗我……十三秒。
如果是十三秒,你就来找我吧。
鸡肉被我咽了下去。
我睁开眼睛。
我仰着头,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病房画着圣母与婴儿油画似的天花板,笑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没有嚼,真是差点被噎死。我捧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那顿晚餐我吃了很久,但是吃的很干净。从此之后每一餐我都吃的很干净,我还学聪明了一点,如果实在吃不下去,可以先喝一点粥,不怎么用嚼,再吃其他的就会顺利很多。
不过遗憾的是我还是瘦的跟骷髅一样的丑样子,饭吃下去,体重依旧不变。直到两个月后,我站上体重秤,突然发现自己涨了两斤。
我看着变化的数字,内心一点点小小的欣喜像气球一样升上来,我蹲下来看了数字很久,突然有了下楼走走的力气。
苏虹中间有来看过我一次,她知道我开始吃饭后,一动不动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不是很能理解她的行为。当时我们坐在花园里,我在温暖春日里披着很厚的外套,眯起眼睛听苏虹说话。
苏虹说,现在的长虹出现了一点问题。
我没说话,看着一个年轻护工偷偷跑到花架下吃午饭,他的午饭有整块的牛排,正在用自带的餐刀切分成小块。
苏虹欲言又止,用她那双很深的眼睛有些悲哀地看着我。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护工切好牛排,没吃几口就匆匆离开,一旁的加默看着那把餐刀,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
等护工再回来的时候,餐刀不见来了。
我把视线转移到苏虹脸上。
苏虹告诉了我她和陈力离婚的消息。“我没有办法再忍受了。”苏虹是这样说的,然后很小心地朝我表达她的歉意。
后来关于这件事我知道了更多。严格意义上苏虹和陈力的婚姻是以苏虹的出轨结束,并且顺带榨干了正处于运转危机中的长虹。当年困住阿雅的合同凝结了不少苏虹的智慧,她如今能将陈力背刺得这么狼狈也是情理之中。
你爸爸…陈力现在身体也不是太好。苏虹说。她好像还想说更多的关于陈力的消息,但我是真的不想听。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断,然后问她,你离开前能把我从尤加利放出去吗?
苏虹愣了一下,没说话。
不能吗?我问。
苏虹还是不说话。我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和陈力一样,都希望我老老实实待着这里就行。我现在想起来了,知道了。
苏虹这时张嘴想说什么。我再次打断她,是不是快四月了?妈,我生日快到了,今年我生日的时候你能来尤加利陪我吗?
苏虹有些惊讶,可能是因为我那声久违的“妈”,也可能是因为我让她陪我过生日。她点点头。
我看到加默将餐刀藏在袖子里,又埋在了监控死角的篱笆丛下。加默拍拍手,若无其事走回来。我看向苏虹,说,我累了,你可以回去了。四月见,妈妈,记着我的生日。
等到四月我生日当天,苏虹很守信来到了尤加利。
我站在阳台上,右手握住餐刀,看到她的轿车驶入疗养院。我背后的房间已经一团乱,沉重的实木床被我移动到了门后,堵住那扇被人为去除反锁功能的门。然后是衣柜,也被我拉去堵门。
床是真的沉,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当时我的体能勉强恢复到孱弱的水平,我将床一点点推过去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累,但我很紧张。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当苏虹下车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苏虹很久没听到过我大声喊人的声音,一时有些发愣。
她后退几步,仰头看向我,小迪?
我趴在阳台的大理石护栏上,朝她笑了一下,拿出了那把餐刀。
那把我从加默藏刀之地偷来的、这几个月被我藏匿的很好的、即将帮我干成一件大事的餐刀。
第63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等左手从层层包扎中重见天日,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二四年九月。杭城附一院。
是个好天气,暑热仍在。杭城的春天早已过去,这里不是尤加利。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发现无名指和小指完全不听使唤。手背手心都有一道很狰狞的白疤,横向,半个手掌的长度。
徐阿雅站在我身边,神色有点紧张地看着医生。
医生攥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两下,说,攥紧。我攥紧,但也只有没受伤的三根指头完成了这个动作。松开。我听话松开,小指和无名指依旧是蜷缩的状态。
医生放下我的手,说,再恢复恢复吧。
阿雅肩膀忽然很泄气地一沉。
门口探出一个小男孩毛茸茸的脑袋,绿眼睛,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抱住阿雅。我看着小男孩,伸右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雅伸手指点了点男孩额头,说,出去,淼淼,在门口等妈妈,让护士姐姐看着你,就一小会儿。
男孩还在抱着阿雅不松手,一句汉语一句德语往外蹦。察觉到我的手在揉他头发后,仰头朝我很甜地笑了一下,声音软软地叫我干爹。我说,你好啊,淼淼,今天早饭吃的什么?杭城好不好玩?
淼淼说,早饭吃的是小笼包。我一直在酒店诶,我都没有去哪里玩,哪里都没去,妈妈还把平板锁起来——
我装模作样回答淼淼,啊?这么过分啊,平板都——
徐阿雅突然伸手摁住淼淼的头,淼淼瞬间很严肃地闭上嘴。徐阿雅闭上眼,深呼吸,转过头对我说,陈西迪你也给我闭嘴,怎么还聊起来了?淼淼小你也小吗?
我对淼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对阿雅说,你让淼淼坐旁边,淼淼很乖,是不是淼淼?干爹在看医生,淼淼这么乖肯定不会插嘴。
淼淼小脸依旧很严肃,一板一眼地点点头,自己爬到旁边的凳子上坐好。我看乐了,问徐阿雅,我说德国人是不是从小就这么严肃啊,雅各布也这样吗?淼淼刚才表情逗死我了……好了,我不说了,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徐阿雅把眼刀从我脸上收了回去,视线重新转移到医生脸上。
医生蛮无奈地朝阿雅笑笑,说,我还是那套话嘛,切口太深了,当时应该是半个手掌的贯穿伤,切面也乱七八糟,神经啊肌腱全断的一团糟,半个手掌断掉能接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算好啦,至少知觉是有的吧?
我点点头,回答,有。
医生摊开手,说,那就是恢复问题了,日常注意复健,循序渐进,不要一下子用太多,我估计后续会再好一点,但你要说跟正常人一样——
医生苦笑一下,知道不可能吧?当时伤的太重了,我估计你第一次送医也不及时,我们这里二次手术就是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但阿雅看起来不太知道。她还是很纠结地看着医生,想再说什么。
医生看出了阿雅的意图,开口安慰,不过他这还算好的了,其他三根指头功能没受损,小指和无名指对全手功能影响已经算小的了,他现在这样其实日常不会有太大障碍。
我说,对啊,最多影响我电脑打字,但没关系阿雅。
徐阿雅看向我。我继续说,我打字手法不标准,很少用这俩手指。
徐阿雅:。
走出医院的时候,阿雅左手牵着蹦蹦跳跳的淼淼,我走在阿雅的右侧。淼淼跑过来要牵我,阿雅一把薅住淼淼。我说,你再勒死他了,过来淼淼。
阿雅很不放心地看着淼淼,看样子是想提醒淼淼别碰到我的左手。我朝阿雅摇摇头,意思是没关系,已经不疼了。阿雅看着我,没说什么,把头别到一边。淼淼手很小很软,我伸出一根手指让他牵着。
“你倒是挺聪明,陈西迪。”阿雅冷不丁说。
我正低头逗淼淼,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切自己手还知道挑不重要的手指。”阿雅把包挎在手臂上,环抱着,说,“你怎么不把整个手掌全切了。”
我瞪着徐阿雅,捂住淼淼耳朵。
徐阿雅有点不耐烦,没事,他听不懂。
淼淼就大叫,我听得懂!
我笑起来,我说你懂什么,要不要喝果汁?淼淼说要,我说好啊,我们去喝果汁。我抱起来淼淼,对阿雅说,走吧徐阿雅,好不容易回趟国,老友请你喝咖啡。
徐阿雅叹口气,把淼淼从我怀里接过去。
我说,没事,我手能托住。徐阿雅说,谁问你了,我是怕你摔了淼淼,谁知道你那三根手指顶不顶用。
我说我右手单拎起来淼淼也没问题好不好?
阿雅没搭理我。
咖啡店,徐阿雅的那杯加了很多糖,我点了美式。
淼淼半跪在高椅上,下巴抵着台子喝橙汁,抱着平板在玩类似消消乐的游戏。我看着淼淼手指划来划去,想起有人也像这样很认真地帮我通关消消乐。想到这里我眼睛闭了一下。
阿雅在搅动杯子。神色不善。我喝了一口咖啡,放到一边,又悄悄不经意推到淼淼胳膊旁。淼淼正玩平板,忽然看到大人喝的咖啡,又看我没在注意他,闷不吭声放下平板凑过来抿一口。
我坏心眼地用余光盯着淼淼,淼淼下一秒苦的吱哇乱叫猛喝自己的橙汁。我大笑起来。
阿雅神色松动,半叹气说,哎呦我现在是真信你脑子也有病了……
我“啧”了一声,说话真难听啊,徐阿雅。
阿雅耸耸肩。
我把咖啡杯从淼淼跟前撤回来,问,雅各布最近怎么样?
阿雅点点头,说,都蛮好,就是最近好忙,他要飞智利,要不然我也不会带着淼淼回国。我实在是不放心淼淼一个人,保姆什么的……还是我自己看着安心。
我说你正好带淼淼在中国玩玩,至少杭城要逛逛吧,淼淼第一次来中国全程就玩了平板这算怎么回事,你看孩子技术也一般。阿雅捋了下头发,她头发现在剪短了,颜色还是染的棕色,跟她当年离开杭城时是一个发色。
“总不能光陪我看病了,是吧?”我笑笑,“而且这两天也看了个大概了,医生都说没事。”
“你手那是真没事吗?”阿雅说,“还有你脑子,要是真没病你现在还吃什么药?”
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脑子的,说点高雅的词行吗,精神病都比脑子有病好听。”
徐阿雅说她听不出来两者区别在哪里。我表示投降。
徐阿雅仰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举起双手投降。等我双手落下,徐阿雅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我说,我靠,别啊,你哭什么?要纸巾吗?这里纸巾好像还收费——
徐阿雅抬手示意我闭嘴。我还是要来了纸巾,递给阿雅,阿雅接过去攥在手心,攥了很久说,陈西迪,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应该是出事了。
我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安静地听徐阿雅说。
“我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出事了。特别早。二零年我就猜到了,你肯定出事了。我就知道你当时在、在机场给我说你能解决好剩下的事一点也不靠谱,我早就知道。”徐阿雅很重地吸了下鼻子。淼淼放下平板,朝阿雅看过来。
“我想要去找你,我想回国找你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就突然联系不上了。我机票都买好了。但是——”阿雅把脸侧到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但是最后我没登机,我放弃登机了,眼睁睁看着票过期。”
“后来我给自己找了好多理由,我想淼淼太小了,身体那会也不好,他一个小流感就要住好久的院,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有我的工作,雅各布也需要我。但其实说到底我还是害怕,我怕我再回到这里,我回不去了怎么办,那淼淼怎么办。我真的好怕我再被困在这里,以前我不怕,可是现在我有淼淼和雅各布,陈西迪,我——我真,真的没有——”
我低声说,阿雅,好啦,好啦。不要因为这个哭,你做的是对的。淼淼跑过来抱住阿雅,试图捧起来阿雅的脸。阿雅抱住淼淼,怕吓到他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更大颗地涌出来。
“刚开始我还能骗自己你可能忘记回消息,可能换了号码没通知我,但是哪有那样的事情。我经常想,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你已经不在了。我甚至不敢问杭城的朋友,害怕听到关于你的消息。每次我叫淼淼这个小名,我都想如果我在最开始觉得不对的时候,就立马回国去找你,是不是至少能知道你是死是活,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没有,陈西迪。我不敢,我放弃了,掩耳盗铃在德国过着我的生活。直到前段时间你突然回了我微信,隔了三年,陈西迪,三年多啊,你知道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我想起那条消息,徐阿雅在三年多前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试探性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之后我们的聊天记录便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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