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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乔没推辞,一家人一起走到巷口,他才摆手让她们回去,自己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缓缓向村子的方向行驶,回到家时,爹娘他们也刚吃完饭,正在院里歇息。
舒乔将拐枣洗净,用粗陶碗盛了放在院中的小桌上,招呼他们都尝尝。
就在这时,半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豆子?”舒乔有些意外,随即放柔声音,朝他招了招手,“快进来,怎么了?”
豆子这才完全推开门,露出了身后跟着的李桂枝。李桂枝脸上带着惯有的局促笑容,轻轻推了推豆子的后背。
“乔、乔阿么,”豆子小声开口,举起手里叠得方正的帕子,声音细细的,“娘说,来还帕子……谢谢乔阿么和许奶奶上次帮我们。”
舒乔心里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接过那方带着皂角清香的帕子,抬手怜惜地摸了摸他已经消肿但还隐约能看到点淡红印子的小脸,温声道:“豆子真乖,脸还疼吗?”
豆子摇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桌上那碗颜色深紫、形状奇特的拐枣吸引,小嘴微微抿了抿,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舒乔见状,立刻抓了一把拐枣,塞进豆子有些冰凉的小手里,又拿起一些递给李桂枝,“桂枝婶,你也尝尝,甜着呢。”
李桂枝慌忙摆手,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怎么行,我们是来还东西的,哪能再拿你们的吃食……”
“拿着吧,桂枝。”许氏在一旁温和道,“都是邻里邻居的,一点零嘴儿,给孩子甜甜嘴。豆子受了惊吓,该吃点好的宽宽心。”
李桂枝看着儿子想吃又不敢先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乖巧模样,鼻尖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她不再推辞,接过舒乔递来的拐枣,低声道:“谢谢……谢谢许嫂子,谢谢乔哥儿。”
她拉着豆子,娘俩一起深深道了谢,这才匆匆离开了程家院子。
送走母子二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氏看了看天色,利落地拍了拍衣襟,说道:“行了,拐枣也吃了,人也歇了,该干正事了。儿子,你主意正,你说,这韭黄接下来该怎么弄?我们都听你的。”
今日种韭黄是先前就商量好的。该准备的都备齐了,程凌也早想好了安排。
“爹和我先去地窖把木筐最后固定一下,再把马粪和土混好。娘和乔哥儿去后院,把之前看好的那些壮实的韭菜根起出来,记得,要挑根盘厚实、分株多、摸着硬挺的。”
“成,听你的。”程大江起身道。
众人各自领了活计,许氏不忘把院门闩上——这法子得保密,万一有人串门瞧见了,反倒不好解释。
天气冷,后院那几分地的韭菜只留着些黄叶。
许氏拿了小锄头,舒乔拎着篮子和剪子跟在后面。
“这法子,没想到凌小子还真琢磨出来了。”许氏一边说着,一边按照程凌强调的,熟练地用锄头松动那些长得壮实的韭菜根周围的土。她种了大半辈子地,上手极快,手下力道均匀,既松了土,又不伤根。
舒乔将刨出来的韭菜根抖掉泥土,再用剪子修剪掉老叶、枯叶和过长的根须。有些变软发烂的芽头更要仔细剔除,免得沤坏了整株菜根。他做得很专注,生怕漏掉哪一处。
今天是个阴天,好在没有风,不算很冷。
这活计一时半会儿弄不完,舒乔去前头搬了两张矮凳过来坐,不然蹲久了脚麻。
许氏往前挪了挪凳子,手上不停,说道:“这韭菜根,当时我可跑了好几家才凑齐,最好的要数你关婶子家的。她留的菜种好,种出来的韭菜很是水灵,一丛丛绿得讨喜。”
虽说家家都种些菜自给,但有的人家舍得下肥,又肯用心育种,那菜苗看着就格外精神。关婶子就是这样,平日把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还有人特意拿鸡蛋或果子去换她家的菜种。
许氏拿起一丛根须茂密的韭菜,指着那盘根错节的根部给舒乔看,“你摸摸,这样硬挺的好根子,才有劲在暗地里憋出那口嫩黄。”
舒乔接过来,指尖感受着根须的韧性,小心修剪掉蔫叶,整齐地码进篮子里。
俩人一个起根,一个修整,配合得愈发默契。
与此同时,地窖里,程凌和程大江也在忙碌着。
地窖晾了几日,泥土的潮气散了不少,夯实的墙面和地面都已干透。
之前做好的几个长木框已经靠墙放好。江木匠手艺没得说,木板子打磨得平实,用的也都是结实耐用的木料。
程大江上门订做时随口扯了个理由,江木匠也没多问,做好后就喊儿子帮忙抬过来了。
地窖中间是程凌今日从城里拉回来的马粪,本着宁多不少的原则,拉了大半车回来。进村时不少人看到了,纳闷他怎么还特地拉马粪,程凌只随口糊弄说用来肥田。
他家里种菜卖,村里人都知道,只当他是先拉回来沤肥,留着明年开春用。
程大江铲了些干土垫在木框底部,这才往里放马粪。
因着要靠马粪发酵发热,两人在每个木框底部都铺了厚厚一层,最后才在上面覆盖一层薄土。
程凌放下铁锹,又上去搬来备好的种韭黄的土。
程大江走过来,抓起一把混合好的黑土在手里捻了捻,点头赞道:“这土一看肥力就足。”
“我拌了不少沤好的粪肥。”程凌抹了把额角的汗。
为了种这批韭黄,他从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土是特地去山里挖的腐叶土,细细筛过后又拌了沤熟的粪肥,肥力定然够用。
木框底层是马粪,上层用架子隔开,另放了木框专门栽种韭黄。
程凌将肥土在木框里铺了厚厚一层,程大江跟在后面拿着小耙子细细搂平,嘴里念叨着:“这土肥,韭菜根下去,就算不见光也饿不着。”
待一切准备就绪,许氏和舒乔正好提着两篮子处理好的韭菜根下来。
“儿子,接下来咋弄?”许氏打量着收拾得齐整的木框,眼里透着满意。
程凌拿起几棵韭菜根上前示范,“像这样,一棵挨着一棵,排密实些,节省地方,但根须要尽量捋顺了,别绞在一起伤着。”他将韭菜根稳稳地栽进松软的肥土里,确保根部被土壤充分包裹,又不过深,要露出芽头来。
程凌看了看角落的陶罐,又补充道:“尽量按每个罐口的大小来种,不然有些盖不严实。”
“晓得了。”许氏和程大江一看就懂,立刻蹲下身动手干起来。两人干惯了农活,动作麻利,下手精准,一棵棵韭菜根很快就在土壤里安了家。
舒乔在一旁负责递送韭菜根。地窖里空间有些逼仄,四人挨得近,却忙而不乱,默契十足。
程大江一边栽,一边忍不住感叹道:“这法子……嘿,也就是儿子你敢想敢试,换了我,怕是想不到韭菜还能这么种。”
许氏也笑道:“可不是,就等着看这‘暗房里出的金疙瘩’了。”
不多时,几个木筐上都密密麻麻地栽满了韭菜根。
“好了,最后一步,浇水盖被。”程凌说着,拿过旁边一个旧的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
“我来。”程大江接过来,他手极稳,将水均匀地淋在栽好的韭菜根上。
水量只将表层土壤润湿,绝不让积水存留,免得根部沤坏。
最后,程凌将那些洗净晾干的深色陶瓦罐,一个个严丝合缝地倒扣在栽好韭菜的木筐上,确保边缘与土壤紧密接触,不留一丝缝隙,彻底隔绝见光的可能。
“成了,咱们就安心等着吧。”程大江拿过靠墙放着的铁锹,将地上剩的最后一点土都铲到筐里。
舒乔和许氏先上去,帮忙把箩筐和铁锹放好。
“挺好,我还想着一下午才能忙完呢。”许氏看了眼天色,轻松道。了却一桩大事,她心里正高兴。
“嗯。”舒乔上前拉了程凌一把,又探头看了眼地窖。隐约能看到倒扣的罐子,想着过不久就会长出韭黄,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待众人都出来后,将厚重的木盖仔细盖好,这才算大功告成。
程大江拍拍手上的土,笑呵呵道:“那咱们就等韭……久些再打开吧。”接到许氏递来的眼神,他赶忙改口。
许氏压低声音提醒道:“隔墙有耳,以后少提,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舒乔一脸赞同道:“娘说的是。”在城里巷子住时他就深有体会,家家户户挨得近,说话声稍大些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实在没什么隐私可言。
如今虽说有土墙围着,但保不齐有爱串门的人在附近转悠,还是小心为上。
程凌在井边打水洗手,忽然道:“要不买条狗回来看家吧。”
“这倒也行。”许氏沉吟片刻,“我记得村里有好几户养狗的,改天我去问问有没有狗崽。”
村里养狗的人家不算多,人都未必吃得饱,哪有余粮养狗。一条狗一天能有半个馒头加点菜汤就算不错,大多时候还得自己捉老鼠充饥。
程大江立即接话道:“这事我熟,我去打听。”他早就想养条狗了,先前自家媳妇不答应,如今好不容易松口,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找哪家问问。
许氏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摆摆手道:“随你便。就一点,狗性子别太跳脱。”她其实有些怕狗,特别是那些一见人就扑上来舔咬裤脚的狗崽子,每回见着都要躲远些。
舒乔对狗了解不多,倒是不怎么排斥。程凌舀水帮他洗手,见他好奇便道:“到时我陪你去挑。”
“好啊。”舒乔蹲下身仔细搓洗指甲缝里的泥土。
城里巷子有户人家养了条温顺的大黄狗,之前生了一窝胖嘟嘟的狗崽,每回看见他都想摸摸,只是始终没敢伸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翌日,立冬。
今早起风了,窗外风声呜呜穿过,天阴沉沉的,寒意像是能透过窗缝钻进来,直往骨子里渗。
“怎地一下子冷那么多。”舒乔裹紧被子,又往身后那个暖烘烘的怀抱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程凌手臂收拢,将人更紧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嗯,立冬了。今日得把厚棉服都找出来,往后一天冷过一天,别冻着了。”
“娘前两日还念叨这事呢,”舒乔翻了个身,面对面窝在他胸前,感受着令人安心的体温,“说我的新棉服里絮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最是暖和。”
他说着,抬起头,眼眸清亮道:“等攒了钱,明年我也帮你做身新棉服,爹娘也要。”
“好。”程凌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抚着,嗓音带着刚起的低沉,“都听你的。不过我和爹的还能将就,先紧着你和娘。”
两人又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风声,知道不能再耽搁,这才起身穿衣。
许氏昨日做好的厚棉服就挂在架子上,舒乔本还想着今天若是有太阳拿出去晒一晒,穿起来会更蓬松暖和。
他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一阵冷风恰好拍在窗纸上,发出“噗”的轻响,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将厚棉服披上。
这棉服用的棉花扎实,絮得均匀,舒乔里边只穿了里衣和一件单衣,就已周身暖融。衣服特意做得稍宽大些,既方便里头添衣不紧绷,也预备着他后两年再长个儿还能穿。
“阿凌不穿厚棉服吗?”舒乔见他只在内里加了件褂子,不由问道。
“我不是很冷,这样就行。”程凌利落地扎好衣带,上前帮他理了理有些翻折的衣领,又顺势握了握他的手。
舒乔摸了摸他温热干燥的手掌,知他素来体热火气旺,如今还未到数九寒天,便也由着他了。
两人拿上木盆去打水洗漱。灶屋里,许氏已经生了火,正忙着熬一大锅玉米碴子粥。见他们进来,便指了指炉子道:“热水这里有,用完再添些进去就行。”
热水刚好够两人洗漱,程凌又从墙角水缸里舀了些冷水进锅,准备烧开了喝。
用热水洗了把脸,舒乔只觉得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他凑到灶膛前,借着火光取暖。
许氏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说道:“正好,这粥快好了,就着腌黄瓜纽儿,对付一口。我收拾收拾就得去刘家庄那边买肉,立冬得吃点好的,去晚了,好肉都让人挑走了。”
刘家庄离得不远,走路去便成。舒乔帮着把粥和腌菜端上桌,说道:“娘,我同你一道去吧,也能帮你拿点东西。”
“成啊。”许氏爽快应下。
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玉米碴粥熬得稠糊糊,暖胃又顶饱,配上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黄瓜纽儿,倒也吃得舒坦。
饭后,许氏和舒乔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门。
程大江则去准备牛食和鸡食,牛食就用洗锅的温水拌上草料,鸡食也掺了些温热的米汤。程凌拿了扫帚和耙子,去后院收拾牛舍和鸡舍。天冷了,得给牲口们也拾掇得暖和些。
去刘家庄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已有些刺疼。乡道土路两旁尽是枯草败叶,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放眼望去一片冬日的萧索。
“这鬼天气,先前还没觉着多冷呢,今儿个真真是入冬了。”许氏挎着篮子,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嗯,比去岁同期是冷上不少。”舒乔把脸往竖起的领子里缩了缩,手也揣进了袖筒中。今年入夏早,没想到冬天也来得这般急。
许氏也道:“按往年,得冬至后才翻厚棉服出来穿,这会儿就得穿上了,不然人真受不住。”她说着,心里不免惦记起地窖里昨日刚种下的韭黄,可别真运气不好,碰上了冷冬。
舒乔也想到了这层,提议道:“不然改日再去拉些马粪回来,地窖里多放些?”
“先看看情况,不行就这么办。”许氏看了眼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心里也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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