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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花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正式的酒席,没那么多顾忌,她大大方方站着同张勇一起招待客人。她是个有主意的,来到这里也没见生怯,很快便同许氏几个妇人聊到一处,说话爽利,眉眼带笑,叫人看着就喜欢。
舒乔作为程家人,也跟着上去道喜几句,这才找了桌子坐下。
这顿饭说不上多丰盛,但张家也是尽了力的。猪肉、鸡蛋、炖得软烂的鸡,并一些时蔬,加上另外几家拿过来的菜,也凑了个够。虽不金贵,却是实打实的心意。
张大爷坐在上座,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直招呼大家多吃些。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舒乔留下帮着收拾好碗筷,又同许小花说了几句话,这才和程凌一道回去。
出了张勇家,天色还早。两人不急着回去,慢慢走着。
路上的雪化了大半,剩下一滩滩雪水,和着泥,得小心找下脚的地方。
舒乔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块化开的雪地,踮着脚寻找下脚的地方。程凌在一旁扶着,时不时拉他一把,怕他踩滑。
舒乔看着前边程大江的身影越走越远,同程凌道:“回去咱们就把红薯收拾出来,先放堂屋里,明早就直接拉过去。”
“嗯,我回去把那个烤红薯的炉子擦一擦。”程凌道。
烤红薯的炉子是问程二河借的,他先前自己做着玩,拿来烘药材,正好能用。
舒乔点点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鼻尖忽然一凉,他伸手一碰,仰头看着天空。
“又落雪了啊……”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细细的,小小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睫毛上,眨眨眼就化了。一片两片,很快多了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程凌紧了紧他的手,“咱们走快些,一会儿该下大了。”
舒乔应了声,整个人就被他带着往前走。
雪很快下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两人在雪地里踏出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纷飞的大雪里,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翌日,屋外大雪纷飞。
“哎。”舒乔坐在堂屋里叹了口气,看着外边纷纷扬扬的雪花,张嘴啃了一大口手里的烤红薯。
红薯烤得恰到好处,皮儿微微皱起,掰开来热气腾腾,金黄色的瓤冒着甜香。咬一口,又软又糯,甜丝丝的,还带着炭火独有的焦香。
本该被拉去刘家庄卖的烤红薯,现下进了他的肚子。
昨日开始,雪花飘飘洒洒,断断续续下个没完。院子里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舒乔虽是做好了出不了摊的准备,但今早一起来,见雪还在下,心里难免还是有那么点儿失落。
他想着又啃了一口烤红薯,慢慢嚼着,望着外面发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程凌见状,无声笑了笑。听到“啪”一声轻响,他拿过一旁的火棍,把埋在热灰里的核桃扒拉出来。
核桃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淡褐色的仁儿。剥开来,又香又脆,带着一股柴火烤出来的焦香,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一旁的小碟子里,已经剥好了一小堆核桃仁。
程凌搓搓手上的灰,拿起几粒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垂眸看了眼,咽下嘴里的红薯,一一咬住他喂过来的核桃仁,“咔嚓咔嚓”嚼起来。
“真好吃!”舒乔朝程凌努努嘴,表示还要吃,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小碟子,“我先前烤老是烤糊了。”
程凌又抓了一小把喂他,含笑道:“埋在灰里用余温捂着就能煨熟,听到响声就扒出来,不用等太久。别靠炭火太近,不然该糊了。”
“嗯嗯。”舒乔边吃边点头。他吃完手里的红薯,起身去打水洗干净手,这才接着拿过一旁的针线篓子。
下雪天,哪都去不了,也只能在家做些手上的活计了。
舒乔挪了挪小凳子,离火盆远些。他忽然抬头问:“对了阿凌,爹娘去哪了?”今早起来还在呢。
“爹去找二叔了。”程凌用棍子推了推一旁的核桃壳,让火能烧到。他抬头看了眼大门,脸上也有些不确定,“娘应该是去找关婶子唠嗑了。”
村里不少人都盼着今天去刘家庄看大戏,这会儿下着雪,肯定是看不成了。台子就是幕天席地搭的,总不能让人家唱戏的站在雪里演,大家伙儿站在雪里看吧。
家里扫尘什么的也都弄好了,没什么事干。许氏和程大江坐不住,就算下雪也去了别家串门。
墨团则一早跑出去玩了,也不知这会儿在哪处雪堆里撒欢。
家里静悄悄的。从堂屋望出去,院门框住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远处静默的山。山峦隐在雪雾里,灰蒙蒙一片,和阴沉沉的天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舒乔看了会儿,总感觉忘了什么。程凌见他要忙,不再往里放核桃,起身把地上的核桃壳扫拢,又去添了块柴。
舒乔脑子一闪,一把抓住要出去的程凌,“阿凌,今天忘记喂兔子了!”
程凌回头看他,笑道:“今早我起来和鸡一起喂了,不用担心。”
“哎呀,我都差点忘了。”舒乔拍拍胸口,“它们呆在窝里还好吗?会不会冷啊?”
“我拿草帘子给它们围了个小窝,今早一直缩在里边,没事。”
舒乔本想过去看一眼,但瞄了眼外边不见小的雪,最后还是放弃了,老实拿起针线。
绣好喜服领口的花样。他拿过一旁的剪刀,剪掉多余的线头,拿过一旁的彩线重新穿针引线。舒乔盘算着,尽量在春耕忙起来之前做好才行。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正红。
——
年前这几天过得飞快。
转眼来到腊月二十八,这天是城里最后一次大集。
一早,舒乔和程凌就乘着家里牛车,碾过积雪的乡道,吱呀吱呀往城里去。
牛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集市,而是在进城后转了个弯,往相对人少的城西码头去。
县城临着一条河,河水不深,跑不了大船,平日里只有些小渔船和货船往来。
可年关前到底不一样。平日冷清的码头,如今放眼望去,船挨着船,橹挨着橹。大小船只挤在岸边,有从下游运粮来的,有从上头运山货来的,还有专门载人的。卸货的挑夫喊着号子,把一袋袋货物扛上岸;小贩蹲在自家摊子前,扯着嗓子叫卖;买年货的人挤挤挨挨,挑挑拣拣。吆喝声、还价声、力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他们来时没走大道,而是顺着小路绕过来,正好避开了拥挤的人潮。这会儿走到主道上,人声鼎沸扑面而来,舒乔忍不住四处张望。
他先前来过这边几次,但那会儿都是办完事就走。这还是他头一回认认真真打量这个码头。
河岸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沿着河岸一路延伸,停着几十条船。大的能装上百石货,小的也就够一家子打鱼用。岸边支着大大小小的棚子,有些是固定的铺面,卖些杂货吃食;有些就是临时搭的,一块油布撑起来就算。
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商贾,有背着包袱的赶路人,也有拎着篮子来置办年货的妇人阿么。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热气腾腾的茶水冒着白烟。
“乔儿跟紧我。”程凌见他那副好奇模样,放心不下,还是拉过他的手牵着,寻着记忆里的方位往前走。
“哎。”舒乔应了声,没再东张西望,紧紧跟在他后边,只用余光扫过两边的小摊。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往来的多是力工和卸货的船夫,有些来码头买东西的人也只是停下打量一二就走。是以人虽多,小摊却还有些冷清。
程凌带着舒乔顺着人潮往前走,避开几辆满载的板车,绕过几个拥挤的转角,这才在某处停下。
舒乔往前看去,发现走到了稍微空旷些的空地上。这里不少摊子一看就是刚卸货直接拉过来的,有些货还码在筐里,没来得及摆开。有卖吃食的,有卖年货的,有卖外地拉来的新奇物件的,五花八门。
最热闹的要数那几个卖橘子的摊子。
“橘子!又酸又甜的橘子哎!”一个年轻汉子扯着嗓子喊,“过年吃橘子,一年到头大吉大利咧!”
“南边来的蜜橘,不甜不要钱!”
这一排有好几个卖橘子的。程凌飞快扫了一圈,带着舒乔去了其中一摊。
一个停驻在摊前的老汉,背着手先问道:“这橘子咋卖?”
“五文一对。”卖货的汉子抬眼看他,“要多少?”
“啥?五文一对?”老汉眉毛一挑,上手拿了个橘子在手里端详,“没听说这么卖的。人家不都按斤或按个卖吗?你可别蒙我老头子。”
“您这是头次过来吧?”卖货的汉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集市那边确实是按斤按个卖,可咱这边都是走船过来的,都这么卖。”
他指了指面前筐里的橘子,“大个的,带叶子的,都是五文一对,就是俩。小个的按斤打秤,四文一斤,十文三斤。”
舒乔顺着他的手看去。橘子走水运过来,天气又冷,肯定比不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但也还过得去。橘皮金黄,有些还带着两片绿叶,看着就喜庆。
他接话问道:“能挑吗?”刚走过来时,听有摊主不让上手挑的。
“能挑!大的小的都能挑,你看着哪个合心意捡哪个就成。”汉子说着又去板车上搬了一箩筐过来,“呐,这些都是大个儿的。那筐刚被不少人挑过,你们看着,要是有坏的,放一旁篮子里就成。”
舒乔当即蹲了下来,在箩筐前挑拣合适的果子。他打算挑三对大橘子,刚好有六个,家里每人一个,剩下两个放灶前祭祖用。
“阿凌,咱们再要几斤小橘子吧。”舒乔头也不抬,伸手向后扯了扯程凌的袖子。
“嗯。”程凌接过摊主递来的小篮子,半蹲在他旁边,开始挑小橘子。
小橘子真的就是小橘子,圆溜溜的,和外婆家的李子差不多大。
“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舒乔嘟囔道。
那汉子也是个爽利的,当即挑了一个塞他手里,“尝尝!我这都是打南边运来的蜜桔,人家老农种了大半辈子果树,说这辈子没种过这么甜的!”
舒乔白得一个果子,虽小,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剥开橘子皮,和程凌一人一半。
咋说呢,酸酸甜甜的,就是橘子味儿,没摊主说得那么玄乎,但也算可口。
“咋样?没骗你们吧?”摊主冷得呼气搓搓手,一脸得意。
舒乔哈哈笑了声道:“挺好挺好。”
那摊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反倒惹得一旁的程凌也跟着笑起来。
先前问话的老汉看了一圈,面上有些犹豫。看到舒乔把坏了的果子放到一旁的篮子,他又问:“这坏了的卖不卖?”
摊主又坐回了小凳上,看向那个篮子随口道:“大的一文两个,小的一文两斤。”
“那成!我就从这里边挑几个就成。”老汉本都打算走了,这下也弯下腰,一边挑一边嘀咕,“这也不算坏嘛,就是磕碰了点,回家一样能吃。过年嘛,讨个吉利,橘子橘子,大吉大利……”
舒乔往一旁挪了挪,顺道也看了眼那个篮子。里头的橘子虽有磕碰,但不少都还算完好。除去少数几个发霉的,大部分就是皮上有点儿疤,或是被压扁了一小块,里头的肉还是好的。
舒乔仔细挑捡一番,最后选了六个最饱满、拳头大小、还带着绿叶的大橘子。
程凌也挑好了,篮子装了大半。舒乔眨眨眼道:“买这么多啊?”
“不多,慢慢吃。”程凌说着递篮子给摊主,看他打秤。
舒乔又探头看了眼那个篮子。虽是看着多,但橘子个头小。回家每人分一分,再给过年来串门的抓几个,也没剩多少了。
“五斤多!”摊主放下秤,和程凌商量道,“我再给你拿俩,凑够六斤成不?”
见舒乔点头,他又抓了两个小橘子扔进去,“好咧!正好六斤!六六大顺,来年顺顺当当!”
“借你吉言。”程凌接过橘子,放进背来的箩筐。
舒乔接过程凌递过来的钱袋,数好三十五文给摊主,又小心放回他怀里,压着嗓音欢快道:“橘子买好啦!咱们再看看这附近还有什么好吃的吧!”
那摊主正给老汉算钱,舒乔话虽小声,附近又嘈杂,却还是被他听见了。他急忙喊道:“哎,那个那个,小哥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你们是要买吃的是吧?”摊主嘿嘿笑了声,下巴往前面抬了抬,“向前走,一直到桥墩前边,戴着个灰帽的就是我老爹。他在那儿卖甘蔗和荸荠,都是同船拉来的,新鲜着咧!”
听到还有甘蔗,舒乔眼前一亮,当即道:“晓得了,谢谢叔!我们过去看看!”
摊主看着舒乔和程凌往他指的方向去,脸上笑容更大了。虽说这些个从南方拉来的货不愁卖,但年前能早些卖完,就能早点回家跟家人团聚,毕竟这大冷天的,谁愿意在外头吹风啊。
那老汉听到甘蔗也有些心动,将买的橘子一一放好在垫了干草的筐里,直起腰来,慢悠悠跟了上去。
人潮涌动,程凌一边护着舒乔,一边往前寻找甘蔗摊子。按那摊主的话,直直朝桥墩方向走,果然看到了一个戴灰帽的卖甘蔗老翁。
桥墩前不远的一块空地上,一人高的紫皮甘蔗扎成一捆捆放在地上,粗细不均,有些只有两指粗,细伶伶的,有些则有手腕那么粗,看着就壮实。
为了防冻,捆扎的甘蔗叶子还没来得及扒干净,青黄交错地披散着。地上还堆着些草帘子,想来是夜里盖着甘蔗用的。
旁边人来人往,挑担的、扛货的、挎篮子的,从摊前匆匆而过,老翁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守着一地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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