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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颜:不用挨个找了,他在新途。
拿着手机的手一抖。我放下手机,放回桌子上,在旋转椅上转了一圈。等我再转回桌子前,又扑上去拿起手机,问方颜:保真吗?
方颜说她前公司的朋友也到了海洲的出版社工作,跟新途有相关会接,那次新途负责人一个很年轻的副主编,名字叫张一安。
方颜发来语音,说,就是他,个子挺高,不会错。
我想打字,但是下意识攥紧拳头。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深呼吸,问,你朋友还有说什么吗?就是,关于张一安。
方颜说,那倒没什么了,说张一安他在活动会场话不多,不过为人处世倒是很妥帖。方颜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怎么当年没看出来他为人处世妥帖。
我听着方颜说话,想着三十一岁张一安的样子。和方颜的对话结束后,我又在椅子上坐了有一个小时,看着杭城白日一点点变成橘黄,然后想,好,明天一早就出发。我站起来准备做晚饭,但是全程心不在焉。青椒切成丝,开火热锅,三秒后我又把火关掉了,撑着厨台一动不动。
我想,他妈的,还做什么晚饭啊。我现在就要去海洲。
现在我已经到了海洲,躺在一张与我经济实力不相符的床上。我坐起来,转头看着沙发上的小行李包。里面有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充电器。
还有一瓶药。
在被我放在了隐蔽的夹层。我站起身,把它拿出来,倒出来两粒,随手拧开矿泉水然后一口吞下。我把药瓶放在了茶几上,但是还是看着很不顺眼,于是又把它藏到行李包夹层。
阿雅飞回德国后,我自己去精神科复查。医生对我不吝夸奖,说,吃药很规律,情况很稳定,很好很好。我又问,那能停药吗?医生说,肯定不行。
我开始跟医生讨价还价,我说,真的不行?医生说,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我说你是医生。医生说那不就得了。
我犹豫一会儿,对医生说,我之前有过焦虑抑郁,会有一些解离的症状,但当时治疗方案是好转后可以逐渐停药——
医生打断我,说,我问你,你现在自己什么情况到底清不清楚?他用笔点了点桌子,告诉我,现在不是焦虑抑郁的问题,精神分裂有大脑病理性变化,如果盲目停药不断复发,正常生活都很难维持。你症状很轻,现在只需要吃药就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干嘛非要停药冒这个险?
能分清轻重吗?医生问。
我闭上嘴,点点头。
医生说,行,这是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别让我听到你问第三次。
我说,好。
医生看我样子有点泄气,又安慰我,没事,这病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它实在不是件好事,可它也不是件太坏的事情。否则我不知道没有那些幻觉,我要怎么从尤加利的那几年里活下来。但话说回来如果我没有生病,我可能也不会被送进尤加利。说到底还是我的心性软弱。很抱歉。
我走出医院后,准备坐公交回家。冬日杭城湿冷,我给左手戴上很厚的手套。阿雅回德前问我,语气倒不是多反对,就是蛮无奈,还是说,陈西迪,你怎么想的?
我已经回答了阿雅无数遍这个问题,后来我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就随口敷衍,用脑子想的。阿雅表情看起来像是要锤死我。看到阿雅表情我就笑了,笑完了叹口气,说,没事的阿雅,我只是去给个解释,见一面。
见面后张一安可能会漠视我,可能会把讨厌摆在脸上。除了这些,我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发生。我对阿雅说,我会尽可能体面一点出现在他面前吧。
阿雅问什么体面?
我想了想,说,跟七年前差不多的那种?
至少是个脑子没什么大病还有钱的陈西迪。
徐阿雅皱眉看着我,微微张着嘴,过了半天问,有什么必要吗?你现在有钱没钱脑子有没有毛病,跟张一安有半毛钱关系啊?你要体面什么?
我说,但是对我来说很有关系。
阿雅眉头越皱越紧,什么意思?
我说,没事,行了,牵好淼淼,一路顺风。
阿雅最后的表情还是很不放心。她叹口气说,上次你这么送我走,还是我刚怀上淼淼的时候。陈西迪,当时你一副有志者事竟成的样子,然后就失联了这么多年。
我警告,揭人老底没意思徐阿雅。
阿雅沉默一下,说,陈西迪,这次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
阿雅回望我的最后一眼有着某种隐隐的担忧。似乎是感觉我的没问题可信度为零。
但其实能有什么问题呢。
不过是体面一点出现在张一安面前,也许我们会坐在一家茶厅或咖啡厅里,我给他一个解释,然后张一安会先我离开。我会在张一安走后长久地坐在椅子上,直到我有力气站起来离开海洲。不过是这样。
当年我和张一安在永定的时候,张一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而我当时的生活颓废无度。后来我们在一起,张一安在我身边,我那些躯体化的症状很少发作,情绪也好了很多。他知道我在永定租了公寓,很想来我的公寓看看。
我当时说,不可以。
没有解释,只是三个字,不可以。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几个月,张一安的表情很受伤,但也没说什么。往后他再也没提起这个话题。我拒绝张一安的原因很简单,我的公寓一团糟,药物的痕迹遍布每一个角落,处处都彰显着我的病态和难堪。
其实我不在意这些,我一直觉得谁看到都无所谓。陈西迪本来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人。但张一安朝我提出想去公寓的时候,我不假思索拒绝了他,几乎是大脑下意识的反应。
不可以。不可以。
谁都可以看到我难堪的一面,谁都可以在看到这一切后再用眼神践踏我。
但是你不可以。但是张一安,唯独你不可以。
我想我后来对张一安的一切执念,应该都是在我脱口而出不可以的一瞬间开始生根发芽。
说完不可以我心里也是一缩,扭头小心看着张一安的表情。张一安蛮不高兴,忽略我的目光,过了五分钟又主动说,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等到张一安快毕业,我隐瞒的所有事被铺开抻展在光天化日下。张一安知道我一直在吃药,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我发病时不堪入目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刚刚抛下张一安的时候,我在离开高原的飞机上几近昏迷,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犯病的模样。但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是挺好的,这幅样子从来没有暴露在张一安面前。
他从来没见过,我还是保留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七年前张一安眼里那个经常犯困的陈西迪,已经是我能给他留下的最好的印象了。三十八岁的陈西迪即将要再找到张一安,也许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匆匆一面。
我还是希望在给张一安留下的印象里,我至少是个称得上正常人的陈西迪。
我马不停蹄来到海洲的时机不是很恰当。近逢除夕,张一安所在的新途正在休假。我可能需要再等一个星期,等到新年开工我才会再见到张一安。除夕,我在酒店躺了一天后决定出门走走,然后我就发现了有家叫阿里曲的酒吧灯火通明,就在紧邻的街角。
我仰头看着阿里曲这三个充满宿命感的字。想了想,踏步走了进去。
阿里曲的招牌特调是蓝湖。实际上我现在几乎不喝酒,因为要吃药,但我还是点了杯蓝湖。我看着阔口酒杯上的松柏,觉得名字起的很好,蓝湖,真的很像那片与我失之交臂,又被我留在高原的湖泊。我把它举起来,然后饮下。薄荷的味道略重,最后冲得我想流泪。
阿里曲氛围很好,还有乐队live。我到的比较早,就看着那些乐队的年轻人收拾设备。有个乐队叫水溶A,让我想起来当年的加哆宝。主唱跟我年轻时候差不多,也是扎着个小辫,身形瘦削。摇滚圈主唱就这样,瘦人长发,八百年的经典风格。
到后来人越来越多,氛围越来越炽热,吵得我有点头痛,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于是我躲到卫生间里抽烟,想把头晕恶心的感觉压下去。烟抽一半我注意到隔壁好像有个醉鬼,不知道在呓语什么。我想开门去看看。
这时我听到另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被压低的说话声。我听着隔壁传来的对话,慢慢睁大眼睛。是他。不是。但是声音一样,声音,我不敢肯定——我打开门。
紧接着隔壁门也被人一脚踹开。
张一安低头抱着醉醺醺的男孩,对我说,哥们儿,拜托,搭把手——
在张一安抬眼看清我前,我已经在长久地注视着他。可能只有一秒钟的时间。那一秒的时间,我忘记夹在手指间快要燃尽的烟,忘记呼吸,忘记心跳。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呼啸着从我身边黑白交织、倒带而过。
只留下了他。
第68章 张一安
“当我在阿里曲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了你还活着。”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我这样告诉陈西迪。
陈西迪面对面跨坐在我腿上,双手绕到我颈后,侧过脸。他的头发又散下来一点。我把他的脸扳正,对着我。我的话好像给了陈西迪一点力气,他重新开口,告诉我他在离开善茶木后回到杭城,和徐阿雅被软禁在一起。
讲到徐阿雅离开的时候,陈西迪又停了。他忽然想站起身,没头没脑插了一句吃完的饭还没有收拾。我又把他摁下去。陈西迪坐回我腿上,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说,然后呢?徐阿雅走掉了,你呢?
陈西迪说,我没能走掉。
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年。我问。
陈西迪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我,他好像在走神,嘴巴不受控似的一张一合,告诉我,尤加利。
我重复一遍,尤加利?外国吗?
陈西迪木然地点点头,一个小岛。
我说怎么还度假去了。
陈西迪在紧张。我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紧张。
陈西迪一紧张眨眼的次数就会变多,后槽牙咬得很紧的样子
“我被关在那里。我一直被关在那里。”陈西迪说,“去年我才逃出来。”
我看着陈西迪,眼睛慢慢睁大。陈西迪突然动了下肩膀,轻声说,疼。我才意识到自己摁住他肩膀的手刚才一直在用力。
我又重复一遍,关着你?为什么?那是什么地方?
陈西迪像是有点头痛,他低着头,伸出大拇指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半晌,陈西迪抬起头,然后告诉我,尤加利的……一个庄园。私人庄园。
一瞬间我有些恍神。
眼前这一幕突然和往昔错综复杂的记忆重叠。
我拎着很多奢侈品的购物袋,里面是陈西迪买给我衣服。我站在商场人流的中央,陈西迪远远回望我,他的面孔模糊不清。我说,不要骗我,陈西迪。陈西迪说,不骗你。在高原,陈西迪贴近我,在我耳边说会陪我直到旅程结束,但是我第二天再醒来——
“张一安?”陈西迪试探着叫我。
我不知道自己突然的心悸从何而来。我回过神,看着陈西迪,慢慢问,庄园?
陈西迪恢复到了面不改色的样子,对,私人庄园。他们把我关在那里将近四年。
为什么?我问。
可能是觉得我留在国内丢人。而且我那会光想把家里公司搞垮,我家看出我居心不轨,就把我送到国外,关禁闭,不让我出来。陈西迪很顺畅地把这些话一股脑倒出来,就是眼睛一直没有看着我。
我说,等等,陈西迪——
我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本能觉得不对。但陈西迪没让我说完。他将左手伸出来,那道苍白的疤痕横亘了半个手掌的宽度。看到他伤疤的一瞬间,我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西迪试着动了一下,无名指有些许反应,小指则了无生气。
“其实不是骑电动车被路沿石刮的。”
陈西迪像是给自己打了半天气,蹦出来这么一句。
我说我当然知道,见面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撒谎,你还真是没变陈西迪。
陈西迪一顿,右手撑住地毯,又想慢慢从我身上离开。
我又把他摁下来,有点纳闷地问他,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怎么光想走?
“所以怎么搞的?”我还半躺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握住陈西迪的左手,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那道疤痕。
陈西迪想把手缩回去,但是被我攥紧。
“为了从尤加利出来。”陈西迪叹口气,这次语气倒是蛮诚恳,“我拿刀切的,算是威胁我妈。我赌她还是更想让我活着,而不是死在尤加利。最后我赌赢了。”
我动作一顿,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别开目光,说,行了,别看我手了,丑爆了这个缝线。
我说,你疯了吗陈西迪?
陈西迪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然后轻声回答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张一安。
潜意识里一些微不可闻的疑虑被忽然涌来的复杂情绪淹没。我摩挲过陈西迪的伤疤,一下,然后又一下。一次比一次轻。陈西迪笑了笑,说,早就不痛了。
我说,那意思是曾经很痛过,对不对?
陈西迪愣了一下,说,没有。曾经也没有很痛。
我说,我不是傻子,陈西迪。
陈西迪说他知道。
痛要告诉我,知道吗?我说,以后都要告诉我,之前的也要告诉我,陈西迪,你得让我知道。至少得让我知道。陈西迪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海洲冬夜。
卧室灯光是温暖的橘黄。
陈西迪的身体似乎真的比之前稍微壮实了一点。我能看到他腰腹部紧绷的线条。薄雾似的汗水,滚烫的温度。陈西迪的喘息像是水的波纹,层层漾进我的大脑,一点点把理智褪净。
很久了,太久了,真的是非常久。
这具再熟悉不过的身体被时间冲刷变得陌生,变成最熟悉的那种陌生。我贴住陈西迪的后背,右手摁住陈西迪的手背,分开他的手指,攥紧,另一只手绕过陈西迪的左肩,让他贴紧我,再紧一点。
陈西迪朝后仰起头,眼睛,鼻尖,嘴唇,脖颈,蒙了层雾气似的水淋淋。他说话的声音断续,挺无奈的语气,掺着忍到极致的喘息,张一安,我又不会再跑掉——你——
我没有回答陈西迪,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陈西迪越搂越紧。开始的某个瞬间陈西迪像是很痛,在我怀中的身体猛地紧绷,左手脱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我很快反握住。陈西迪说,等,等一下——我太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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