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坐在旁边看着,看了眼手里咬了一口的饼子,最后还是没放上去。他自己咬了一口,剩下喂给了程凌。
“乔儿记得翻面,免得烤糊了。”
“好哦。”舒乔嚼着嘴里韧劲十足的糯米团,又去桌上倒了碗温水喝。
冬天白日短,外头太阳慢慢西斜,很快又到了饭点。舒乔一日下来,基本就围着火盆转了。
晚饭许氏擀了面条,拌着酸豆角肉臊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舒乔咬了口咸香十足的拌面,有点后悔下午吃那么多饼子了。肚子都没空了。
程凌晓得他的饭量,本来也没给他打多少。结果最后看着舒乔默默推过来的饭碗,还是忍不住扬了扬眉问:“乔儿吃饱了?”
“嗯。”舒乔眼睛眨巴眨巴看向他。
程凌笑了声,没有念叨他,接过碗三两口吃完了里头不多的面。
舒乔抿嘴笑了笑,起身去打水洗漱。今晚他们都没出门,擦擦身子、泡个脚就成。
夜色慢慢降临。许氏和程大江早早回屋躺下了。
程凌拿着油灯,又去搬了些干草给牛晚上吃,检查一圈院子门窗,这才回了屋躺下。
墨团跟着程凌转了一圈,见他进屋,也迈着步子回了窝里。
今晚是个晴朗的夜晚。夜幕清澈,明月高悬,三两薄云随风掠过,又缓缓飘开。
看似平常的夜晚,却被一声嘶哑响亮的驴叫打断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快乐
第152章
寂静的冬夜,那声驴叫格外突兀刺耳。
凄厉、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截断,又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凌倏地睁开眼。他松开拥着舒乔的手,翻身坐起,抓过一旁凳子上的衣裳飞快往身上套。
“……什么动静?”舒乔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努力透过黑暗去看他。待看清程凌的动作,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忙坐起,“阿凌?”
“情况不对,乔儿在家呆着。”程凌很快套好衣裳,声音压得低而稳,临出门前顿了一下,“顺道去看看墨团怎么样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门大步跑了出去。
大门敞开,冷风猛地灌进来。舒乔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他摸黑拿过棉服套上,端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油灯出了屋。
月光很亮,院子里白晃晃一片。舒乔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两下火折子才把油灯点上。隔壁屋里也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很快程大江缩着身子,一边系袄子一边跑出来问:“怎么回事?发生啥了?我咋听着像是桂枝家小灰的声儿?”
舒乔白着脸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那扇还没来得及掩上的大门,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想起程凌的话,他心猛地一沉,赶紧往堂屋冲去。
“爹,你快过来!”
“咋的了咋的了!”程大江听出舒乔声音里的慌张,一个激灵跑过去。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就见堂屋地上,墨团倒在正中,口吐白沫,身子一下下抽搐。
“天杀的!”程大江眼前一黑,嗓子都劈了,“谁干的!”
他们这边的动静闹大了,许氏披散着头发跟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却强撑着稳住声道:“别喊了!当家的你赶紧去喊人!乔哥儿跟我去烧水,先给墨团灌进去!”
“哎对对对!我赶紧去找小川过来!”程大江转身冲进屋里,提了灯笼出来,一眨眼就跑出了门。
舒乔只觉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刚要跑去灶屋,脚步却猛地定住。
大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吱呀,吱呀。
爹和阿凌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他和娘。
不知怎的,舒乔浑身发冷。
若只是小灰驴生病或者受惊,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细节,方才小灰驴的叫声,好像是在离家不远的道上发出来的。那就是说,驴是被人牵到那边去的……
正想得出神,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舒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乔哥儿!”李桂枝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我刚刚听见家里小灰的声,起来一看,驴不见了!大门被人撬开了,院子里乱糟糟的……” 她一看那动静就知道遭了贼,第一反应就是往程家跑。
舒乔心里那点猜想被坐实,反而镇定了几分。他一把扶住李桂枝,蹙着眉头道:“阿凌已经追出去了。听声音,应该跑不远。”
他看了眼月色——临近十五,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桂枝婶,你去把豆子和吴大娘叫过来,”舒乔压低声音,“咱们几个人一处,有个照应。”
小偷大多结伙作案,他怕出意外。
李桂枝一愣,脸色又白了几分,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我、我这就去喊他们!”
村道上,月光把路照得白晃晃的。
程凌循着声音追过去,远远就瞧见一个黑影,一边死命拽着缰绳,一边还要拼命捂驴的嘴,却被小灰驴顶得踉踉跄跄,寸步难行。
他放轻脚步,紧了紧手里攥着的铲子把,借着月光慢慢靠近。
就在那人被灰驴猛地一甩、身子歪向一边的瞬间,程凌快步上前,铲子照着他后背狠狠一拍,紧接着一脚踹向那人膝弯。
“啊——!”那人惨叫一声,往前扑倒,疼得蜷成虾米,下意识就要松开缰绳往前跑,却被程凌一把按住后颈,脸朝下摁在地上。
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那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喊:“别抓我别抓我!不是我干的!我就是顺路帮忙牵驴的!”
这声音……
程凌一顿,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往月光下扯。
“王铜宝。”程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果然是你们。你哥呢?”
王铜宝被揪得生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要求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你爷爷在这儿呢!”
程凌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棍子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咚!”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人倒地的声音。
程凌回头,就见王银宝直挺挺趴在地上,程川站在他身后,甩了甩手里的木棍,对着躺在地上的王银宝吹了口气,笑嘻嘻道:“这下让你看看谁才是孙子。”
“二哥——!”王铜宝撕心裂肺地嚎起来,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抱着王银宝使劲摇晃。见他二哥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喃喃,“我哥死了……我哥死了……咋会这样……我不想干这事的……”
程凌没理还在那儿舞棍子耍帅的程川,皱了皱眉,提着铲子走近,铲头抵住王铜宝的胸口,压低声音问:“还有其他人吗?”
王铜宝对上程凌那双在月色下愈发幽深的眼睛,打了个哆嗦,眼神闪躲道:“我、我不知道……”
程凌手上加了把劲,铲头往下一压。王铜宝吃痛,惨叫一声,终于绷不住了,哭喊:“还、还有几个人!在别的地方!”
“几个。”
“五、五个!一共六个人!”王铜宝瞄一眼始终一动不动的二哥,闭了闭眼,咬牙全交代了,“一个在村口茅草屋里等着接应,还有三个去别家了,两个去李大叔家偷油,一个去村里另外一户偷钱……我们约好,得手了就往村口汇合,套上板车往城里跑……”
程凌听他说完,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村口茅草屋,李大叔家,还有另一户……
他偏头看向程川,压低声音道:“先把这两人塞到旁边人家看着。趁动静还没闹大,再喊几个人去堵剩下的。”
“没问题!”程川压低嗓音应下,两眼放光,兴奋得直搓手。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王铜宝和王银宝拖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开门,三两句话交待清楚,转身就往村里跑。
好不容易跑到程二河家的程大江却傻眼了。
“你说啥?小川这会儿出去了?!”他瞪着程二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程二河也懵,回道:“我也没搞懂啊。刚凌小子过来喊了一声,两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哎呦!这抓贼呢,你们俩就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刘氏急得直跺脚,“赶紧打火把喊人跟上去看看啊!”
“这、这……那墨团咋办啊?”程大江急得团团转,最后一拍大腿,“二河你去喊人跟上凌小子他们!要是遇上小川,先喊他回来给墨团看看!我去喊村长!”
话音一落,几个人分头跑开。
动静闹大了。附近几户人家纷纷披衣出来,一听有贼,各个抄起锄头扁担,举着火把往村道涌去。
村口,茅草屋里。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缩着手蹲在地上,盯着越来越暗的火堆,低声咒骂道:“娘的,二麻子这几个狗东西,一个个都他妈死外边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早知道让三铜那个傻子来蹲,冻死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刚走到门边想往外探头,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
他猛地一缩,贴在门边竖起耳朵。屋里安静得只剩他放轻的呼吸声。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猫着腰,蹑手蹑脚摸到后窗,轻轻推开,翻身就往外跳。刚探出半个身子,脚还没落地,后脑勺猛地挨了一闷棍。
“呃——”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两步,“嘭”的一声栽倒在地。
晕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该干这趟。
程凌一脚踢开茅草屋的门,扫了一眼里面只剩零星火光的火堆,转身出来,走到后窗边,看了眼地上那具瘦长的身体。
“抬上车。”他指了指旁边的板车。
程川弯腰去拽,一使劲,没拽动。再一使劲,那人纹丝不动。
“嘿,这人瘦得跟麻杆似的,还挺沉!”他一使劲,把晕过去的人往一旁的板车上一撂,拍拍手看向程凌,“哥,咱们现在干啥?”
程凌绕着茅草屋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这才道:“先拉回去。”
远处,越来越多的火把朝这边聚拢,人声嘈杂。看来另外几个也被抓住了。
他和程川把王铜宝兄弟就近塞给一户人家看住后,又敲开附近几家门,喊了几个壮实的汉子,分几路去堵剩下的三人以及另一条出村的路。他则和程川直奔村口。
出村的路就两条,那伙人绝对跑不了。现在看来,这伙人大概是以前顺风顺水惯了,今晚才这么松懈。
“程川——!”程大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喊我呢?”程川顿了顿,连忙扯着嗓子回,“在这儿呢!”
“墨团中毒了!赶紧跟我回去看看!”
程川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程凌。
程凌眉头一蹙,接过他手里的板车,“这我来,你先回去。”
出来时没听见墨团的动静,他就知道不对劲。那伙人,怕是给狗下了药。
程川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跑。
程凌刚拉起板车,忽然觉得车上一轻。他一回头,就见刚才还晕死过去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板车上滚下来,撒腿就跑!
程凌扔下板车就追。
夜风呼啸,月光惨白。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村道上狂奔。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娘的,能不能别追了……呼……呼……”
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上刚挨的那一下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回头瞄了一眼,脚下猛地一崴,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边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边。
刚抬起头,一只脚就踹了下来,把他整个人又踩回地里。
“不是,大哥……你轻点儿成不成!”瘦子脸贴着地,声音闷闷的,“我不跑了还不行吗?给我压得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程凌不理他满嘴的鬼话,见他眼珠子还在滴溜溜乱转,直接把人胳膊反剪到背后,膝盖往他腰上一顶,死死按住。
后边举着火把的人一个个冲了上来。
“凌哥!”栓子冲在最前头,低头瞧了瞧地上那人,有些稀奇,“这小子挨了一棍子还能跑这么快,挺能耐啊。”
程凌回头看了眼后边的人,问栓子,“那几个人呢,抓住没?”
“都抓住了,一个没跑!”栓子蹲下来凑近看那人的脸,“去李大叔家那俩,胆子肥得很,见啥都想搬。除了油罐子、还有不少粮食。见情况不对,那俩怂货竟然还把油罐撞翻了,害我大哥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说着,不厚道地笑出声。
跟上来的江叶一巴掌呼过去,笑骂道“你大哥我好着呢!赶紧把地上这人也绑起来,拉祠堂那边去。”
栓子摸摸脑袋,嘿嘿笑了声,听话把地上装死的人拽起来,押着往祠堂走。
程凌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沾的土,没急着跟上去。他先去捡了扔在地上的铲子,然后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得先回去看看。
举着火把的人群浩浩荡荡往祠堂方向走。一路上,骂声就没停过。临近过年遭这么一下,任谁都得气炸了肺。这些贼人专挑腊月下手,偷的都是庄户人家一年攒下的银钱油粮,要是真让他们得手,这个年还怎么过?
月亮已过中天,村子里却热闹得很。不少人站院门口叽叽喳喳,伸长脖子往祠堂那边张望。
程凌没空搭话,迈着大步往家赶。远远看见自家院门,门关得紧紧的,他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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